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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8007 字 3个月前

陈锦时方才在后院替沈樱打理药材,闻言便缓步过来,长衫下摆还沾着点泥点子,指缝里隐约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沈樱见他就这么来了,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思。

这般贵客在此,他也不知换身板正点的衣裳。

他走到厅中,礼行得中规中矩:“见过师母。”

目光扫过杨令月,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沈樱,面无表情。

她叫他出来见客,他就来了,然后呢。

杨令月见他过来,先前被母亲训得端正的坐姿又松了些,忍不住话从口出:“陈二公子换了身布衣还是生得好看,我瞧着是极配我五……”

杨夫人脸色一变,厉声训斥:“休要满嘴胡言。”

沈樱一愣,忙打圆场:“姑娘还小,不该拘着说什么话,夫人别气。”

“小六是被我惯坏了,从小教导她便没有教导小五那样严厉,可女孩子家,哪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杨令月瞬时闭嘴,实在是沈姐姐的气度太温柔了,害得她什么都敢说,她惯会察言观色,要真是父亲或是祖父在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多说。

陈锦时紧贴在沈樱身后,手扶着她的腰。

沈樱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淡淡瞥了陈锦时一眼,朝杨夫人道:“他也不曾开窍,说些什么,只当他听不见便是了。”

陈锦时指尖僵在半空,喉结悄悄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好像他这副模样给她丢了人。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始终跟在她身后站立。

沈樱好似从杨夫人与杨令月的话中明白了什么,那个她未曾谋面的杨五姑娘。

陈锦时的手始终若有似无地搭在她背后,杨夫人夸他品性端方,男子沉稳安静是最可贵的。在他抚过她后背时,只有沈樱无数次回想,这双手昨晚穿过了她,拿出来时,黏在一起的中指和无名指,向她张开,他痴痴笑着的模样。

他很喜欢自己湿而黏的手指,这很自豪,这代表她被他取悦到了。

他会痴痴地笑,然后抚弄自己的腹肌,叫她降下眼眸去看。

如今他很乖巧,他也明知杨夫人此行对他有什么样的审视和打量,在沈樱忐忑不安之时,他并不会当着客面做出什么让人难堪的事情,以便让人拂袖而去。

杨夫人语气依旧温和:“我早前倒听说陈家二郎幼时是个顽劣的,如今瞧着倒是安静。”

那样的传言稍一打听便能得知,虽说陈锦行绝不会对外宣称自己有个顽劣的弟弟,但二房的人未必不会。

沈樱垂着眼,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他长大了就好些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卷来一阵风,吹得厅中挂着的竹帘轻晃了晃。

春日的风也透着浸骨的寒,沈樱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陈锦时登时站出来,几位女眷都看着他。

“阿姆,我去给你取件披风。”

只朝杨夫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快步往厢房走,方才打理药材时,他见沈樱的素色披风就搭在廊下的竹椅上。

不过片刻,他便捧着披风回来。

他走到沈樱身后,动作自然地将披风展开,轻轻往她肩上拢。

指尖绕过她脖颈时,刻意放轻了力道,在客人面前,他极小心地不碰到她,维持那样的克制距离,只慢慢将系带绕到她身前,替她系了个松快的结。

沈樱欲抬手接过,但看他认真又刻意维持距离的小心,她收回手,指尖悄悄蜷了蜷,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杨夫人将这一幕审视过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身旁自有侍女为她添衣,陈锦时没顾上她,倒不算失礼,她想的是别的。

杨令月压低声音道:“陈二公子好细的一颗心。”

女子总是会为男子的细心所打动。

杨夫人瞥了眼女儿,饮了口茶:“男子该做大事,太过心细,不一定能取得芷薇的青眼,这些事情,本就有侍女来做。”

杨令月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锦时站回沈樱身后,沈樱抬眼朝杨夫人笑了笑,语气平和:“他自小就懂事,心比旁人细,唯独对自己粗糙些,幼时喜爱舞刀弄棍,丝毫不顾及身子的。”

沈樱也不知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一面想要杨夫人当真看上陈锦时,一面又……罢了,难不成,真要她说他坏话?

陈锦时进士出身,往后仕途定是全要指望座师杨敞。他在今科进士里又算是年纪最小的。一甲那三位,年纪上是绝入不了杨府的眼的。

沈樱却不知,杨夫人今日来,比起瞧瞧陈锦时,更多是来看她的。

沈樱见杨夫人茶盏已空,忙抬手示意下人添茶,又笑着道:“府里今早刚蒸了枣泥糕,夫人和小姐尝尝?”

说着便亲自起身,从食盒里取了两块,分别递到杨夫人与杨令月面前的碟中。

她总算察觉杨夫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鲜少落到陈锦时那儿,唯有杨令月出于好奇,时不时看他一眼。

沈樱想明白了一些,像这样的家庭,怎会仅凭一面就当真瞧得上陈锦时做女婿,今日杨夫人前来,除了瞧病以外,只怕还有别的目的。

待日头偏西,沈樱要留人用饭,杨夫人起身告辞:“今日叨扰许久,我与谢夫人原也是手帕交,赶明儿她若见了你,定也会喜欢你。正好这月十九是我家老爷子寿辰,届时你也来,沈姑娘,我是极喜欢你的。”

沈樱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到府门口,这才后知后觉。

她立在台阶上怔了片刻,才缓缓转身,便见陈锦时倚在廊柱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

沈樱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今天应该好好表现。”

他今日在杨夫人面前,实在表现得太过平平无奇。

甚至显得木讷、无趣,不讨人喜欢。连他身上带的本来令人讨厌的特质也消失了。

陈锦时抬眼瞧她:“哦。”

“那你呢?”他又问。

“我什么?”她转身往正厅走。

“你表现得如何?”

沈樱脚步一顿:“你想说什么?”

“她是为了谢清樾而来,沈樱。”

陈锦时不愿对她霸道地占有,也许,他应该赞成她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那违背他的本性。

也因此,他如今长成了一个越来越别扭的人。

沈樱听到他这样的说话并不感到高兴,她冷下脸来:“陈锦时,别胡闹。”

她往屋里走,他跟上去:“可你还没有向谢清樾说清楚。”

“我还没有来得及见他,等下次见他,我会说清楚。”

她在椅子上坐下,陈锦时站立在她身前,俯视她,眼神委屈和逼视交杂。

他站得很近,膝盖一抵,便抵开了他的两条腿。

“不,阿姆,你可以不与他说清楚,你可以为自己保留一个可能。”

沈樱诧异地抬头,她轻轻抬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足尖蹭过他的小腿。

他两条腿就那样坚硬

地站立,一动不动。

“是吗?那我就,如你所言好了。”

他喉结滚了滚,僵着身子没动。

他已经有了反应,得了她这样的回答,仍装作若无其事。

他继续劝道:“如果阿姆觉得,他的确很合适的话。”

沈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陈锦时,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俯身,双手撑在椅臂上,将她圈在怀里:“阿姆,我是为你考虑,我现在很乖的。”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正直直盯着她,她被迫抬头,而他正暗示性地抚摸着某处皮肤。

他的眼神同样晦暗不明,嘴里却说着完全不同含义的话。

就在沈樱真正怀疑起他的意思时,他忽然俯下身,逼迫她,与他直视。

“阿姆,我足够乖巧听话吗?如果你对我还算满意的话,我想把你*死在榻上,可以吗?”

他终于凶相毕露,沈樱微张着唇,难以置信地打量他。

他一向是这样,用行动和身体反应向她展示自己想做什么,而不是靠言语。

所以他方才说的话,哪些她可以相信?还是万万不能相信,不能去做!否则……

“阿姆,温柔地回应我,好吗?我喜欢你温柔地与我说话,那样让我很想……”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里已是藏不住的攻击性与凶性。

他已与她脸颊相贴:“让我尽兴,就当是惩罚。”

惩罚?沈樱很想知道,他的意思是,惩罚谁?

第54章

杨府的寿宴,陈锦时亦在受邀之列。

他与沈樱以一家人的身份一同前去。

二甲第七的名次,无论是以朝廷未来栋梁招揽,还是当真想将他收为女婿,陈锦时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

倒是并未收到请帖的周林,明明位列第三,看得眼睛有些红,暗自跺脚叹陈二命真好,借着陈老将军的关系便能结识谢清樾,进而攀上杨家。

陈家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他们父亲留下的功勋和人脉无一消失。

入了杨府,沈樱与陈锦时分了手,她被引着去了内院,杨夫人见了她,将她引到了一位陌生的夫人面前。

正是谢清樾的母亲谢夫人。

谢家家教不凡,能教养出谢清樾那样的后辈,谢夫人瞧着端庄贵气,浑身却也没半点架子。

目光落在沈樱身上时,带着温和的审视。

沈樱知道对方在审视自己,却并未感受到不适。

“见过夫人。”她福身行了一礼,暗道,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机会见到谢清樾,好与他说清楚一些事情,眼下谢夫人在此,她实在不好与她明说,便只好礼数周全地应对。

谢夫人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沈姑娘,不必多礼。”

她站在厅中,堂上两位夫人皆坐着,打量她,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并不使她感到局促。

但想到这样的打量因何而来,她心中越发不安。

正说着,杨府几位小姐也进来,挨个行了礼,问了安,与沈樱一同站在一侧。

沈樱不觉望向为首的那位,名为杨芷薇的小姐。

谢夫人话锋一转,取下手上玉镯:“我瞧沈姑娘极有眼缘,不怪杨夫人喜欢你,我见了你也是极喜欢的,你来,我送你个见面礼。”

沈樱忙往后退了半步,屈膝作揖,语气恭敬却坚定:“夫人美意,小女心领了。这玉镯太过贵重,晚辈实在不敢收。”

她拒绝的意图太过明显,谢夫人握着玉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笑了:“收下吧,这是咱们之间的情分,不干旁人的事。”

沈樱一怔,谢夫人既给了自己台阶,自己也该给她,便上前:“那便多谢夫人。”

杨夫人朝杨芷薇使了个眼色,杨芷薇会意,走上前两步,对着沈樱浅浅一笑:“沈医师,早前听六妹说起你,听说你来自楼烦,我倒想跟你多聊聊。”

对方语气亲切,目光里自带贵女的半分傲气,却并不令人反感,只是,天生带着些与人的距离感。

世家贵女大多如此,不刻意亲近,也不轻易失礼。

以沈樱的评判,这样待人,难免少了许多真心。

“小姐若好奇,我便多说说。”沈樱语气自然,“我阿兄前些日子还给我寄了些沙棘果,我送小姐一些,小姐可以尝尝。”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响,侍女进来禀报:“夫人,谢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谢清樾便走了进来,腰束玉带,身姿俊郎,目光扫过厅中时,先落在他母亲身上,行了一礼,而后转向沈樱,朝她微微颔首,笑容清朗坦诚。

沈樱松了口气,预备对谢清樾说清楚一些话,并不令她感到难做,他也是令人感到很舒服的人。

几乎是在见到他的一瞬,她便松了口气。

杨芷薇对沈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她刚才话的应答。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侍女的声音:“老大人请各位夫人、小姐到前厅观戏,寿宴也快开席了。”

杨夫人率先起身:“走吧,别让老大人等急了。”

又转头对沈樱和杨芷薇道,“前厅热闹,但我家规矩不体现在这些地方,沈医师千万不必拘谨。”

沈樱点头应下,目光悄悄往谢清樾那边扫了一眼,见他也朝自己看过来,便朝他递了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谢清樾会意,轻轻颔首,落后半步跟在众人身后。

一行人往前厅走,回廊上挂着红灯笼,映得花团锦簇,杨芷薇走在沈樱身侧,忽然轻声开口:“沈医师,听说陈二公子受你照拂颇多。”

沈樱脚步顿了顿,随即坦然道:“是,他自幼体弱,我承他父亲所托,照料他身体,与他……算半个长辈。”

杨芷薇“嗯”了一声,一行人穿过月洞门,便能见到几位锦袍公子正聚在一处说话。

沈樱悄悄打量杨芷薇,这位小姐,好似对陈二真有几分心思。

但她可选择的太多了,沈樱都有些替陈锦时感到受宠若惊。

杨芷薇姿态大方,上前打招呼,沈樱稍落后几步,正好与后面走着的谢清樾并肩。

此处恰好无人了,正适合说话。

“谢公子,好久不见。”

谢清樾先对她致歉:“我说了要来府上拜访,一直没找到机会来,我想着……先叫你见过我母亲,不过你放心,我绝未对她说过什么肯定的话。”

沈樱轻轻点头:“是,我知道,夫人也并未待我过甚。但你去年走前问我的话……”

“先别说,都兰,我先说。”

沈樱张着嘴一顿,没再把话说出口。

“我已向圣上请旨,过了春天还回北境去,大抵往后都会待在那边,若你……还愿意的话,往后咱们也不住在京城,你大可再考虑考虑。”

沈樱实在惊诧。

“可你,你不是已有进士出身?”

谢清樾苦笑一声:“家里人逼的,都兰,你明白么?”

他看着沈樱,眼神坦诚:“我如今把我的打算告诉你,只是想说,你大可重新考虑,不光是人,你往后的日子想在哪儿过呢?”

沈樱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满是复杂。

她将来当然是可能回家去的,这样一来,她事先想好

的,要彻底拒绝谢清樾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都兰承认自己的坏和自由,对感情也没有那么忠贞,草原上的女子改嫁是常事,嫁来嫁去,同时被好几个汉子追求也是常事。

本来,她跟陈锦时就是不能一生一世的,两人荒唐过了也该散了,她何必自欺欺人。

再说在她眼里,男子更不可能一心一意,甚至,她一直在等待着陈锦时放下她,看向别人的那一天。

她抬眼看向谢清樾,认真问道:“有一事,谢公子务必如实相告。”

“你问。”

“你决定往后留在北境,完全是自己的志向吗?绝没有我的缘故?”

谢清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会请旨留在那儿。所以你大可不必现在给我答案,我先过去,等你回家了,咱们再说其他的。”

沈樱张了张嘴,望着他坦率的眉眼,忽然无法直接张口说出拒绝,无法说出:“不,我们这辈子也不可能,你还是断了这份心吧。”

所以昨晚陈锦时对她的惩罚,真是应该。

沈樱对谢清樾有些愧疚:“谢公子,我希望你能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这是我自愿的,都兰,谢谢你给我留了一个机会,这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她虽不在意这个,但:“谢公子,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与陈锦时之间没有任何保留。”

谢清樾指尖蜷了蜷,有些沮丧:“我知道,他炫耀过。”

沈樱显然有些诧异,连带着耳尖都有些发红。

“啊?”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的肤色变得更白,但我会想办法的,都兰,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见到,若你见了不喜欢,我再把衣裳穿起来,也无妨。”谢清樾低声说道。

沈樱后来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一个向来正派守礼的世家公子,轻声与她说着那样的话。

直白又潇洒,很像草原上的汉子。为了追爱,大抵会直接脱下上衣,站成一排,供她挑选。

只是一瞬,谢清樾又恢复了正常模样,他母亲来了。

“谢三,与沈姑娘聊些什么呢?前厅都开席了,先过去吧。”

谢清樾转身迎上去,搀着母亲,语气自然:“没什么,聊些北境的趣事。”

沈樱听见谢夫人对谢清樾的低声劝告:“你父亲与你祖父商量了,他们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缺个统领,乃正二品的官职,如何不可以呢?”

“母亲,在京城里永远是办些人情差,儿子一身武艺,只想实打实地做些什么,不必再多说了。”

刚进敞厅,陈锦时站在人堆里,一群锦袍公子里,他生得格外高大伟岸些,气场远远盖过众人。

杨芷薇也在其中,往往她说上一句话,四周公子皆应和。

陈锦时抬眸望过来,见沈樱与谢清樾几乎是并肩过来,眸色稍沉。

沈樱避开了他不分场合直勾勾的目光,杨芷薇正跟几位公子论诗,见他们过来,笑着颔首,目光在沈樱与陈锦时之间扫了一圈,并没瞧出异样。

沈樱倒是有些觉得,为何杨芷薇会青睐陈锦时一些了。

他实在是生得皮相优越,尤其是站在一堆公子哥儿里。

现在说起来,他性子看着倒像是里面更沉的了。

如她所愿,如她所愿……

台上戏声忽起,咿咿呀呀的尖利声音和喧天锣鼓声迅速盖过了一切。

沈樱看过去,她身边站着谢夫人,正邀她一同入座。

戏台上正唱到《挑滑车》的高潮,金鼓齐鸣震得人耳鼓发聩,台下宾客全被台上武生的高难度动作吸引。

沈樱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在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看她。

她还想质问他一番,向谢清樾炫耀了什么?

戏台上一出戏刚落幕,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内侍高唱:“太子驾到——”

沈樱心里一惊,以她的浅薄见识,想不到今日会遇到这等场面。

但周围人似是早有准备,瞬间起身,纷纷整理衣袍,唯有杨家的老大人没有起身。

不知何时,陈锦时已趁着众人起身的混乱,站到了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阿姆。”

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随后众人齐齐下跪,又起身。

太子身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朝老大人躬身行礼:“拜见老师,孤特来给老师祝寿。”

众人簇拥着太子入席,谢清樾站在最前,显是与太子有些交情。

除了他,太子身边还拥着几位世家公子。

太子抬眼望了一圈,忽然问道:“孤前几日读到一篇名为《军屯论》的文章,听说今科进士中,有一人对此颇有高见,此人今日可在?”

几位年轻公子便把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锦时身上。

他还腻在沈樱身后,试图低声与她质问几句:“阿姆,你方才在跟谁说话?是不是谢清樾?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可别听他的。”

杨芷薇上前请他出去:“陈二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陈锦时闭了嘴,沈樱没搭理他。

他无奈整了整衣袍,垂首缓步上前,在太子面前躬身行礼:“臣陈锦时,见过太子殿下。”

他一站出来,不光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正在内阁任首辅的大学士杨敞在看他,已致仕的前太子太师杨老大人也在看他,更有几位特来向老太师拜寿的老臣,目光也在他身上。

沈樱心里忐忑不已,就是那么个人,方才还只管问她些烦人的问题,当然了,此时正站在太子身边,一身矜贵正气的谢清樾,方才说出的话也尤在耳旁回响。只不过他看起来要比陈锦时靠谱得多。

“军屯非仅为粮,实为固边之根。”太子语气带着探究,“这句话是你所写?”

陈锦时颔首:“是。”

杨芷薇轻轻蹙眉,这时候正该他畅所欲言,在太子以及这么多重臣面前狠狠展现自身才华,他怎的这般木楞。

从前倒没听说陈家老二是个傻的。

太子问:“我看你有大才,不只体现在笔杆子上,你父亲是名武将,你也不遑多让。那你文中提‘军屯需联牧民’,孤倒想知道,牧民与驻军素有摩擦,如何联得?。”

陈锦时目光不自觉望向沈樱,牧民的许多事情,都是她同他讲的。

但她朝他轻轻摇头,他知道,她并不希望他在这样的场合将她引出。

就像他从前在二房的宴席上一样,高声宣扬她是谁,是他的谁。

沈樱见他落寞移开看她的目光,松了口气,他果然比以前乖得多了。

乖一点吧,就乖一点。

“回殿下,牧民与驻军的隔阂,多因他们夹杂在两军之间。臣听父亲说起过,牧民们每季都游走扎营,并无明确国别,既有在敌国领土内的牧民救起我军伤兵,也有我军士兵护住从敌国游走而来的牧民的牛羊,为他们赶走马贼。其实人心本无隔阂,只要我军首先以诚相待。”

陈锦时说完一番话,又瞥了她一眼,沈樱仍朝他轻轻摇头。

偏杨芷薇察觉了这一番眉眼官司,小声问道:“沈医师,陈二公子对边境这般了解,可是你与他说的?”

沈樱轻轻摇头:“他父亲曾驻守北境,无需我与他说。”

杨芷薇偏头一笑:“您定是谦虚,您来自楼烦,祖上都是牧民,这些事情除了你,还有谁会教他,何不承认呢?”

沈樱一怔,直觉不妙。

“臣在文中提过‘储粮共担’,军屯与牧民约定,丰年时各自多储三成粮……”

太子听得眼中笑意更浓,杨芷薇走上前,语气平淡自然:“殿下,臣女方才听陈二公子所言,受益匪浅,倒想起陈府的一位沈医师正来自楼烦,对牧民习性极为熟悉,殿下若想更多了解,大可问一问沈医师。”

沈樱心里一紧,她并不

想走到人前。

怎料谢清樾也向太子推荐她:“殿下,沈姑娘精通医术,又通北境见闻,您大可见见。”

陈锦时沉默着看了一眼她,十分遗憾他的阿姆不是由他引出来的。

尽管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把她介绍出来,他几乎更不可能走上一条可以对她明媒正娶的路。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从没肖想过这个。

他苦笑着,两者至少要占其一,出来吧,我的阿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女人。

太子果真对她产生兴趣,目光转向人群中:“哦?在场竟有这般人物?哪位是沈姑娘,不妨上前说话。”

太子年近三十,面容俊朗温和,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气度,却无半分倨傲,说话时唇角常带浅淡笑意,眼神明亮而深邃,既能洞察人心,又带着几分温润,让人见之生敬,同样生畏。

沈樱便只好坦然上前。

她生得高健,眉眼淡然温婉,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带有某种神性。

她福身行礼,姿态平稳:“民女沈樱,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显得格外从容的瞳仁上,稍作停顿,打量她片刻,方才对她问道:“孤听闻你来自楼烦,又懂北境牧民习性,方才陈卿说‘以诚待牧民’,你可有补充?”

沈樱抬眸,语气诚恳:“回殿下,所言正是。只是牧民逐水草而居,最忌失信,早年曾有官员与牧民约定以盐换牛羊,后却以劣质盐充数,此后数年,牧民再不肯与官府交易。”

她顿了顿,想着自己来都来了,何不真的做些事情,便继续道:“民女以为,若要联牧民,需先立信。比如设互市司,派公正官员监管,盐、茶、布匹皆需足量优质,再与部落首领立文书,写明约定,一式两份,由双方保管。牧民见官府守诺,自然愿意亲近。”

这些都是边境存在许久的问题,若这一方君主愿意以诚相待,到时候他们牧民自然愿意投奔,自然不会再同之前那般,四处流离,在战争发生时难以自保了。

沈樱把话说得真诚,至于太子愿不愿意这么做,先舍出自己这方的利益以换取牧民信任,她便不知道了。

若是可以的话,家里的父兄日子定会更好过一些。

此话一出,几位老臣倒没有吭声,毕竟沈樱代表的并非己方利益。

倒是已经致仕的杨老大人抚须点头:“沈姑娘极有见识,太子可考量行事。”

太子恭敬回了老师:“谢老师指点。”

太子沉吟片刻,忽而又问道:“沈姑娘通医术,可与京城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樱一愣,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外祖提醒过她,让她不要在外说起自己与沈家的关系,可眼前人是太子,她怎能说谎?

正犹豫着,席间却出来一人,正是她的亲舅舅沈仲礼。

“回殿下,此女是臣家外甥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竟不知沈樱与沈家还有这层关系。

另外,这下沈樱当真与沈家脱不开关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与京城的那个沈家,是一家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这到底是福是祸。

不过她大抵是不在意的,她随时可以,拍拍屁股就回楼烦去,任由京城里的这些人要如何。

沈樱微微颔首,太子又随意问了两句,赏了她一些东西,便没再多说,与其他人问话去了。

沈樱悄然退后,一直退到陈锦时身前,他抵住了她。

“阿姆,谢清樾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沈樱思绪骤然被拉回来,陈锦时还是那个陈锦时,脑子里只有那点事的陈锦时。

她捏着拳:“陈锦时,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场合,你现在该走到人前去,而不是站在我身后,偷偷摸摸用那个东西抵着我。”

陈锦时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歉:“抱歉,阿姆,你知道的,我一看到你,一闻到你的气味,一碰到你,就忍不住,没关系,阿姆,别管它就好了,我退后一些,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谢清樾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沈樱眉眼冷淡,低声道:“他说,你与他炫耀了什么。”

“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抵猜,是你正抵着我的那个东西吧。陈锦时,你做得有点太过了。”

陈锦时越发抵着她了,他继续道歉:“对不起。”

他本应该退后,但出于一种质问,不得不继续向前:“他竟跟你说那个!他可真不要脸!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阿姆,你信我,你绝不会喜欢他的。”他将她抵得有些痛了。

他拉起她的手,用着蛊惑人心的声线:“陈锦时的长得多漂亮啊,你摸摸,它是你的奴隶,我们都是你的奴隶,是你低声下气的漂亮奴隶。”

沈樱抽出手,转身面向他,眉眼仍旧冷淡,她拉他退到一座假山后头,又拉他降下脖颈,与他额头相贴,哄他:“现在冷静一些,好吗?”——

作者有话说:这破孩子可真难带啊

第55章

“好。”

他们很快从假山后面出来,来到人前,无人知道为了换来陈锦时现在的乖巧,沈樱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日头西下的时候,宾客正要散,沈樱与陈锦时走到门前,杨芷薇忽然来请:“陈二公子,我祖父在书房等你。”

陈锦时站着没动,只望着沈樱。

沈樱朝他点头:“那你快去吧,我先回去了。”

陈锦时对她这话倒有些失望,但他答应了她听话,只能转身与杨芷薇走。在假山后,他向她提出请求:“晚上我想给你舔,可以吗?”只要她答应,他一整日都会很乖的。她被他抵着,所以答应了,所以他乖。

陈锦时跟着杨芷薇远去,沈樱转头回府,却在杨府门外被一架玄色威仪的马车拦住。

车帘内只一小太监露脸,命令她:“太子殿下有请。”

沈樱虽不愿多事,只想回家,却只能福身应道:“民女遵旨。”

车帘撩开的瞬间,一股清浅的檀香漫出来,车内铺着云缎软垫,太子端坐其中。

她怔愣片刻,就这般,独自上了太子的马车,只怕不妥。

太子看出她的犹疑,笑道:“沈姑娘出身楼烦,也会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吗?”

沈樱一怔,彻底放下戒心,钻进马车:“自然没有,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介怀。”

太子手中捏着一卷书册,见她进来,便将书册放下,语气温和:“孤是男子,汉人所讲究的男女大防,一般只约束女子。”

他朝她指了指侧边小凳,她依言坐下,不敢随意打量,但太子身上的檀香气味很重,完全笼罩住了她。

“太子殿下见民女有何事?”

她感觉到马车开始行进起来,心中难免紧张。

太子却未说正事,反倒问起一些:“沈姑娘自楼烦来到京城,可有不习惯?”

“回殿下,民女自七年前便从楼烦到了金陵,至此已七年未归家了,京城与金陵大抵相像,没什么不习惯的。”

太子闻言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多问:“原来如此。”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正题,“孤今日找你,是想再问问北境的事。”

沈樱谦逊颔首:“殿下尽管问便是。”

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袖面,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审视:“孤听闻楼烦有些部落与北狄往来甚密,甚至有粮草互通?”

沈樱端坐在小凳上,面上不见波澜:“多是为了换些过冬的皮毛与药材,我们牧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北境之事一直是我父皇心中的一根刺,若真能妥善收服,真是再好不过。”

沈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她垂眸掩下情绪:“楼烦部落分散,四处游走,殿下若想收服人心,定要花费大力气安抚。”

太子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哦?沈姑娘倒有见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抚?”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颠簸的路,沈樱扶着凳沿稳住身形,趁机理清思路:“民女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不敢妄议国策。只是听同乡说过,楼烦最缺的是过冬的粮种与治病的药材,若朝廷能定期接济,比强硬施压更能让人心服。”

她声线沉稳,言语絮絮如温热泉水缓缓流淌,天生便具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她担心朝廷为了顺利推行军屯之策,会用武力收服楼烦

,她家乡之人皆是手无寸铁,届时岂不全由他们这些官兵说了算。

从前有陈将军,如今也有赵将军他们,护住他们这些百姓不被欺辱。

太子微微颔首:“你说的是实情,孤也知北境百姓苦。只是朝中并非人人都这么想,有些人认为对‘蛮夷’就得强硬,方才显我朝威严。”

沈樱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低声道:“民女瞧殿下是个好人,才说了许多,绝无妄议朝政之心。”

玄澈忽而轻声地笑了:“孤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孤是个好人,沈姑娘,你是第一个。”

沈樱一怔,耳尖微热:“民女不甚通一些规矩,若有失言,殿下莫怪。”

玄澈摇头:“你从楼烦来,未自小接受中原礼教教养,孤自不会怪你什么。”

沈樱轻轻蹙起眉头,太子果然是太子,性子虽已极尽温润,言语间仍带有上位之人的傲慢之感。

太子竟亲手替她添茶:“若做储君,连‘好人’都算不上,那可真是天都要不服了。”

听了这话,沈樱方才察觉自己之言的可笑之处,便捂唇,眼眸轻轻往上瞟了太子一眼,目露抱歉。

“抱歉,殿下,民女不是那个意思。”

她或许有许多的无礼之处,但诚如太子所言,她并未自小接受中原礼教教养。

“民女的意思是,殿下应当是很好的。”

“应当?”

“是,民女未曾真正了解殿下,自然不能肯定。”

玄澈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檀香都似柔和了几分:“往后还有机会,你大可多了解。”

沈樱一怔,对上他的眼,对方目光溶溶,释放出的善意太多,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太子很健谈,不知不觉,沈樱与他聊到了夜里,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她拜别太子,站在门前,目送太子马车离去。

陈锦行在书房,亮着灯,从窗边叫住了她。

“阿姆,今日可还适应?”

陈锦行知道沈樱不太喜欢那样的场合,但她在某种医术的确有些专精,无论是金陵还是京城里的贵人,都很喜欢她。

沈樱走进书房,接过陈锦行递来的茶,微微抿了一口:“嗯,陈锦时呢?”

“还没回来。”

“哦,可能是有要事。”沈樱将茶盏捧在手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今日在杨府,他极好。”

没惹乱子,也没犯浑,他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了。

陈锦行看了她一眼:“我在西街看了一处院子,园子很大,可以种海棠,院子里引了一汪水池,我瞧着是极好的。”

沈樱轻轻点头:“我都可以。”

陈锦行眉头微蹙,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我见你从一架玄色马车上下来,那车架规制不似平常用的。”

“是太子殿下,他问了我一些楼烦的事,耽搁了些时辰。”

沈樱语气尽量平淡,将今日之事尽数复述给陈锦行。

陈锦行眉峰仍微蹙着:“我原是不愿他这么快站到人前去,他性子太冲动,年纪又小,做事不谨慎,在这种地方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眼下太子和杨家都看他入了眼,他背后又不似谢清樾那般有谢家撑腰,我真怕他……”

沈樱倒从未像陈锦行这般顾虑这么多,她后来觉得,许是因为大不了便是被砍头吧,她又不是没有上过刑场。

人生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冻死、病死、因战争而死……死亡是一件极其随机的事情,老死很难是人生目的。

如此,她更加珍惜每一天的生命,也不惧陈锦时走到人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吸引来所有善意、恶意。

他若在这里闯了祸,大不了,她带他逃到楼烦去。

沈樱语气淡然:“不必太过忧心了,他虽做事冲动,却也分得清轻重,况且,我看杨府有意谋他为婿,万一真成了呢?他不就有靠山了吗?锦行,你不必担心过甚。”

陈锦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阿姆……她像一棵松柏,在风刀霜剑里扎下根去,藏着韧到骨子里的劲。

她淡漫而从容,她是那样随和,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阿姆不是说……陈锦时是属于阿姆的吗?”

她笑意盈盈:“目前还是。”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陈锦时高声的呼喊:“阿姆!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冲进门来。

他像是没瞧见一旁的陈锦行,眼里只映着沈樱的身形,从门口进来,一见了她在书房,几步就扑过去,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腰。

沈樱被他扑得踉跄了两步,一声惊呼,他的脸已埋进她颈窝里,狠狠蹭了蹭。

“我好想你!杨家那老头讲了好久,我都快听睡着了。”

他声音发闷,鼻尖蹭着她衣领,

陈锦行避开眼,蹙着眉头,轻咳了一声。

沈樱面露烦躁:“多大的人了,为何这样毛躁。”

他像只终于寻到主人的狼犬,一个劲地在她脖颈里吸取。

直到嗅到一股陌生气息,小狗会立刻警觉。

他的五指捏住她的腰,抬起头,目光变得凶厉:“阿姆,你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沈樱一怔,马车的车厢是一个极其私密的封闭空间,她与太子私谈许久,几乎全身都沾上了他那里的气味。

陈锦时嗅觉敏锐,瞬时察觉她被陌生气息占领。

他原本黏糊而贪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被人抢了食,喉咙里甚至滚出一点低低的闷响。

他盯着沈樱的脖颈,又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襟,眉头拧得死紧:“是男人的味道,很淡,不是我的,也不是哥哥的。”

沈樱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可从他的审视里,她莫名觉得自己错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陈锦行轻咳一声:“陈锦时,别在这里烦人,赶紧回你房去。”

陈锦时淡淡瞥了他哥一眼,又把视线落到沈樱身上。

她不自在地侧头。

他伸手扣住她手腕,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阿姆,你今天答应我的事情,我要给你……”

“松开!”沈樱被他扣得手腕生疼,听见这话,狠瞪了陈锦时一眼。

他攥得更紧,眼底只剩下那点偏执。

沈樱换了一种语气:“你乖一点好吗,乖孩子才有糖吃。”

他目光极具穿透性地扫过她的衣领,喉结滚动,明明没有触碰,她衣襟下的皮肤却泛起痒意。

他终于缓缓松开她。

陈锦行把持不住平淡面孔:“陈锦时!从我这里滚出去!”

陈锦时放开沈樱,在一旁垂头站立,沈樱脸色也沉下来。

陈锦行道:“抱歉,阿姆,我说话大声了一点。”

沈樱面孔肃穆,整了整衣领:“无事。”

她走出书房,陈锦时跟在身后,冷冷看了哥哥一眼,陈锦行回以他警告的目光。

陈锦时跟着沈樱回房,她在门口抵住了他。

陈锦时冷静索求:“你答应我的,阿姆。”

她松开门,放他进来。

她坐在桌边,以姿态警示他,先与她保持一定距离。

“我回来之前,你与哥哥说什么了?”

他倚在柜边站定,呼吸急促。

沈樱觉得他很快就会扑上来。

“没什么。”

“你今天还见了谁?身上的味道是谁的?”

沈樱淡淡看他

:“陈锦时,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浑身一凛,像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就算她一动不动,也像有一个巴掌挥在他脸上。

但她的巴掌是何等珍贵之物,并不是他想要便能得到。

他不是会退缩的人,也不是会服主人的小狗,他很叛逆。

他往前逼近一步:“我是个什么东西?阿姆,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他只是逼近,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对不起,阿姆,又抵到你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脱裤子,陈锦时。”

她一把给他提上裤子,好像对他展示出来的不屑一顾,颇有鄙夷。

“阿姆,我长大了,是不是长成了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烛火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影,不远处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陈锦行也已经回房了。

陈锦时往前又逼半步,膝盖轻轻顶开她交叠的腿,将她困在自己与木椅之间。

他的呼吸滚烫,全扑在她脸上。

眼底仅剩的那点温顺全是伪装,像草原上假意投诚的狼,耳朵乖乖耷拉垂下,爪尖却已抵在她心口,准备好随时剖开她的胸膛。

沈樱静静看着他,他衣着完整,面容驯服乖巧,忍着凶性。

陈锦行今日显然也不冷静,正房传来一些并不压抑的声响。

宅院虽小,但那两个人显然没必要捂着嘴行事,张若菱又已胎像稳固。

二人听了一会儿,她看见陈锦时眼中凶性泄露一些。

她微微扬起头颅,他的头已埋下。

她轻轻哼出声,有一种预感,她全身都逃不过他的吮吸。

温热气息钻进耳窝,沈樱浑身一颤,指尖不自觉蜷起,掐进他的皮肉里,陈锦时闷哼一声。

好似,只是这样的侍奉于她,已让他神魂俱颤、兴奋不已。

“究竟是谁?”

他猛吸一口檀香气味,再由自己,全然把她的皮肤和毛孔覆盖。

她攀着他小臂的紧绷肌肉,轻轻摩挲,像是安抚:“是太子殿下。”

沈樱的呼吸乱了,她听见他喉咙里滚出地低哑闷响。

“太子?阿姆,你会喜欢太子那样的男人吗?”陈锦时的声音含混不清,唇瓣贴着她的皮肤移动,留下一串濡湿的印子。

他似乎在回想,今日见到的太子,是何种模样。

沈樱仰着头颅,不知该如何作答,听他这么问,倒真的回想起,太子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有何处会让她喜欢。

陈锦时既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又占有欲作祟,在她腰下狠掐了一把:“阿姆,你好不专心。陈锦时这样服侍你,你心里只能有陈锦时。”

他忽然抬头,唇角还沾着水光,看着乖得要命,手上却下了狠劲儿。

沈樱被他带得前倾,额头抵着他的,能清楚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慌乱的、克制的。

她仍然开口:“他很温柔,很讲礼数。如果是在床上的话,应当会比你礼貌多了。陈锦时,你不太有礼貌。”

他低头咬她,咬得极用力,直到留下深刻齿痕,她抱着他头低喘,垂头看他向上翻起的眼:“你看你,你真的很坏。他应当不像你这么坏。”

“那哥哥呢?”他含着她含混不清地开口。

“什么?”

“哥哥。”

“我想的不是他。”

陈锦行从她胸口抬头,眼里似有诧异。

他想她要么会为了气她,故意说些什么,或是,直说对哥哥从没有假想过什么。

可她却说……

沈樱抚着他的头颅,像是一种安抚,也像是一种嘲弄。

她撇过他沾着晶莹的唇,轻笑一声,没想过这样的话会对陈锦时造成什么样的刺激。

她用气声,咬着他的耳朵说道:“我偷看过将军沐浴的。”

陈锦时侧头看她,紧咬着牙关,她能看见他瞳孔的颤抖。

“如果是他的话,我当真想过,陈锦时,他比你凶多了,可惜……他从不那样看我。”

沈樱攀着他的肩,淡淡地说。

她许久未提起这些压在心底的陈年旧情了,那些情意也早就被封存起来。

虽说她后来更多把将军视为好友,但在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她只是那么肖想一下,好像也无伤大雅。

陈锦时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她不光是打了他一个巴掌,她是坐在高堂上,与他父亲并肩,以他父亲的名义,扇了他一个巴掌。

“陈锦时,你把我的裙摆弄脏了。”

她冰冷的声音给了他当头一棒,令他清醒,令他羞耻,令他脆弱且彷徨。

他看着身下,她端端坐着,裙摆上沾有脏污。

她拢着衣领:“原来提起他会令你失态吗?”

不是哥哥,也不是谢清樾,更不是太子,是他。

陈锦时怔然未开口。

沈樱抚摸他的头:“看来是的,陈锦时,你还没有完全长大。”

他僵在原地,方才明白,她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我长大了,是不是长成了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他原以为自己势在必得,而她不动声色地给他降下了最羞辱人的答案。

沈樱缓缓起身,没看他,低头用指尖捻了捻裙摆的料子,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今晚还能起来吗?陈锦时。”

他神色几经变幻,最终为自己声讨:“阿姆,我一向对你全无抵抗力,你不能仅凭这个羞辱我,这对我太不公平。”

她低头轻轻瞥他,他果然又已蓄势待发,不过这一回,他不敢勇往直前。

他捏着拳,轻笑道:“所以,我小时候对你的误解,是真的?”

沈樱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如果是真的,你会为你现在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他已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存在感极强的一处,丝毫不避讳自己,在诉说着攻击和占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沈樱鬓边的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牢牢覆在她身上,指腹用力蹭过她衣料下的软肉,像是要把那点羞耻坐实,融进骨血里。他抓住她的手向下探去,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烫得她脊柱发麻。

他说:“不会。我要的就是你啊,阿姆……”

阿姆。

他闷哼一声,埋在她颈窝里深嗅。

沈樱没拒绝,只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箍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指甲轻轻刮过他的骨节。

有关道德的那部分,实在是给今晚很助兴。

“对不起,阿姆,刚刚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她身后是毫不掩饰喘息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原谅他。

他说:“这次不会了。”

她背对着他,面向窗外,他的手从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唇,探入一根手指,好让她隐忍嚼弄。

“你可以把我的手指咬断,陈锦时一点也不会觉得疼。”

在极尽隐忍之时,她终是不忍咬断他的手指,便用舌尖抵出他的指根,身子伏在窗台,嘤咛出声,夜深人静,格外悦耳。

如同仙乐,好叫陈锦时痴狂至此。

是春,新科进士馆选于翰林院衙署举行,朱门大开,丹墀之下,新科进士皆着深蓝圆领袍、乌纱帽,按甲第名次列队,一甲三名立守列,二甲、三甲分列两侧,衣袂微动间,尽是拘谨与威严。

辰时三刻,首辅大学士杨敞携掌院李东阳缓步而出,立于阶上。

李东阳手持名册,声如洪钟:“今岁馆选,为储养翰林、备他日廊庙之选,考以经义、诏诰二题,限时三时辰,字迹须工整,勿逾格、勿漏写,违者黜。”

点名验身环节最是严谨。吏役持登科录逐一核对,“二甲第七名,陈锦时。”唱名既落,陈锦时上前一步,躬身递上身份证明,吏役验过相貌、核对籍贯,方点头:“验明正身,入内。”

是秋,皇帝御批馆选名单,陈锦时以拟录第十名正式入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

庶吉士乃“储相之选”,按制,庶吉士需修业三年,研习经史、诏诰、章奏之法,由内阁首辅与翰林院掌院学士共同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