第51章
沈樱心想,陈锦时本就不可能独属于她。
这个世上,从无谁专属谁之理,皆为独立之体,各有其命途,各承其忧戚。
情意是来来去去,热情是来来去去,人与人之间也是来来去去。
她从没想过厮守一生,正因如此,她才同意与他荒唐这样一段时日。
事到如今,快要到结束的时候了。
但沈樱不是不告而别之人,尤其是现在,她觉得在自己与陈锦时的感情中,她需要讲些义气。
所谓义气,便是君不遣我,未到万不得已,我便不离。
她不让陈锦时伤心难过。
她松开他:“抱歉,咬疼你了。”
她为此道歉,陈锦时反而心慌意乱。
“阿姆,你永远不必向我道歉。”
他抬手摸了下肩胛处的齿痕,整整齐齐凹下去两道弯弧,他俯身,亲吻她
的眼角。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沈樱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拢上散乱的衣襟,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没有,我们该起来了,谒见座师的事情,你可与你大哥商量。”
张若菱久等人不回来,差些要打发人过去找了,就见两人一前一后从厢房里出来,衣着端正。
“你们这是……没出门?”
陈锦时拿起桌上的会试榜单抄本,仅列了贡士姓名,轻声应了句:“嫂嫂费心了。”
张若菱没多问,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方才礼部派人来递话,明日要验看贡士文书,锦时你可别误了时辰。”
陈锦时唇角带笑,身子往沈樱那处靠了靠,沈樱接过榜单查看,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欢喜。
陈锦行从外面大步回来,脸上如何不是志得意满。
弟弟中了贡士,虽还未殿试,在官场上,不知多少人对他一改态度,从前的轻视都变成了巴结。
“挺好的,没白费这些年的苦读。”陈锦行刚踏进院门,目光便先落在陈锦时身上,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目光扫过一旁的沈樱,笑意里多了几分温和:“方才路过西市,想着阿姆爱吃,捎了两盒枣泥糕回来。”说罢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捧着两个油纸包赏钱。
张若菱也道:“我炖了银耳羹,你俩也喝一碗,补补精神。”
陈锦时跟着走进,见沈樱正帮着摆碗,忙上去帮忙。
一家人坐下,这才忙着查看礼部送来的文书册页。
案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资格复核的清单,列着户籍、家世、功名履历,需逐一核对盖印。
陈家家世清白,自没什么可说的,陈锦时在外也并无不妥名声。另一张是殿试礼仪流程,用朱笔圈着礼仪细则。
陈锦行道:“族谱我已让陈兴送去礼部了,倒是礼仪,你该多上些心。”
陈锦时懒懒从椅子上起身,学着册子上写的“趋步”,他平常最看不惯这些读书人的走姿,如今在读书人的走姿之上,还得加上一层卑躬屈膝的姿态。
若是站在太和殿外看文官背影,他们总是弓着腰背,却自带风骨,只是在陈锦时身上,虽俯身拱手,却仍能看出满身倨傲不屈,无人会认为,他真的屈服于龙椅上坐着那位。
兄长、嫂嫂、阿姆此时全都看着他,陈锦时心头烦躁,却仍是中规中矩做了一遍,他若是愿意,便没人能从这上面挑出错来。
第二日天没亮,陈锦行便带着陈锦时出去了。
沈樱也起得早,她守在药炉子前,要把陈锦时的药煎好。
张若菱过来帮忙,笑道:“我昨晚起夜,瞧见时哥儿屋里灯亮了半夜,想是在读书呢。”
沈樱搅着药炉的手一顿,昨夜……她在他屋中。
“他这几日心思都在殿试上,真是刻苦。”
近午时,陈锦时才跟着陈锦行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陈锦行在他身边絮絮叨叨:“李大人说了今年策论大概率会问农事,你多想想南北方种粮的差异。”
沈樱闻言笑道:“这个我倒是了解一些。”
陈锦时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走到她身边,在桌下拉起她的手揉捏:“好啊,阿姆好好跟我说说。”
之后的几日,陈府门外来了两个身着青绿官服的小吏,捧着一卷黄绸册子,是专来教导陈锦时殿前礼仪的。
“陈贡士,您可得仔细学,后日陛下亲临保和殿监考,若跪奏时失了仪,可是大罪。”
陈锦时跟着跪了一整日,他顺从万分,做得自然尽善尽美。
沈樱远远看着他趴伏在地,面上张扬神采俱都收敛,不知怎的,莫名觉得陈锦时不是这样的人,不该做这样的事。
但他长大了,长大了与小时候不一样的,人都会成长,他会成为一位每日在皇宫内谨小慎微的文官。
可是,没办法呀,他无法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武将,也无法终生籍籍无名。
事到如今,沈樱也只能为他感到高兴。
谢清樾也榜上有名,给沈樱递了信,殿试过后得了名次再来见她。
沈樱拿着谢清樾的手书,心里也并不感到为难,等他来了后,她只需要言明拒绝便好。
就算她不能嫁给陈锦时,也不可能留在京城里,嫁作谢三奶奶,这对陈锦时来说太残忍了,沈樱觉得自己不是那样坏的女人。
她最多只会离开他。
她忙着替他整理好明日要带的东西,从笔墨纸砚到衬袍靴子,一一检查了几遍,夜已深了。
她独自回到东厢房,西厢的灯也亮着,陈锦时还在看书。
她此前特地嘱咐过他,今晚要他好好歇息,此时瞧着他倒是听话。
她叹了声气,听话就好,陈锦时只要听话,就没什么不好的。
她推门进屋,暖黄的烛光里,陈锦时半靠在床头,身上只松松搭着件水绿衬袍,领口大敞,肩头的齿痕犹如他的功勋,他巴不得显露在最显眼的地方。
墨发散落,披散在她的枕上,他故作如此,公子如玉,微微抬身,水绿衬袍滑落少许,露出一截收得利落的腰线,做足引诱姿态。
沈樱脚步一顿,冷冷看他。
陈锦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姆,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许久了。”
沈樱缓步走进,俯视他,他拉起她的手,手掌轻轻覆在她手上,指尖带着薄茧,却格外轻柔,浑身都透着讨好。
他躺在她的床上,衣衫不整,头发梳过了,如同墨缎,身上是干净的,带有沐浴过后的香气。
沈樱神情淡漠,抽出手:“从我床上下来。”
陈锦时神色一慌,水绿衬袍彻底滑到腰际。
沈樱侧头冷冷打量,在宅子里捂了一整年,他肤色是玉石般的冷白,揉搓时会染上薄红,墨发垂落肩头,仔细看他,他的眉是远山一般的淡墨色,眼尾是微微上挑的,感到委屈时,瞳仁像浸在温水里,亮得让人发软,鼻梁高挺,唇瓣是淡粉色,嗓音温润。
他再次拉她的手,指尖微蜷,腕骨分明,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连带着那截利落的腰线,壮实膨弹的胸肌,傲慢与周身矜贵揉在一起,更显得容貌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沈樱一直从头打量到脚,垂下眼:“殿试要紧,你该好好歇息,而非在这里做这些荒唐事。”
她好冷漠,好无动于衷。
“可没有你,我怎么睡得着?”他仰头望着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见她没躲开,胆子又大了些,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
“你不必做些什么,只要我献身给你,我侍奉你便好。”
他另一只手慢慢撑起身子,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廓。
说话时,唇瓣偶尔擦过她的耳垂,气息缠缠绵绵地绕。
沈樱开始斜着眼看他,看他的作态。
陈锦时,你要是真的想,就凶一点吧。
他咬住她的耳垂,同时伴随着一声轻喘,攥她手腕的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
沈樱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沿,他顺势俯身,一手撑在他身侧,将她困在两道臂弯之间。
水绿衬袍彻底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与线条硬朗的肩背。
他凑近她,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阿姆,你是我的。”
湿热气息扫过她的肌肤,沈樱直视他,有些审视。他头往下埋,同时改口:“不,阿姆,是我,我是你的所有物。”
她终于松动,解开衣襟,抚着他的头颅,他尽心沉醉其中滚滚浪涛。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他尽心享乐了一会儿,抬起头,吻上她的唇。
吻从唇瓣滑到颈侧,他问她:“我长大了,是不是?”
沈樱一怔,保持沉默,他更紧地抱着她。
“我是不是长成了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她被他托抱而起,陈锦时的臂膀十分有力,足以稳当牢固地将她托举。
沈樱也不是娇小女子,她被他抱得更高,他在床榻边坐下,眉目温顺,存在感极强的某处却高高耸起,她手臂轻轻抚过他肩头的齿痕,没有刻意撑起他的肩避开,避不开,换一种坐姿,也会从另一个方向打到她臀上。
“你只是长成了陈锦时该有的模样。”
“可陈锦时是阿姆一手带大的,自然要尽数长成阿姆喜欢的模样。”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下颌。
沈樱偏过头,他的吻落在她颈窝,他抓起她的手:“阿姆想要陈锦时是什么样的,陈锦时就是什么样的,你喜欢吗?”
他托起她的腰,她撑着他的肩轻轻起来,力道微微发颤。他托着她腰的手稳得很,指腹贴着她的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连呼吸都裹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间。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更低哑,带着几分执拗的期待,眼底的光亮得能映出她的模样。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一件珍宝,从肩胛滑到腰侧,每一处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的睫毛很长,她无意识抓住他扣在她腰上的手,他顺势穿过她五指。
他承托着她,抬头吻她的唇角。
沈樱闭上眼,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瓣、颈间、锁骨上。她松开手,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头也埋进去。
他的手便从她双臂内侧穿过,从背后扣住她的肩,两相执拗地贴近,辗动永远比大开大合更让人沉溺,更让人切身体会情意,密不可分的情意顺着脊柱一点点渗进她的感官。
她慢慢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手掌从肩上挪移到脖颈,再往上捧起他的头颅,揉捏他的耳廓。
直到她呼吸微乱,险些溢出喘声,他抬手捂住她的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渍,紧紧将她的肩往下按:“沈樱,别离开我,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
沈樱靠在他肩上,没出声,“嗯”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卯时刚过,保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站满身着青衫的贡士。
陈锦时跟着人群站在队列中,身姿格外惹眼,他本就生得出众,只是从前在金陵,声名总被兄长盖过一头,到了京城,家世倒不显眼,越发无人知晓他这个人。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投出几分冷然。
待太监唱喏“贡士入殿”,他随队列上前。
他在这些人堆里,实在算年纪小的。
在这肃穆殿宇里,他有自己的模样。
队列顺着汉白玉台阶缓缓前移,殿内金砖铺地,龙椅高据于上,两侧的读卷官身着朝服,目光肃穆。
不多时,太监持黄罗伞盖引着皇帝从太和殿侧门而出,百官皆跪,贡士们也跟着鸿胪寺官的唱喏俯身。
礼毕后,贡士们按名次分入保和殿内,各就其位。案上早已按规制摆好玉版纸、兔毫笔、松烟墨,每案前还放着一盏灯台,因殿试需从辰时写到酉时,中途不得离席,灯台是为午后光线渐暗时备着的。
陈锦时刚坐定,就见翰林院编修捧着策论题册走来,题册用黄绫装裱,首页朱笔写着“问安攘之策”,下设三问:一为“南倭北虏之患如何荡平”,二为“漕运改折与民生利弊”,三为“边地屯田之法优劣”。
这题目与李大人预判的“农事”相去甚远,陈锦时却没慌乱,兄长找来的关系本就不靠谱。
他想起沈樱曾说过“老家漕运改折后,粮商囤积居奇,佃户们连糙米都吃不上”,“边军屯田多被将官侵占,兵士无粮可食”,指尖蘸墨时,便先从民生疾苦写起,再引《孙子兵法》“上兵伐谋”论御敌之策,避开了文人们常谈的空泛道义。
他定了定心神,笔尖开始往下落,满脑子都是她。
午后,殿内光线渐暗,贡士们纷纷点起灯台。陈锦时隐约想起很久远的,幼时父亲与他的闲聊,正写到“屯田之法当以‘军户自耕’代‘将官督耕’”,忽闻殿外传来“传膳”的唱喏。
按制,殿试中途皇帝会赐“光禄寺馔”,每人一碟蒸饼、一碗酥粥,不得过食。陈锦时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食碟,只吃了半块蒸饼,便又提笔疾书。
酉时三刻,鸿胪寺官准时唱“交卷”。陈锦时将策论卷子折成四折,首页写上“应殿试举人臣陈锦时”,再按规制由内侍转呈读卷官。
读卷官由内阁首辅大学士、六部尚书共八人组成,需在文华殿公同评阅,按“优、良、中、差”分四等,再将前十名卷子呈皇帝御批。
待陈锦时跟着贡士们走出保和殿,夕阳已将殿檐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殿外一公公行了一礼:“按规矩,各位明日需在殿前听候传胪,今日请先回吧。”
陈锦时往外走去,陈锦行一直在午门外等他。递上一件夹袍:“如何?”
陈锦时接过夹袍,指尖仍是松烟墨的气味,往身上拢了拢,才觉出午后殿内的凉意已浸了满身。
他只问兄长:“阿姆如何了?”
陈锦行一怔。
才想起,阿姆早前说过,若是要走的话,大抵会在陈锦时殿试结束之后离开。
如今卷子已经呈上去,一切都尘埃落定,她若要走,便不必再顾忌陈锦时了。
陈锦时显然也有此预见,陈锦行有些诧异,陈锦时如今这般冷静。
他就不怕,那人真的走了吗。
陈锦行颔首:“她很好,在府里给你炖汤。”
陈锦时轻轻点头,没再问什么,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
街面上的灯笼渐次亮起,陈锦时调侃道:“哥哥以后别乱找关系了,李大人说的题目,与考题差得十万八千里。”
陈锦行一愣,怔怔道:“李大人是内阁杨大学士的门生,怎会如此呢?”
陈锦时脚步轻快,耸耸肩:“谁知道呢,或许杨大学士也并未告诉他题目。”
陈锦行还在琢磨,陈锦时已快步拐过街角。
回到陈府时,院门如常虚掩着,廊下灯笼还没点。
陈锦时推门入院,先闻见灶间飘来的香味。
“哥哥说得对,咱们也是时候换个大宅子住了。”
他脚步放轻,往东厢房走,他已看见沈樱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她正弯腰整理着什么,手边堆着叠得整齐的衣袍。
他没出声,就站在廊下看,直到张若菱叫了声:“时哥儿回来啦,今日如何?”
沈樱才抬眼瞧见他:“回来了。”
“阿姆,你今日怎么不来接我。”
沈樱笑道:“你哥哥想去接你,我给你炖了汤,我去盛一碗。”
“不必急。”陈锦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有话跟你说。”
沈樱的指尖动了动,没挣开,只垂着眼:“你想说什么?”
“明日传胪,我想让你站在午门边上等我。”陈锦时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柔,“我出来第一眼,想看见你。”
沈樱的脊背僵了僵,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今天没走,明天自然也不会走。
陈锦时见她应了,唇角忍不住上扬,拉着她往灶间走:“我来盛汤。”
晚膳时分,门外有小
厮通传:“有楼烦来的信,给沈姑娘的。”
沈樱站起身:“应是我阿兄给我回信了。”
她面目欣喜,快步走出门,裙摆高高扬起,接过小厮递来的信封,拆信时指尖都在发颤。
陈锦时望着她出门,望着她拆信,望着她满心欢喜,忽然愣住了。
她阿兄的字迹写的歪歪扭扭,却显得格外真切:“都兰,今年咱们家的羊养得很肥,你阿嫂腌了肉干,本想等你回来吃,但得知你今春并不会归家,我们就先吃了,听说你们搬去京城了,那地方好,你便多待一段时日,什么时候想回了再回来……父亲很好,母亲也很好,你放心,一切有我……”
沈樱把信按在胸口,眼眶瞬间红了。
陈锦时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步上前。
沈樱咧嘴笑着,指尖反复摩挲着信件。
她转身往院里走,脚步带着轻快,刚拐过廊柱,一头撞在陈锦时胸膛上。
她抬眸,眼眶虽红,眼底却满是笑意。
陈锦时心底满是忐忑。
“阿姆……你家里说什么了?”
“阿兄说今年家里的羊养得很肥!”
沈樱快步走进正厅,陈锦时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那封信上。
他知道她想家了,也想草原和羊群了。
他头一次想着,自己凭什么要把她拘在陈府的宅院里。
但他从未强迫过她留下,也从未因她要走而闹过什么。
她生来自由,他知道的。
他只是会在深夜伏地祈求,祈求她看他可怜,如果可以的话,留下来,再多给他一些,随便什么都好。
沈樱把信往桌上一放,给陈锦时盛了碗汤,眼底的笑意亮得像草原的星星:“你怎么了?我瞧你心不在焉的。”
陈锦时接过汤碗,目光仍时不时扫过那封信。
“阿姆,你很想家吧。”
沈樱点头,目光注视着他:“嗯,想。”
“那,那我……”
她笑着挑眉,把信递给陈锦时。
陈锦时展信查看,忽然抬眼,正撞进沈樱似笑非笑的眼眸。
第52章
他猛地抬头,沈樱眼底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她说她不会走,至少,今春不会走。
陈锦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有些错愕。但她看得懂他眼底的狂喜,并且她喜欢他这样,她满足于他这样开心。
她一向都是很惯着他的。
张若菱瞥了眼信,也笑道:“不走就好,阿姆,我们都舍不得你走。”
沈樱被他抓疼了:“行了,只是暂时不走,陈锦时,若你不乖,我还是随时会走。”
陈锦时终于松开她,朝陈锦行道:“哥哥,明日咱们就去看新宅子。”
陈锦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头:“也好,这宅子确实太狭窄了,更何况若菱已有身孕,咱们需要换一间大宅子。”
桌下,陈锦时指腹反复摩挲着沈樱的手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呼吸轻快了不少。
沈樱眼睛一亮:“若菱有身孕了?”
张若菱一边把手腕朝沈樱伸去,一边垂头含着羞意的笑:“他日日都那般闹,如何能不有呢?”
沈樱捏着张若菱的手腕查探,陈锦时闻言,朝她身上看了一眼。
沈樱不自在地垂眸,指尖搭在张若菱腕间,片刻后笑着点头:“你有福气,往后可得少操劳。”
她眼底满是真心的欢喜,张若菱应着。
陈锦时目光悄悄落在沈樱身上,手掌不自觉抚上了她的腰,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沈樱察觉他的动作,没躲开,她身为医师,岂会不知日日给自己熬上避孕的汤药,陈锦时只怕没想过这些,她也不会告诉他,她单方面地决定喝药,与他无关,甚至,对他并不公平。
陈锦时的手掌贴在她腰上,带着温热的力道,指腹摩挲蹭着,游走着,捏着她的腰腹,坐下时,她的腰腹会凸出一块软肉,由他捏着。
沈樱对张若菱道:“明日起你别管家里事了,我来就行。”
张若菱眼底满是暖意:“阿姆,倒是又要劳累你了。”
“都是一家人,不妨事。”
晚膳散后,沈樱回厢房整理药箱,门被轻轻推开。陈锦时走进来,手里捧着件衣裳,正是传胪日该穿的进士袍。
“阿姆,你帮我瞧瞧,这袍子我穿着合不合身?”
国子监刚把袍巾送来,哪里会不合身,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来见她。
沈樱走过去,他把衣裳套上,她替他抻了抻肩头的褶皱,陈锦时盯着她的手,目光软下来,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沈樱,那些汤药,以后让我来喝吧。”
沈樱抽回手,垂着眼:“我自己配的药,不伤身,你不必担心什么,我也不用你做什么。”
陈锦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胳膊:“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你为何宁愿一个人承担?”
沈樱回头望他:“时哥儿,你是我的孩子。再说,我自己完全能承担这些事情。”
陈锦时捏住她手腕的力气更紧:“我不是了,我是你男人。”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沈樱撞进他认真的眼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是喜欢依赖旁人的人,就算是吃避子药这样的事情,她也喜欢掌握在自己手里。
最令陈锦时心痛的是,她从不把他真正当做一个可以替她担事的男人。
见她松了姿态,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你叫我很伤心,很沮丧。”
“为什么?”
“我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父亲。”
沈樱心里一惊,抬眸望他。
“那谢清樾呢?阿姆,你觉得他更像父亲吗?你觉得他会更可靠吗?”
沈樱冷静了片刻,推开他:“你明日还有要事,今日该早点歇息。”
陈锦时声音带着哽咽,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的光暗得吓人:“你不愿依赖我,是不是也怕我哪天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提护你了?”
“我不需要人护着,陈锦时。”
沈樱尽量使自己保持沉静,她对一个男人的评判,不在于对方能不能护着她。
可她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心里一软。
陈锦时很可怜,他如今所走的路,并不是他想走的,沈樱对他说的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对他自尊的重创。
他并不是自愿成为现在这样的人的,也不是自愿被沈樱宣判“我不需要你为我遮风挡雨”。
“阿姆,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对我的要求太少了,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多看看我呢?”
“你多看看我吧,多看看我。”他说了许多,絮絮碎碎的。
“沈樱,你令我好难过。”
巴掌落得重,带着脆响。
陈锦时脸上瞬间浮现五指印,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打了他一巴掌,他被她扇了一下,泪珠子开始不要钱的往下掉。
他脊椎发麻,未尝不感到兴奋。
他捂着脸,受了疼,又凑上去,眼泪汪汪:“阿姆……”
沈樱的指尖还带着发麻的触感,她望着他可怜的模样,松了口:“我会配药给你吃。”
陈锦时的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翌日卯时,陈锦时跟着陈锦行往午门去。身上深蓝罗袍
按规制裁制,青罗缘袖,领襟缀素色绢边,腰间系青鞓革带,悬墨色挞尾。
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和殿前的广场,百余名贡士按初拟名次站定,青衫连片如茵。
鸿胪寺的小吏正手持名册核对身份,陈锦时手中攥着槐木笏板。
辰时三刻,太和殿的终生准时响起,九声钟鸣响毕。
风卷旌旗,鸿胪寺的官员身着绯红盘领官服,鸿胪寺卿身着绯色盘领袍,胸缀鹭鸶补子,手持黄绫誊写的《登科录》,率属官自太和殿丹陛而下,身后锦衣卫校尉按刀随行,声传广场:
“奉旨,宣永历二十年殿试贡士入殿听胪!”
贡士们按序入殿,陈锦时随队伍踏上汉白玉御道,靴底触到金砖的微凉透过布袜传来,这金砖需“敲之有声,断之无孔”,乃苏州窑专供,寻常官员终其一生难踏半步。
入殿后,众贡士按“东西两班”跪定。
“第一甲第一名,赵秉忠,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邵景尧,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三名,何崇业,赐进士及第!”
鸿胪寺卿每念一名,便有锦衣卫校尉引该进士出列,至丹陛前行三跪九叩礼。
陈锦时屏息听着,待念至二甲时,语速稍快,直至“第二甲第七名,陈锦时,赐进士出身!”,他方才依礼叩首,心底并无多少动容。
“臣陈锦时,谢陛下恩典!”
他得了进士出身的身份,二甲进士需在传胪后三日内参加管选,通过者则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未通过者则授六部主事、中书舍人或外放知县。
二甲前七名多授翰林院职,虽都是从七品的小官做起,却能入翰林院修史、拟诏,是近臣之途,比六部官职更显器重。
宣胪毕,皇帝驾返后宫,众进士需随礼部官员往国子监行“释菜礼”,祭拜孔子。
他越过人群望见沈樱时,她正立在石碑旁,着汉家女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手中竹编食盒上覆着蓝布帕子,盒里是新蒸的枣泥糕,还温着姜茶。
“阿姆。”陈锦时朝她走来,快步上前,接过温热的枣泥糕。
沈樱笑道:“二甲第七是极好的名次。”
两个并肩往回,他悄悄牵起她的手,在宽大进士袍之下,二人携手回家。
二人刚出皇城范围,便有几位同科的进士迎上来,为首的是二甲第三名的周姓进士,老远便拱手笑道:“陈兄,恭喜恭喜,你这名次进馆选十拿九稳,往后咱们便是翰林院同僚了!”
眼前几人,看样子都是二甲前七了,二甲前七加上一甲三名,都是皇上钦点的前十名次,至于后面的那些,便不算那么重要了。
沈樱松开陈锦时的手,好让他抬手回礼:“馆选还需看后续考核,不敢妄言。”
几人欲邀他晚上一同赴琼林宴,明日再一同赴杨大学士府拜谢座师。
周林笑着道:“陈兄太谦逊了,你策论里‘军户自耕解边屯之弊’的见解,我们都传看过了,后来才知,你原是陈将军的儿子。”
陈锦时随意谦逊了几句,言谈举止已看不出傲慢。
“既如此,酉时三刻咱们在礼部衙门前会合,可别迟了,我听说,杨大学士今晚也会到场。”
待这些人走远,陈锦时又攥住沈樱的手,指尖带着点温热:“阿姆,咱们先回家。”
两人往家走,步伐都比来时要慢些。
“晚上琼林宴,你该多重视些,我瞧他们都等不及四处结交了,你该跟着一起的……”
她虽不懂官场门道,却也知道陈锦时必要合群才行。
陈锦时点头:“嗯,我想再多陪陪你,晚上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樱被他拉着手,陈锦时还是那个陈锦时,但是……
她抚着他掌心的薄茧,她都分不清哪些是握笔练字磨出来的,哪些又是练剑磨出来的,只知道那触感粗糙却温热。
她望着他侧脸,他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股从前没有的沉稳。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不该再站在他身边了。
她绝不是妄自菲薄,而是,道不同……
道不同,她站在他身边,她的模样,她的身份,一切都是那般违和。
他该与他的同窗和同僚一样,娶世家贵女为妻,他身边该站着那样的一位女子。
沈樱身边,大抵,也不该站着他。
但是他穿着官袍,她穿着并不十分适合她的汉家衣裙,他们仍然牵着手。
“在想什么?”陈锦时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看得出他心情极好,“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没给你丢脸?阿姆,我答应你的事情,我全都做到了,我站到了金銮殿上。”
并且,他会告知所有人,他站到此处,绝离不开她的照拂,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沈樱忍不住笑了:“是,你都做到了。”
“那你今晚给陈锦时什么奖励?”他凑近她耳边说道。
沈樱脸一红,张不了口。
他又道:“陈锦时不值得你的奖励吗?若是不值得,你值得,阿姆,今晚让陈锦时献身给你吧,陈锦时要奖励你。”
沈樱被他贴在耳边的话烫得耳尖发红,连忙抽回手,往巷口快走了两步,被陈锦时快步追上,重新攥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挣脱,眼底却满是笑意,连眉梢都透着少年人的张扬:“阿姆,今晚就劳烦你帮我熬一碗汤药。”
“知道了。”她轻声应着,声音细得像风,陈锦时好不容易才捕捉到。
琼林宴设在礼部官署后的园林中,暮色四合时,红灯笼已挂满廊下,映得满庭花木暖红争春。
陈锦时随周林等人踏入园门,方见谢清樾已在此。
谢清樾位列三甲,大约在十七的名次,也是同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但他却比陈锦时要风光多了。
隔得远远的,周林便私下同陈锦时道:“瞧见没,谢三公子何等人物,去年才在北境立了功,今春就被圣上赐了进士出身。”
谢清樾立在廊下,玄色锦袍镶着金线,瞧着华贵万分,腰间悬着的白玉佩也是称得上来头的。他正与几位身着官袍的京官谈笑,左手随意搭在腰间佩剑上,每说一句,周围便有人附和。
就算是杨首辅来了,高高在上俯视众学生,也要朝谢清樾微微颔首,问问他家老爷子身体如何了。
陈锦时顺着那些目光望过去,周林在他耳边滔滔不绝,他淡淡瞥了对方一眼,看得出来,周林出身不高,或是,某个大家族里向来不受重视的庶子。
陈锦时自认出身不算高,尤其是到了京城这样的地方,可他既厌恶同周林那般扬起一张谄媚的脸四处游走,也厌恶自己什么也算不上的傲慢姿态。
很多事情令他感到矛盾,他不知道是他这个人天生就有问题,还是单纯不适合这里。
他从小就自视甚高,习惯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想要的东西就明目张胆地抢,其余一切他都堪称,瞧不上。
谢清樾朝他走来,他端起桌上的酒,浅酌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喉微辣,他眼底沉静,朝谢清樾举杯:“谢兄,恭喜。”
后来周林得知谢清樾是陈锦时父亲的徒弟,沮丧了好一会儿,若是他有这样的人脉,早就……
谢清樾朝陈锦时真心恭贺:“你也是,你跟我过来,我有位老师想见见你。”
陈锦时颔首,跟随谢清樾过去。
谢清樾引着陈锦时往东侧花厅走,刚转过月洞门,便见廊下立着几位身着绫罗的女眷,皆是梳着精致的发髻,簪着珠玉钗环。
为首的夫人穿着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气度雍容,见谢清樾过来,便笑着开口:“清樾,这位便是你师父家的孩子?”
“师母,正是陈锦时。”谢清樾拱手行礼,又侧身对陈锦时道,“这是杨大学士的夫人,旁边几位是府里的小姐。”
陈锦时忙回了礼。
杨夫人道:“不必多礼,清樾之前给我带了丸药,我吃了很是好使,听说便是你家那位沈医师所配,有机会我倒要谢过她一回。”
谢清樾在一旁解释:“陈兄弟幼时身体不好,我师父便从楼烦请了一位医师在他身边跟着,替他调理,沈医师医术很是不错。”
陈锦时闻言,手指微微蜷起,随即抬眸笑道:“阿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师母不必客气。”
杨夫人这才转身过来直视陈锦时:“我听说,她待你不只是身为医师之责,更有教养之恩,怪不得你如此敬重她,你是个好孩子。”
谢清樾接话:“是,陈家兄弟的孝心,在金陵是一段佳话。”
说着,谢清樾正朝陈锦时微微的笑。
陈锦时面色尽力做到沉静,他沉声道:“阿姆于我,恩同再造。”
杨夫人瞥了谢清樾一眼,轻咳了一声:“如此说来,我更要前去拜访一番了,先不说她的药我吃了极好,也不枉清樾向我提了许多次。”
说着,她引出身后一位女儿,闺名杨芷薇,笑着道:“五姑娘,你不是总想找位品性端正的兄长做榜样吗?陈二公子这般重情重义,你们何不结识一番?孝心可是最难得,也最高贵的品性了。”
杨芷薇年方十七,并不比陈锦时小多少岁数,她鬓边簪着两朵浅粉珠花,未梳繁复发髻,脖颈纤长,亭亭玉立。
身上穿的是烟霞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银线,下搭月白绫裙,装扮雅致。
这处地方,这些女眷,却不是今日人人都能见的了,陈锦时起初不明白谢清樾为何要带他来此,在此女出现后,他却忽然明了。
“陈二公子安好。”
陈锦时回礼时,恰与她抬眸对视,她眼底不可能带着什么谄媚讨好,却也无半分羞怯躲闪,反倒带着几分探究的清明,像是在认真打量他这个人。
陈锦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好像该,故意做出会另对方厌恶的形态。
陈锦时不喜欢这个地方,自然也装不出任何。
难道像从前一样,当场做出不给任何人留脸面的行为?
托沈樱的教导,他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杨夫人笑着拉过杨芷薇的手:“五姑娘自小就爱读史,前几日还在跟我念叨,说今科策论里,有篇‘军户自耕’写得务实,今日见了作者,可得好好跟陈公子讨教讨教。”
杨芷薇顺势接话,语气从容:“陈公子策论里提到‘屯卫营兼顾戍边与耕作’,小女有个疑问,边地气候恶劣,春耕常受蛮族滋扰,若按此策推行,如何保障军户的耕作时间?”
她不是随意找些无意义话题的女子,也不是允许对方能够敷衍她的女子。
一般的男子,也不认为有必要向一名女子认真阐述一篇策论里的内容,抑或是,随意说些什么,认为反正对方也不过是问问,听不懂更深的。
只是恰好,陈锦时不是那样的人,他虽傲慢,却不将这种傲慢体现在女子面前。
他认真答道:“我曾听我父亲说起过,当地军户可用轮守制,一半人耕作时,另一半人沿屯田外设岗哨,遇蛮族小股来犯便鸣哨预警,若遇大股来犯,再全员集结。此法虽需额外耗损人力,却能最大程度保障春耕。”
杨芷薇听得仔细,又追问:“那粮草是如何存储呢?边地冬季漫长,若秋收不足,军户岂非要挨饿?”
“在下在策论末尾提过‘官仓代储’,军户秋收后,按人头留足口粮,剩余粮食由官府粮仓代为存储,冬季按需求发放,既防霉变,也能避免蛮族劫掠时损失过重。”
两人一问一答,一时倒不经意间聊了许久。
杨芷薇像是才察觉自己问得太久了一般,淡淡笑道:“多谢陈公子解惑,小女受教了。”
杨芷薇自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别说他策论里的东西,偶尔还会就史书里的治边案例与对方讨论,从汉时的屯垦制到本朝的卫所制,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不迂腐。
她身上并没有太多“她是一位女子”的表现,以至于陈锦时不经意间放下戒心。
谢清樾淡淡扫过一眼,对杨夫人说道:“锦时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男子,本也有一身武艺,堪称文武双全……”
杨夫人面上似笑非笑:“我从不妨碍我女儿结交京中她看得上眼的公子,在她父亲的书房内,她不知见了多少,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芷薇也从不避讳,她见识多,眼光也高,这位从金陵来的陈二公子,未必能入她眼。”
谢清樾颔首:“芷薇不是一般女子,是该多见一些人,多认识一人也不是坏处。”
两人从头至尾,也没有想过陈锦时能不能瞧上杨五姑娘。
像这样的问题,几乎不需要质疑。
没有哪一科的进士,能抗得过这天大的好处。
正说着,陈锦时已从这里出去,杨芷薇往里间走来,谢清樾问她如何。
“谢大哥说笑了,结识陈公子算是一件幸事,小女与他聊了几句,倒受益匪浅。陈公子不是纸上谈兵之人。只是可惜,他究竟患了什么隐疾?”
谢清樾一怔,没想到芷薇对陈锦时的评价竟这样高。
他沉吟片刻才道:“他自出生起便有喘症,幼时冬日常犯,这些年得沈医师调理已经好多了,只是根还未去,这才下场科举,否则他应当会像他父亲一样做武将。”
杨芷薇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眉头微蹙:“喘症,我闲时翻看过几本医书,怕是有嗣于后代之嫌。”她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几分理性的考量,“不过他对边屯之策的见解,倒适合入翰林院修史,或是进户部管屯田事宜。”
谢清樾点头:“此事可之后与老师商量。”
杨家六女杨令月从屏风后站出来,对她五姐道:“我倒挺喜爱陈二公子。”
杨芷薇侧眸淡淡看她。
杨令月解释道:“五姐,你不觉得陈二公子长得好看吗?比清樾哥哥还要好看。”
谢清樾一时语塞,望着六姑娘哭笑不得。
沈樱正坐在天井里熬药,身上披着灰色的毯子,药香弥漫,她心如止水。
陈锦时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像终于回到了适合他栖息的港湾。
手放在她后背,摩挲她后背小衣系带的结,小声道:“我想解开它。”
“先把药喝了。”——
作者有话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要回去找我阿姆上炕
第53章
沈樱垂下眼,用陶瓷药勺搅了搅浓稠的药汁,特地给他熬的。
“药快熬好了,你别胡闹。”
她偏过头,他下颌蹭着她鬓边的绒绒碎发。
陈锦时的手还停留在她后背的结上,没继续动作,只是掌心贴着她,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
闻着药罐里的味道,避子药的清苦气味令他心醉神迷,过了一会儿,他捉起她的手,按在□□处:“阿姆,今天值得庆祝。”
沈樱手里拿着控火的扇子,一巴掌扑扇过去:“起开些。”
他仍抱着她,扇火用的蒲扇并不能将他扇疼,只是那么弹跳了一下,有些钝痛。
系带散开的瞬间,沈樱后背一僵,小衣的布料顺着脊背往下滑了些。
她将药罐子拿起来,缓缓倒入碗中。陈锦时的手掌在她后背,有些放肆。
“等凉些再喝,喝了再等半个时辰才起效,你先别急,耐心等着吧。”
那个人的手顺着她的衣摆往上蹭,隔着层薄布也能摸到她脊背细腻的肌理,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好。”
沈樱慢悠悠地动作,他膝盖抵着石凳边缘,忽然将她整个人圈在臂弯与桌面之间,掌心贴着她后腰轻轻揉着,凑在她耳边的嗓音半哄半蛊惑:“我先侍奉你一回。”
“你想怎么做?”
她冷静地注视他,眨了眨眼,她不是会退缩的女人。
他举起他的手在她眼前挥舞:“你喜欢这个吗?”
她审视了几眼,轻轻点头:“如果是手的话,我想我会很喜欢,它很漂亮。”
陈锦时便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眼尾瞬间染上笑意,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腰肢,带着几分得意:“阿姆说好看,那便只给阿姆用。”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侧下滑,勾住她裙摆的系带。
沈樱握着药碗的手没动,只是垂眸看着他的动作,冷声道:“你的手还要用来写文章。”
他
温柔解开她裙摆的结,布料顺着腿侧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
如今已是深夜了,府中无人,就算这里是一片四面通透的天井,月光照在她莹白的腿上,陈锦时低头,嘴唇蹭过她的膝盖,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腿上,慢慢上移。
沈樱呼吸微滞,药碗晃了晃。
她抬手抚上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的发梢,嗓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好乖。”
“阿姆,我是你一手带大的,我的身体也是,你要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是的,她教养他的这段时间,正是男子身体出现显著变化的时期,那么,她霸道地想,他长大的所有地方,都该属于她。
一片混乱中,沈樱都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掐他腰侧。
他将头扯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着,做了好几个吞咽的动作,呼吸很粗重。
“阿姆,药可以喝了吗?”
她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碗沿,抚着他的头道:“还有些烫,再晾一会儿。”
陈锦时蹲在她身下,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他偎在她的腿上,仰头,渴望她的吻,手上的动作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沈樱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感受他柔腻地滑动。
过了一会儿,她伏在他肩上轻轻喘息,拿起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烫着。”
陈锦时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喝药,她喜欢看他喝下她的药,他从小便是这样,只要是她的药,他都得尽数喝下。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满心期待,尽数灌入喉中。
待他饮尽,她再往他嘴里塞上一颗糖。
他的手指撤出来,起身吻她的唇。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急切些,沈樱微微仰头。
她还记得问他:“今日过得如何?可结交了好友?”
陈锦时的呼吸瞬间粗重,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
“不怎么样,阿姆。”
他手掌更紧地圈住她的腰。
陈锦时的吻顺着她的唇角往下,落在颈侧时轻轻咬了一下,声音闷在她的肌肤里:“我一直在想你。”
沈樱的指尖还停在他后颈,轻轻刮了下他的皮肤:“想我什么?你如今已是志得意满,该高兴才是。”
他唇松开她,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也许吧。沈樱,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待在你的怀里。”
沈樱抬手圈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你不能待一辈子,我希望你站到高处去,你天生就不是无名之辈。”
陈锦时抱着她的手臂用力,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我觉得这些都没滋没味的。”
沈樱的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她轻轻叹了口气:“傻话,我也没说要走,陈锦时,你什么都可以得到,不必非要失去什么。”
她想,他总有一天会渐渐淡下来,男人,怎会逃得过权力的滋味,到了那时,她默默离开也就是了。
他是她最为溺爱的孩子,现在要她如何哄他都行。
没过两日,沈樱接到了杨夫人的拜帖,她没想到自己能迎来这样一位贵客。
陈锦行同样对此感到惊诧,像那样的人物,身边并不缺医术高超的医师,就连已经入了太医院的陈锦行,也并不够格得到杨夫人的赞赏。
陈锦行道:“杨夫人身份尊贵,身后牵扯着首辅,咱们切不可怠慢。”
“放心,我应付得来。”
第二日巳时,杨家的轿子准时停在府门前。沈樱亲自到门前迎接,见杨夫人身边跟着两名侍女,还有一位身着浅紫襦裙的少女,正是杨令月。
杨夫人见陈府门前立着一高挑女子,那女子不算京中贵女常见的纤弱窈窕,反倒高挑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带着股利落劲儿,身上着软料素衣,衬得这份利落里裹了层温和的软意。
再看衣着,是极素净的青色襦裙,裙角垂到脚面,拢出一双修长的腿。最打眼的是她那双眼,只含着抹平和的笑,也无半分刻意逢迎,眼下淡淡的青影,也没折损那份通透。
通身沉稳平和的气度,还有那双能治病救人的手,便值得人高看。
怪不得,小谢想让她替他亲自走这一趟。
“沈医师不必多礼。”杨夫人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我今日来,一是为了谢你之前为我配的丸药,二是想再请你帮我瞧瞧身子。”
“夫人里面请,屋中简陋,还望勿怪。”沈樱侧身引着二人往正屋走,路两旁种着几株新栽的薄荷,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混着院里的槐花香飘来,倒让人觉得清爽。
正厅已收拾妥当,张若菱使人端着刚泡好的雨前茶进来,茶盏是普通的白瓷。
杨令月本是个活泼性子,不过家教使然,刚到了别人家,必不会多说多做。只是目光好奇地扫过陈府墙上挂着的药材图谱,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摆着的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金银花。
“夫人近日有何处不舒服?”
杨夫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叹了口气:“近来总觉得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眯一会儿,白日里处理府中琐事,也总提不起精神,连带着胃口都差了些。”
沈樱抚裙坐下,请杨夫人将手腕搭在桌上,她抬手诊脉,指腹贴着脉搏静静感受片刻,眉梢微蹙又缓缓舒展。
杨夫人一直在打量她,谢清樾是两家长辈都极看重的后辈,他的婚事自然不是小事。
沈医师品貌瞧着皆好,虽说出身有些偏了,也并非正儿八经的汉族人,但谢家又不是皇家,不在意这个,至于门楣的,说来好笑,沈姑娘身上应是全然没什么门楣可言的。不过谢家是顶顶的大族,向来不屑于再寻大族联姻,媳妇的品格才是最重要的。
“夫人脉象平缓,只是气血稍虚,想来是劳心费神所致。”
她收回手,“您若还信任我,我便再重新配一丸药给您。”
“之前小谢问你要来的那些药,我一直在吃,身子倒比从前轻快些,就是这睡不好的毛病没见好。”
沈樱沉吟了片刻,温婉笑道:“您心里装的事太多了,要顾着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这些事看着细碎,可桩桩件件都要周全,白日里撑着精神应对,夜里躺下,脑子里怕还在过明日要办的事,哪能睡得安稳?”
杨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没想过对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便轻轻叹气:“话是这么说,可这些事情,躲也躲不过去呀,我不得不思虑。”
“我知道,但看着一家人都被照顾得很好,思虑再多也觉得是值得的。”沈樱一边抬笔写药方一边道。
沈医师的话语就像温水浸过心,听着就是让人感到舒服,杨夫人对她更是欣赏。
沈樱递过一张方子:“您得答应我,每日傍晚抽半个时辰,就坐在院里看看花,或是让侍女读段闲书,什么都别想,您得先让自己闲下来,药才能管用。”
杨令月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母亲,我陪你一起,我给你读话本。”
杨夫人被女儿逗笑,沈樱也笑:“请问小姐多大了?”
杨令月答:“十六了。”
“我们家也有一位小姐,不过才十三。”
杨夫人道:“十三还不必着急,女孩子小时候,当读书多于交际,待她十五再开始交际也不迟。”
沈樱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夫人说得是。我家那位小姐性子静,最爱抱着医书坐在院里读,起初我还怕她闷,后来见她读得入神,倒觉得读书确实能养心性,比早早学那些应酬的虚礼好。”
杨令月眼睛一亮:“听说沈姐姐是楼烦人,我也喜欢读书,不过我不爱读医术,我爱读游记,里面有写到楼烦的风沙和草原,可有意思了!”
沈樱轻轻朝她点头:“我有一本带有花草图谱的游记,里面写了各地的奇花异草,既能看风景,又能认些植物,你定然喜欢,不如送你。”
杨令月眼睛瞬间亮起来:“谢谢沈姐姐!我早就想知道,游记里写的‘楼烦秋时,沙棘满坡’是不是真的,还有里面说的‘风滚草’,当真会跟着风跑吗?”
沈樱使唤小厮去陈锦时房里找出那本书来,又朝杨令月点头:“是真的。楼烦很美,沙棘很酸,熬出来的果酱却很好吃。”
杨令月与她聊得投机,转了转眼珠子,忽然想到什么,便问起:“陈二公子可在?”
沈樱一愣,笑道:“你如何认识他的?”
杨令月道:“那日在琼林宴上,陈二公子与我五姐聊了许久我听也听不懂的话题,今日我可不就替我五姐来瞧瞧他么。”
杨夫人佯装指责:“小六,不得无礼!”
杨令月被母亲一训,果然住了嘴,坐得端正:“沈姐姐抱歉。”
沈樱轻轻笑着摇头:“没什么的,陈二在家。”
她将视线落到杨夫人身上,要不要叫陈锦时出来拜见,得听长辈的意思,女眷在场,他也不可贸然出来。
杨夫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还是顺从了小女儿。
“我也喜欢那个后生,叫他出来见见吧,不必太拘着礼数。”
沈樱应声起身,走到门口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