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今秋,谢清樾无缘庶吉士拟录名单,与皇帝辞行,领了戍边将领的职务,便要启程了。
如今京中皆称他为谢小将军。
沈樱的后院如今晒满了草药,她在京中设了“都兰蒙药”分号,仰仗沈氏药局“关照”,她如今生意做得极好。
檐角的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谢清樾来时,正撞见她蹲在石桌边翻药材。竹筛里摊着刚烘干的草药,阳光落在她发顶,染得
浅褐色头发泛着暖光。
他脚步放轻,沈樱听见动静回头。
见他穿着身极威风的墨色戎装,腰束玉带,显得身材十分英挺。
她眼睛一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末:“你来了。要走了吗?”
谢清樾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嗯,明日就走,来看看你。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带过去的。”
“他们应当不缺什么,我写封信,你替我带过去吧。”
“好。”
“谢小将军,北境风寒,你既去了,要多留意身子。”
谢清樾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这话我也要对你说。都兰,你要保重。京中不比金陵,这里面形势复杂,你千万别与他们多掺和,若是觉得累了,便回楼烦来。”
他从腰后取下一只牛皮小包,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有些疑惑。
“这里面是把火铳,若情况危急,你尽管拿出来使。寻常人不会有这个,只要能保住性命,往后天南海北,如何都行。”
沈樱打开布包,拿起掂了掂,沉得压手,枪管冰凉。
“你倒费心,连这个都替我想着。”
“这把是军中匠师改良过的短铳,后坐力小。”他伸手过来,指了指枪身侧面的暗槽,“火药分了三包藏在夹层里,用时把这小栓拉开,填药、扣扳机就行。”
沈樱点点头,把火铳放回牛皮包:“多谢,这个对我来说很有用。”
“我倒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
他伸手,忽然将手掌落在她头顶,沈樱一怔,并没躲开,他放得极克制,只轻轻地揉了一下,便挪开。
沈樱抬手拢了拢被揉乱的发丝,没说话,只弯了弯唇角,像是,默认了这片刻的亲昵。
谢清樾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触感,他轻咳一声,极为不舍。
沈樱转身往屋走,拿出纸笔,在石桌上摊开,就这样写起信来。
谢清樾目光落在院角晒得半干的草药上,竹筛层层叠叠排着,陈府如今已搬进了西街的大宅子,这后院里全是沈樱的药。
“在想什么?”沈樱写完最后一笔,把信纸叠好。
谢清樾回神,接过信仔细揣进内袋,他在想,往后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沈樱眼底带着点笑意:“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吧。”
谢清樾忽然问起:“你们家的那个小家伙快出生了吧?”
沈樱笑道:“是,若菱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了。”
日头渐渐西斜,桂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陈锦时从翰林院回来,穿着圆领绯红的补服,前后缀着鸂鶒,头戴乌纱冠帽。
“阿姆,我给你带了枣泥糕,刚蒸出来的。”
陈锦时刚进院门,见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檐下桂花簌簌落在肩头。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走上前,红袍上落下影影绰绰的日光:“谢将军怎的来了?可是明日就要启程?”
他在沈樱身后站定,弯腰在她跟前放下食盒,轻声问她:“喝茶了吗?给你温一壶热龙井吧。”
谢清樾起身,与他略一拱手,目光落在他绯红官服上:“有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陈锦时目光从沈樱身上挪起来,与他回礼:“倒还算习惯,不过是每日跟着掌院学士抄录典籍、整理奏章。“
说罢,他转身往屋中走去,不多时便提着一把铜壶出来,壶身还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将茶杯摆到石桌上,斟茶时动作轻柔,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飘出清冽的茶香。
谢清樾眼眸从两人之间掠过,随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道:“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藏着不少门道,你性子……如今倒是沉稳多了,凡事要记得留个心眼。”
陈锦时放下茶壶,视线从桌上的火铳上扫过,颔首应道:“谢将军,倒是你去北境天高路远,万万保重身子,晚上留在府上多喝几碗羊肉汤,也算为你践行。”
沈樱这时收起桌上的纸笔:“汤还在灶上煨着,锦时,你去瞧瞧,里面加了草药。”
陈锦时应了一声,官袍还未换下,抬步便要过去。
院子里,沈樱对谢清樾道:“我给你备了些药膏,抹在脸上能防皲裂,你带上吧。”
谢清樾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陈锦时已从灶房里出来,谢清樾收回视线,沈樱正将药膏塞进谢清樾的布包。
她把布包递过去,又很快收回。
陈锦时提着汤煲出来,如今府上院落宽敞又大,陈锦行夫妻倒不常与他们同用晚膳了,何况张若菱如今不怎么见人,沈樱也不去扰她,省得还要劳动她起来问安。
今日便就陈锦时与谢清樾二人陪她用饭。
壶身缠着麻布,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羊肉与草药混合的暖香。他将汤煲放在石桌上,先给沈樱盛了一小碗,汤匙轻轻撇去浮沫,才递到她手边:“阿姆先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沈樱接过碗:“多谢,谢公子,你也请便。”
谢清樾正要动,却见陈锦时拿起另一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去了那边可喝不着了,谢将军,今天你要喝个够。”
谢清樾接过碗,抬眼看向陈锦时,对方面容几乎没有任何破绽,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他笑了笑:“多谢。”背向椅子上靠去,仰起头打量陈锦时,不知想了什么,似笑非笑,“陈锦时,你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啊。”
沈樱一怔,缓缓抬头看陈锦时,他垂下头,伸手拂去沈樱肩上的花瓣,动作间,腰间玉带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映出一点微光。
沈樱将目光转向谢清樾,谢三公子,你变了,变得有点“坏”了。
谢清樾如今好像正是,从前不顾一切的,从不知体面为何物的陈锦时的样子。
陈锦时最讨厌什么人,最厌恶什么模样,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谢清樾将要远离宅门、朝堂,在礼教熏陶下长大的谢三公子即将要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因此他今日变得肆意、无礼。
他朝陈锦时挑眉。
陈锦时放在背后的手轻轻蜷了蜷,抬眼看向谢清樾,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未达眼底,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人总是要变的,我小时候顽劣,不知多少次惹阿姆生气。从前觉得不屑的,如今才知是立身之本。”
他单手勾着沈樱背后的发,沈樱握紧了碗沿。
“毕竟……我自小身体不好,不像谢将军。阿姆教会我一个道理,人生断然没有十全十美,一处得意,自然在另一处失意。”
谢清樾视线仍落在他身上,继续问道:“哦?你如今何处得意,何处失意?”
陈锦时没直接回答他,只望着沈樱道:“阿姆喜欢我如今穿着这身绯红官服。”
谢清樾没有再问下去,沈樱放下碗勺:“谢公子,祝你鹏程万里。”
谢清樾怔愣片刻,眉尾耷拉下来:“都兰,你也不该困在这宅院里。”
沈樱朝他温和笑着:“我喜欢这里。”
谢清樾神情逐渐落寞:“也是,楼烦实在太苦了。”
“楼烦有楼烦的自在,京里有京里的安稳,如今我守着药铺,看着府里平平静静,就很好。”沈樱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院角晒得半干的草药上,竹筛里的叶片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又说“其实我如何都行。”
谢清樾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汤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他望着沈樱眼底的笑意,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只要你好……”话到嘴边,他顿了顿,终究没说下去,只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里。
“我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日头最后一缕金辉掠过檐角,被暮色悄悄吞了去,后院的光线渐渐沉下来。晒了一天的草药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桂花落了满地的甜润气息,在微凉的晚风里慢慢散开。
谢清樾已经辞行,沈樱站在门边一直望着他走远,眼中的情感不知是不舍,还是对他所要去之处的向往。
陈锦时回房换了常服,头发梳理整齐之后
,皆披散在肩头。
后院清净,下人们都聚集在前院,寻常不会过来,这处清净的院子,便唯有两人居住。
沈樱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屋里走。
陈锦时缀在她身后,给她披上狐裘。
沈樱拿起谢清樾给她的火铳,细细擦拭干净,打算收捡起来。
陈锦时问她:“你会用吗?”
她轻轻点头:“谢公子教我了。”
她回头看他,火铳在她手上利落地转了一个圈,冰凉的枪管映着冷冽的光,枪管正指向他。
“对了,你会吗?”
陈锦时脚步一瞬也未顿住,他继续上前,靠近她,目光落在她握着枪柄的手上。她手指纤细,却将那沉甸甸的短铳握得稳当。
直到两人距离不过三尺,他缓缓站定,目光落在沈樱平静的脸上:“金陵的军营里没有这个,想必是禁军里才有的。”
沈樱握着火铳的手没动,指尖轻轻扣在扳机上,声音很轻:“听说这个杀人很厉害。”
他握住她的手,枪管正抵在他胸膛上,问她:“你有想杀的人吗?”
沈樱轻轻摇头:“暂时没有。”
她拿下火铳:“你看,填药的暗槽在这里,拉开小栓就能装上火药。”
她将谢清樾教她的那些悉数复述给陈锦时。
陈锦时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静静听她教他这些,随后只望着她的眼睛。
沈樱抬眼望他,他长发披散,眉眼在灯笼微光里显得格外沉敛,方才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淡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他们离得很近,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他已经硬了,但他仍专心致志听她说话,说另一个男人教她的话。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阿姆。”
沈樱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它杀过人吗?”
“也许吧。”
“你有想杀的人吗?”她忽然抬眼问他。
陈锦时喉结动了动:“若是我想杀人,不必动用这个。”
在风吹过的沙沙声响里,沈樱问他:“那你会怎样?”
他慢慢转身,背对她时抬手解了腰间束带,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腰腹。目光掠过她脖颈,抬手便扣住了她的下颌,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让她抬脸看着自己。
随即,他拇指缓缓滑向她的颈侧,顺着纤细的脖颈,掌心完全贴住脉搏,指尖轻轻按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就像这样,我可以轻而易举将它折断。”
话音落时按着她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力道带着掌控感,沈樱清晰感受到脖颈被扼住的压迫,她的脉搏在他掌心下跳动。
他眼底的光褪去了温和,望着她时,只剩沉沉的暗火。
如果不是她,大抵会真的认为眼前人要把自己脖颈折断。
他危险地逼近,扣着她脖颈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却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廓:“阿姆,你会害怕吗?”
沈樱微微仰头,指尖覆上他掐在她脖颈上的手背,声音平静:“不会,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他不舍得离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脉搏,温热、纤细、脆弱。
在全然压迫的危险中,沈樱有些心猿意马,一旁的手忍不住掐他腰侧。
她仰头,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意,褪去了所有防备,甚至含有隐隐的渴望,瞳仁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他长发披散,眼底沉得晦暗。
陈锦时只是一怔,扣在她脖颈的手彻底松了力道,只剩指腹还在恋恋不舍地轻轻摩挲,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遗憾。
“阿姆是单纯信任我不会伤你,还是……如果是我,就算掐断它,也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出口,大概是他察觉到,沈樱并不是一个很在意性命的人,如果人生必然会走向终点,那么,被他折断脖颈,是她可以选择的死法之一。
不是愿意,是可以。
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没有倾向和偏好。
她就那么仰头望着他,眼底只有细碎的光,仿佛在说:“你看,我们最终会走向什么结局呢?”
“都可以。”她声音很轻。
这话也不是全然的纵容,也不是全然的交付,更像是对生命的淡漠。如同知道注定有一些羊群度不过冬天,注定后院的草药会在太阳下晒干。
她的手在他腰侧轻轻地抚蹭,抓着他的衣摆,颇有些将自己重量依赖上去的感觉,陈锦时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天未亮透,陈锦时捧着一摞典籍走进值房,案头堆叠着待校勘的奏疏。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同僚打了两碗热粥走进来,笑着打趣:“陈大人每日最早来,这才卯时初,你案头的活计就堆成山了。”
陈锦时抬头笑了笑,接过粥碗:“昨日掌院吩咐的奏疏,今日巳时前要校勘完,早些动手,免得误了时辰。”
李大人调侃道:“首辅大人有意栽培你,要是我,也巴不得天没亮就过来干活。”
陈锦时一愣,淡淡应道:“分内之事,本就该做好。”
巳时刚过,陈锦时将校勘好的奏疏整理成册,用红绳系好,送到掌院处。
掌院翻看,见批注详尽,字迹工整,对此人甚是满意。
“锦时,你算是今科进士里年纪最小的,我本还担心你年纪轻不能担事,在外又素有你顽劣的传闻,如今看来,你很适合入翰林,你性子沉,乃宰辅之才。”
陈锦时颔首不言,对方是否由杨敞示意,才这样褒奖,还是当真以为他能力不凡,他不甚在意。
他只是习惯了,做什么事情就要做到最好,他不喜欢被人压下去。
掌院将奏疏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下月东宫经筵,需派翰林随侍记录,你且跟着去,往后这类差事,少不了要你接手。”
陈锦时躬身应是:“学生定当尽心。”他垂着眼,只盯着地面砖块纹路。
东宫象征未来权力,他陈锦时位列二甲第七,之所以能得多方看重,无非是因为他年纪最轻。
皇帝有此评判:“还未及冠,便能站到金銮殿上的,少之又少,点他个二甲第七,已是足够,半大的小子,要是得个探花,未免叫他太猖狂。”
这话陈锦时自是不知,他只知自己名次在谢清樾前面,那就够了。
走出这里,日头已生得颇高,同僚张大人凑上来,笑着递过一本翻旧的典籍:“刚从书库找着的,你要的《边军粮草考》。”
陈锦时接过:“多谢。”
张大人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往后我还得请你多关照。”说着压低声音,“听说这次经筵,首辅大人也在。”
陈锦时没接话,只低头翻阅,目光落在“北境粮草运输需避雪季”的字句上,忽然合上,对张大人道:“今日值房的活计若忙完了帮我把这份奏疏抄录一份,我去趟兵部。”
“去兵部做什么?”
“前几日校勘的军饷奏疏,有几处与兵部存档的旧册不符,我去核对一下。”
陈锦时说得例行公事,实则是想借着核对的由头,打听一下北境戍边的粮草供给。
待他从兵部出来时,日头已西斜,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提着抄录好的册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路过街角的糕点铺,想起沈樱喜欢吃枣泥糕,便拐进去买了两盒,用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到府中时,先到兄长处请了安。
“哥哥,嫂嫂近日身子可好?”
陈锦行刚在书房写完给金陵的信函,见他进来:“多谢关心,她很好。今日倒回得早,活计忙完了?”
“是,我先回后院了。”
陈锦行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沈樱正蹲在石桌边,将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筐,她穿着素色的布裙,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木簪。
场景与他白日里见惯的锦衣华服、琉璃瓦截然不同,却让他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回来了。”沈樱抬头看见他,笑着起身。
陈锦时走上前,将怀里的枣泥糕递给她。
自从搬进这座宅子,他们便住进了一间屋子,内院从不让下人进来,唯有旺儿帮着洒扫。
这里处处都打理得雅致简单,却透着温馨。
沈樱接过糕点,打开纸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眼底带着笑意:“你倒费心。”
陈锦时张口咬下,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看着沈樱眼底的笑意,他忽然觉得,那些在翰林院应对的门道,朝廷里日日处事的繁琐,都值了。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动作温柔,与白日里在朝堂上沉稳应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眼底的沉敛渐渐散去,逐渐显出另一面。
这张榻是陈锦时挑的金丝木,亲手在床头雕了她最喜欢的海棠,被褥枕头都是两人一起选的料子和芯子。
沈樱刚解开外衫系带,身后那人便沉沉抱上来,浑身都带着克制不住的滚烫。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呼吸落在她耳边:“阿姆,你那么温柔地同我讲话,我却想脱光你的衣裳,我好无耻。”他手掌上她背,一下摸到她后背系带的轮廓。
沈樱身子微微一顿,没回头,只任由他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滚烫,还有贴在自己后背时,那克制不住的紧绷,像弦上的箭,带着隐忍的急切。
“刚从兵部回来?”
“嗯。谢清樾不是叫我帮他查查粮草的事情?”
他俯身下去,叫她在榻上躺下。
沈樱你呢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蹭过布料时的触感,他轻而易举解开她的衣衫。
他学会很多讨好她的方式。
“先把药喝了。”
他抬起头:“好。”
喝下药以后,还有不少时间可以用来讨好她。
他的手在她腿上摩挲抚触,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闭着眼睛,纵是睫毛扫过她的肌肤,也能引起一阵细微战栗。
片刻后,他抬起头,忍着凶性问她:“还需要什么?”
他等不及了。
第57章
她手掌抚着他的脸,他这些日子是沉敛了许多,但总是会在这种时候,露出半分凶相。
她指腹轻轻蹭过他下颌的粗粝,带着点扎手的触感,他乖乖收敛了几分凶相,只定定望着她,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意味。
“还需要,陈锦时,你下去。”
他取过他的枕头垫在她腰下,随后露出獠牙,朝她咬下。
她十指嵌入他的发间,像一只天鹅般仰起脖颈,喉间溢出轻哼。
如今终于可以肆意,在这座院子里,再无人可以打搅,也无人可以听到那些声响。
他不必再捂住她的唇,他喜欢让她高声表达,温热的呼吸与汗水交织在一起。他感受着她的细腻,她的温厚,她轻微的颤栗。
他轻轻松开,等她缓和下来,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很乖地等待她。
她轻轻呼气,将他的头颅托上来,托到胸前,她低头,吻上他的唇。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从纤细的腰肢到柔软的肩头。
“阿姆……”他眼底含着水汽,喉间带着满足地喟叹。
有着可怕力量的身体,现在正乖顺让她抚摸欣赏。
沈樱感觉自己在享用一个男人,他在忍耐欲望,等待她垂青。
她双腿绕上他的腰,身体朝他贴近,这是一种许可。
紧接着是耳边毫不掩饰喘息的声音。
沈樱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肩颈,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一边啃咬。
唯有在这样的时候,触摸到他浑身爆发力量的滚烫身体,听着他温热的呼吸和不加掩饰的粗重喘息,她才不再是那个对生命淡漠地旁观者,而是真切地被人需要着,被人爱着。
她需要被陈锦时抱着,需要被陈锦时需要,被他索取,被他祈求,
他从不压抑自己的渴望。
窗外,树枝混着晚风发出沙沙的响,屋内,金丝木的床榻结实沉稳,被褥间弥漫着咸涩气息。陈锦时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急促,他轻轻吻着她的颈侧。
“阿姆,你把我的枕头弄湿了。”他鼻尖蹭过她细腻的肌肤。
“嗯。”她喉间带着未褪尽的喘息,听见他轻声的哼笑。
沈樱收到了沈家的请帖,说下月是她外祖母七十大寿。
不知什么时候起,沈家总有意无意与她来往联系,她懂了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她这个外孙女,值得来往罢了。
到了这一日,沈樱还是备了礼,乘着马车前去。
庭院里的宾客多是族亲,她一个也不认识,笑着应付着。
身后却靠上来一人,她回头,正是舅舅沈仲礼。
“小樱,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沈樱一怔,扬起笑意,很快认出对方:“是舅舅,我收到舅舅给的礼物了。”
沈仲礼拉着她的手腕:“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你外祖母。”
沈樱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穿过庭院里喧闹的人群,绕过载着老桂树的影壁,便到了后院的厢房。
沈老太太娄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串佛珠。
沈樱缓步上前:“给外祖母请安。”
老太太睁开浑浊的眼打量了她片刻,没说什么。
沈仲礼上前:“母亲,小樱给您贺寿来了。”
老太太终于张口:“模样随她,周正得很,如今年纪不小了吧,可说亲事了?”
沈樱垂下眼眸:“还没有。”
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忽然道:“我听说谢三公子对你有意,谢家不错。”
沈樱有些诧异:“您如何得知?”
“谢家夫人曾在杨府宴席上提过你,稍一打听便知。”
再有,谢清樾临行前一天到访陈府的事情也并不是秘密。
沈樱攥了攥袖口,没否认,但:“外祖母见我只为说这个吗?”
“女孩子家,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何况你如今与我沈家脱不开关系,你的婚事我自然上心。只要你答应谢家,我自会为你添上一份嫁妆。”
沈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她对这番话十分反感。
她头一回理解了陈锦时。
因为她差一点脱口而出:“外祖母之所以愿意认我,便是因为可以借我攀上谢家的高枝吗?”
“你与沈家如今已是一条船的人,沈樱,我也是为了你好。”
沈仲礼连忙张口:“母亲,小樱这才来几次,你别吓着她了。”
沈樱就算说不出上面那句话,也怕自己说出,她早已与陈锦时“暗通款曲”。
她警告自己维持体面,就像教导陈锦时的那样。
沈樱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很:“外祖母的心意,沈樱心领。只是谢公子已戍边北境,沈樱如今想留在京城。”
老太太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等他年底回来与你完婚,你自可入主谢家家宅,留在京中为他打理后宅,这又有何不可呢。”
沈樱没再接话,她与这老太太,实在无话可说。
只是确定,这件事情背后应当没有谢清樾耍的小心思,他懂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罢了,不说这个。陈家二公子在翰林院当差,平日里很忙吧。”老太太又问。
“忙是忙些,他倒应付得过来。”
“你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该见见。”
说着,老太太朝沈仲礼使眼色,沈仲礼看了眼沈樱,叹了声气,便要去叫人。
沈樱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却张口道:“外祖母,锦时如今极受杨首辅看重,他家五姑娘也对锦时颇为欣赏。”
老太太脸色一沉:“你瞧不上自家的姑娘,怎的还帮着别家的说话,你也不想想,那杨家的小姐嫁过去,能敬重你吗?”
沈樱笑道:“做人阿姆的,自然要给他找最好的。”
转过身时,她眼底平静无波。
沈仲礼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在
原地,尴尬地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行了,母亲,小樱才刚来,请她出去吃席吧。”
沈樱随舅舅出门,眉心蓄着烦躁,心里不住地想,陈锦时是她的,是她的。
别说是沈家的侄女,就是首辅家的女儿也……
这念头在她心底转了一圈,脚步更加轻快。
沈仲礼走在她身侧,见她神色缓和,松了口气,劝道:“小樱,你外祖母就是这样,一辈子操心家里的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当初若不是她强烈阻止,你母亲也不会……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舅舅放心,我明白。”沈樱点头。
沈仲礼做事承袭沈家习性,专横、强硬,当初若不是她上门认了回亲,陈锦行在太医院只怕还要被她舅舅打压许久。
但沈仲礼待家人是极温和的,沈樱有些能感受到。
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单独告诉舅舅,母亲的事情。
她从楼烦来金陵时,母亲特地嘱咐过她,在沈家人面前,就当她已经死了。
沈樱没有在沈家待多久,只是从沈家出来时,意外地遇到了一人。
一个身穿灰布袍的小太监悄然走出,脚步轻得像阵风,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沈姑娘,我家主子有请,烦请移步一叙。”
小太监说话时,眼神规规矩矩落在地面,唯有腰间低垂的暗纹宫牌,彰显了他主子的身份。
沈樱脚步一顿,虽不愿沾染这些,但她绝无可能忤逆那位。
“劳烦引路。”
那小太监引来一架玄黑色马车,请她上去,马车拐了几条街,到了一处僻静雅致的院子。
院内栽着几株修竹,石板两旁铺着青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兰花香,那人今日应是没有燃檀香了。
这里的景致极合她心意,小太监引她进了正屋,屋内只点着一盏青釉瓷灯,光线柔和,男子身着常服,长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正坐在床边看书。
沈樱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玄澈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和:“不必多礼。”
小太监退后,关上了房门。
沈樱心下一惊,却听太子道:“沈姑娘,孤很欣赏你们异族女子,不似中原女子总有那么多规矩,孤倒不好跟她们相处。”
沈樱张了张口,接纳了与太子单独共处一室。
太子抬手示意她坐下:“有件私事想托你帮忙。”
沈樱依言坐下,鼻尖嗅进极清澈的兰香。
“殿下请说。”
“孤母后进来总觉心口发闷,夜里难以安睡,太医开了不少方子,效果却不佳。”太子亲手给她斟了茶,“不过也是,太医院那些人,尽是攀关系、走人情爬上来的,太后年纪大了,被蛊惑也是有的,父皇也只能顺着她老人家的心意。”
沈樱一怔,心下觉得不妙,陈锦行入太医院,的确是由安郡王府引荐到太后跟前进去的。
听太子这意思,等太后驾崩,只怕要重新整顿一番太医院。
“孤听闻沈姑娘擅长用蒙药与药膳调理身子,尤其是安神的方子,不知你可否进宫一趟,给孤母后看看?”
太子将茶盏推抵到她跟前,沈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有些发寒。
“殿下谬赞,民女不过是略通些北地调理之法,比不过太医们医术精湛,若贸然为皇后娘娘诊治,万一有差池,民女担待不起。”
玄澈目光落在她脸上,面上带着几分了然,好似极能体谅她的难处:“沈姑娘不必过谦。太医院那些人,循规蹈矩惯了,方子用了一遍又一遍,只要不出差错,却未必对症。”说完,他换了副面貌,低声示弱,“还请沈姑娘怜惜怜惜我们,我们只是出身皇家,身份尊贵,却极难得人真心相待。”
沈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太子,他眼底示弱的恳切不似作伪。
他好似很懂该如何拿捏她,尽管他们只是第二次见面。
沈樱不会为利益动摇,也不会为强权压迫,但她受不得这个。
“民女可以一试。只是诊治需得仔细,还请殿下容民女先看看皇后娘娘的起居记录与过往脉案。”
玄澈闻言,眼底瞬间褪去那几分示弱,露出舒展的笑意,从案上取过一个册子,递到她面前:“这是母后近半年的起居注与太医院开的方子,沈姑娘可拿去细看。”
沈樱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封面细腻的锦缎,低头翻开,里面字迹工整,详细记录着皇后每日的饮食、作息,还有太医院开具的药方,多是安神宁心的常规药材,的确如太子所说,循规蹈矩却难见成效。
她将册子收起来,抬头道:“待民女先仔细看过。”
玄澈点头:“嗯,大约三日后,东宫经筵结束,孤便接你进宫。”
他目光落在她腰间香囊上绣着的纹样,忽然笑道:“沈医师秋日爱用什么香囊?孤闻着似有草木香。”
沈樱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香囊,是用的晒干的甘松与野菊,布料上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是她亲手做的。
“回殿下,秋日干燥,民女习惯用甘松、野菊混着少量陈皮制香囊,既能安神,又能清燥气,比熏香更温和些。”
玄澈闻言,目光亮了亮:“孤记下了,改日孤也叫下面的人做个一样的用用。”
此话一出,沈樱一愣,犹豫了片刻,解下腰间香囊赠他:“既殿下喜欢,若不嫌弃,这个便拿去用吧。”
他那样说,她倒不好不赠他了。
偏他也极守礼数,并不是主动问她要。
可她若不赠他,便显得她极不识好歹。
他收得也干脆,只因:北地女子大抵是没有那些以香囊为定情之物的习性的。
“沈姑娘亲手做的物件,孤很喜欢。”他语气温和,伸手接过。
“殿下不必客气。”
他放在鼻尖轻嗅,甘松的清冽混着野菊的微香,果然比熏香更显清爽,便笑着收下:“既如此,孤便却之不恭了。往后沈姑娘若在京中遇到难处,尽管派人去东宫递话,孤定当尽力。”
沈樱起身躬身告退:“时辰不早,民女便先告辞。”
玄澈点头,示意小太监再送她出去。
待她走后,他低头,把那枚香囊系在腰间,轻笑了笑。
陈锦时从翰林院回来,沈樱正坐在院里翻看皇后的脉案,见他回来,她朝他招招手:“过来,坐下喝药。”
她将一碗汤药推过去,陈锦时走过去坐下,尽管这药闻着与平常的有些不同,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喝下。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递过一块蜜饯。
他擦去嘴角渗出的药汁:“阿姆,天还没黑的。”
“我知道。这是安神的汤药。”
陈锦时含着蜜饯,甜味冲淡了药苦,他低头看向沈樱手中的脉案,埋在她肩头道:“又是谁来烦你了?”
她顿了顿,只摇摇头,没直说。
他又问:“你今日去沈家如何?”
沈樱放下脉案,看了一会儿半空,随即说道:“我外祖母想让我嫁给谢清樾。”
陈锦时埋在她肩头的脑袋便猛地抬起,眼底的温软瞬间褪去几分,变得凶厉:“她可真讨人厌啊。”
沈樱蹙眉看他:“不许对外祖母不敬。”
他喉结动了动,紧紧箍住她肩:“她算个什么东西。”
直到看见她眼眸里的警告,他逐渐退让,避开眼神,软下来:“那你怎么说?”
沈樱嘴角噙着浅笑:“我自然不会听她的。”
陈锦时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他继续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能娶你。”
虽说他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但女子活在京城,总会被“婚事”二字烦扰。
也许她也为此感到遗憾呢?
“我在想……等我在朝上站稳脚跟后,能不能请皇上赐婚?”
沈樱心里一惊,喃喃道:“不可,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皇上怎么可能允许。”
“可我能怎么办呢?阿姆。”
她察觉
到他的无助与委屈,只说:“这是从一开始,你就应该做好准备的事情,陈锦时。”
一开始她只说,他们可以试试。
从不代表从一而终,从不代表一生一世。都兰也不是那样的人,她的本性具备多偶性,就像她从未真正拒绝谢清樾。
她也绝不是为了感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除他以外,她的人生还有许许多多别的方面。
“阿姆,别不要我,永远也别不要陈锦时。”
他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她不忍心不要。
“我不会不要你的。”
她侧过头吻他,他像一只依偎在主人怀里的小狗,在她探入的一瞬,便张唇接住她的吻。
她拧着他的耳朵,他会发出又疼又爽的哼唧。
东宫经筵如期举行。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案几依次排开,朝中重臣与翰林学士分坐两侧。
太子玄澈身着常服,端坐于上首,神色沉静地听着讲官讲授《资治通鉴》。
陈锦时作为翰林院随侍,手持纸笔立于末席,目光落在案上的记录册。
讲官讲到“亲贤臣,远小人”,玄澈忽然抬手打断,语气平和却带着储君的威仪:“老师所言极是,只是辨明贤臣与小人,需观其行、察其心,而非仅凭出身门第定论。”
他话音落时,起身踱步,忽然将视线落到末席的陈锦时身上,原因无他,陈大人腰上系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香囊。
玄澈微微笑着:“陈大人,你有何见解?”
陈锦时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硬上太子的目光,见对方视线温和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压下心头惊诧,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回殿下,臣以为,亲贤臣重在信,远小人贵在明。如殿下所言,出身门第不足为凭,但若能以行事辨人心,以实绩定优劣,自能让贤臣安心,让小人无隙可乘。”
他如今极会说这样的套话,上位者大抵爱听。
直到他忽然看到,太子腰间的香囊,布料纹理、兰草纹样……
他目光凝住,太子堂而皇之地将它系在腰间,一股阴暗的火气顺着心口往上冒。
那个充斥着檀香味的情事浮现眼前。
他如何不知,他的阿姆,真正肖想过与太子。
虽说生而为人,脑子里想的东西多了去了,脑海中如何的不堪与疯狂都有可能,或许她只是一闪而过,可他恰恰知道了。
这就不一样了。
太子出生高贵,对外仁厚端方,性情温润,又极有威严。
阿姆会肖想他,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隐隐察觉,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赞许,后来更是隐有亲近。
“陈大人所言,恰合孤意。往后东宫经筵,你常来随侍。”
此话一出,无人不知,陈锦时就要青云直上。
陈锦时躬身应下,面色看不出任何,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太子温润,在床上定比他更温柔。
呵!
回到府中,沈樱真坐在石桌边熬药。
见他回来,她笑着道:“今日太子经筵顺利吗?可入了他的眼?”
陈锦时步步逼近:“托你的福,他很喜欢我。”
沈樱一愣,手腕已被他掐住。
他的舌尖强势地钻进去,霸道地缠吸,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要从舌根那里断掉了。
“他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晚辈。”
她的后背被他抵在石桌上,他的手掌恰好贴在那里,没有被他撞痛。
他扣住她后颈,吻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
沈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前日她给太子香囊时,便想到了,今日东宫经筵,陈锦时会看见。
她本不太确定,太子今日会将香囊挂在腰间。
如今是确定了。
那么,怎么办呢?
他松开她时,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眼底翻涌着暗潮,声音沙哑得像淬了沙。
“阿姆,陈锦时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沈樱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极不明显的,疯狂的光。
脱口而出的话却是:“陈锦时,你该过回正常的生活了。”
“什么叫正常的生活?”他抚着她的唇,歪头问道。
“你睁眼看看你的同窗、同僚,幼时的玩伴,谁不是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那样的生活才是你该过的。”
“可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
沈樱沉默良久,终于张口:“我不是最好的,那是我答应你父亲的,要好好照顾你,所以……大概你错认了那般情愫。”
“阿姆,你是说,我想把你*死在榻上,属于一种错认的情愫吗?”
“……”
他的面孔又瞬间柔软下来,显得楚楚可怜:“可是,阿姆,我已经全都给了你。”他拉起她的手捏在胸口。
沈樱一怔,是呢。
“对不起,是我不对。”她立刻道歉。
“我原谅你了。”他头埋上去。
第58章
翌日,玄澈派来的马车准时停在陈府门外。
沈樱抱着整理好的药箱与脉案册子,刚走到门口,便见陈锦时立在廊下,一身官服尚未换下。
她有些惊诧:“这个时辰,你好像不该在这儿。”
“阿姆,你要进宫?”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她药箱上。
他朝她伸出手,十九岁了,陈锦时生得伟岸,性子沉敛,瞧着极为可靠。
沈樱还是没有将东西递给他,攥在手里,淡淡点头:“是,你去吧,你当值要紧。”
她走近两步,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玉佩穗子。
门前一太监躬身上前:“沈医师,请吧。”
陈锦时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
马车上并无旁人,沈樱坐上马车,撩开车帘看他。
“陈锦时,你乖乖的。”
他垂下眼眸,睫毛长长的,看起来很乖:“嗯。”
马车驶入东宫,竹影婆娑,处处种满了兰花。
玄澈已在正厅等候,见她来,亲自起身相迎。
腰间那枚香囊随动作晃动,格外扎眼。
“沈医师来了,孤带你到坤宁宫。”
沈樱肩上挎着药箱,手上还捧着不少东西。
他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
“是。”
玄澈引着沈樱往坤宁宫走,廊下兰草成簇,细碎的花瓣沾着晨露,香气清透得漫在空气里。
他步子不快,恰好与沈樱并肩,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臂弯里的脉案册子上,语气随意似闲聊,仿佛还带着丝轻笑:“沈医师可准备好了?”
沈樱如实回答:“民女昨夜对照娘娘过往脉案,发现太医多用重镇安神之药,虽能暂稳心神,却易滞涩气血。今日对方子有些思路,只是还需看娘娘今日脉象是否相合。”
玄澈点点头,忽然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沈医师,你肩上的药箱,瞧着怪沉的,孤来提吧。”
沈樱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肩上,有些诧异。
太子身份尊贵至此,竟愿意……她一时不知他是何意。
他似乎喜欢独来独往,走这条路时,身边并没跟着那位脸熟的小太监。
但他又很是自知尊贵,否则也不会,路已经走了一半,才提出要替她提箱子。
“多谢殿□□恤,只是民女力气尚可,不敢劳烦殿下。”
她垂着眼,没去看太子的神色,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玄澈收回手:“孤忘了,沈医师不是京中那些娇客。”
沈樱顺着他的话抬头,眉头微微蹙起:“民女听闻,杨首辅家的五小姐,也是女中豪杰,学问见识不比男子差。”
“你说她啊……”两人说话间,已到坤宁宫门前。
守门的宫女见太子引着人来,忙要通报。
掀开门帘前,太子回头,靠近她的耳朵,低声多说了句:“孤告诉你一个秘密,杨家当真在新科进士中挑中了你家陈大人为婿,只怕不日就要请皇上赐婚了。”
新科进士中,陈锦时虽名次不算十分靠前,却在长相、年纪、家世、杨芷薇的心意上被杨家综合考量。
沈樱怔愣抬头间,太子已跨门进去,他唇角扬着笑,似乎当真替她高兴,告知她这一件喜事。
殿内暖炉已经燃起了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瓜果香漫开来。
皇后斜倚在铺着雪狐毛垫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听到动静,只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来了。”
玄澈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语气放柔:“母后,儿臣那日与您提过的沈医师,您让她诊诊脉,看看是否合心意。”
皇后抬眼望过来,沈樱跪地问安。
“
起吧,不必多礼。”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久居深宫的疏离。
玄澈上前一步,示意宫女搬来绣凳,亲手搭了脉枕。
沈樱谢过落座,暗道一声失礼,深吸一口气,随后指尖搭上皇后腕间,凝神片刻,收回手,抬头道:“娘娘脉象中带着郁结,想来昨夜依旧难安。”
皇后没立刻应声,目光转向玄澈。
玄澈微微点头:“是。”
“娘娘气血本就偏虚,民女今日备了些自己晒的合欢花与陈皮,可加在茶饮里,娘娘可先试一剂。”
皇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就按你说的办。”
沈樱刚要起身写方子,玄澈已从案上取过纸笔递来。
有一瞬间,太子靠得近极了,那触感极轻,却让沈樱心头一紧。
她落笔写下方子,笔锋利落,却难掩此刻纷乱的心思。
杨家看中陈锦时,于她而言,算不得苦恼。
她只是在想,对方“选中”他的这件事情,可会过问他?
陈锦时不会愿意的。
沈樱既希望他答应,也不愿他被逼迫。
这是一种极复杂的情感。
那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坦途,但他因无法从武而被迫从文,一步步走到如今,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有什么意思。
她跟随太子走出坤宁宫。
“若母后吃了这方子有用,过些日子,少不得再请你来一趟。”
沈樱垂头:“无事,殿下尽管吩咐便是。”
廊下兰草沾着晨露,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香气漫得满径都是。
玄澈走在沈樱身侧,脚步不快,语气随意似闲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沈医师,孤瞧你心绪不佳?”
自从得知了那件“喜事”过后。
沈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药箱带子,声音平静:“殿下多虑,民女只是在想娘娘的脉象,琢磨着后续可以怎样调整方子。”
玄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向她:“沈医师如此上心,孤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沈樱心神一颤,太子为人好生细腻妥帖。
怪不得民间人人称赞他。
“孤听闻城西一家名为凝香阁的酒楼,药膳做得极好,尤其是那道玉露琼浆羹,用的是鲜菌与雪蛤,最是滋补安神,不如孤今日做东,请沈医师移步尝尝?”
沈樱眉头轻蹙,她并非心思迟钝的女子。
虽说她从楼烦来,太子待她也并不遵从许多“男女大防”的礼数。
沈樱垂眸望着地面,脑海中浮现许多思绪。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民女粗鄙,只怕消受不起。”
玄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既如此,孤便不勉强了,孤派马车送你回去。”
“多谢。”
“举手之劳罢了。”
沈樱回到陈府,坤宁宫的太监随后便到,皇后给她赏了些东西。
沈樱有些受宠若惊,她本以为皇后不过看着太子的面子,才见她一面。
“劳烦公公跑一趟,还请替我谢过娘娘。”
沈樱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陈锦行正好回来,在院子里坐下,与沈樱闲聊一会儿。
“锦行,最近在太医院如何?”
陈锦行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尽量想做些实事,但之前上的船,如今也下不去了。”
他苦笑一声,眉宇间尽是郁结。
沈樱想起太子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应该答应太子的。
她免不得要提醒陈锦行一句话:“太子的意思,好似早做打算要整顿太医院了,锦行,你处事要更加小心一些。”
陈锦行抬眼深深地看向她:“阿姆,你真的不必再替我操心这些,我自己选的路,自然要自己承担。”
沈樱轻轻笑着:“我们是一家人。”
陈锦行深呼一口气,忽然道:“阿姆,陈锦时是你的人。”
沈樱一愣,不懂陈锦行说这话的意思。从陈锦行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他终于承认了什么。
“你该自私一些,真的将他据为己有。”
就算她真的要他成为她的奴隶,他也会心甘情愿。
沈樱站起身:“我去看看若菱。”
她转身往厢房走,脚步有些发飘。
那样的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可陈锦时始终是她的孩子,她要看着他前程大好、鹏程万里。
她总会将那个念头压下去,就算在与陈锦时做到极致,意乱神迷之时,她拉过他按在他腰间的手,承受他的抵死碰撞,她会有一闪而过的念头:陈锦时,你是我的,一辈子都这样吧,我要你全都属于我。
厢房里,张若菱正坐在床边绣虎头帽,见沈樱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
沈樱连忙按下她:“你身子重,千万别动。”
张若菱笑着坐下,手轻轻覆在已经大得明显的肚子上,眼底满是温柔:“阿姆放心,锦行说我这胎稳得很。”
沈樱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顶绣了一半的虎头帽上,针脚细密,边角还缀着小小的绒球,透着满心的欢喜。
“你这帽子绣得真好看,还缺些什么小物件儿?我也给孩子绣一个吧。”
“小衣裳、小帽子都有了。阿姆,听说你最近也忙得很,就不必替我操心这个了。”
沈樱笑着摇头,指尖轻轻抚过虎头帽上的绒球:“我晚上闲着也是闲着,总要给孩子一点心意。”
……
他的衣领湿透了,嘴唇、下颌,都还残留着水渍,手指湿而黏。
他抬起上身,开始亲吻她:“阿姆,今日你身上又有那股气味。”
铜镜上被她的体温和呼吸熏得雾蒙蒙的,然后印上她的掌印,“啪”的一声。
她喘息着问:“什么气味?”
他掐起她的后颈,扣住她的腰:“太子的味道,他碰你了?碰的哪里。”他将镜面上的雾气擦拭干净,让她仰起头,“阿姆,看看,你真美。”
她抬起头,唇微张着,眼神淡漠,她在欣赏自己,不着寸缕的自己,是很美的躯体,被他压得弯曲,也在审视他。
他目光沉沉,锁着镜中交叠的身影,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染着浓烈的占有欲,发丝凌乱地贴在肩头,沾着薄汗。
“碰哪里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
忽然俯下身,吻落得又轻又急,从她的肩颈一路往下。
他的手掌宽大而灼热,紧紧扣着她的腰。
他的衣裳并未完全褪下,衣襟被扯得散乱,胸腹上留着淡红印子。
他喉间也溢出轻喘。
他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样子,她觉得受用极了。
“大概是,手?他递东西给我,好像蹭到了。”
他攥起她的手,往后拉扯着,她不得不肩往后仰,他低头咬住他的肩头,轻轻厮磨。
“阿姆,太子府上已有两位侧妃,他不干净,你别叫他碰你。”
她被他拉得后仰,除了背脊与臀弯成一道弯弯的弧,几乎与他交颈接吻,耳鬓厮磨。
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她忍不住咬住他的耳垂,故意在他耳边,叫他听见。
他腾出一只手抚过她汗湿的发顶,眼底尽是未褪的情潮。
“我们与太子总要打交道的……嗯——”
她迷蒙着湿润的眼,望向镜中,受不得自己这副模样。
她轻咬着下唇,已是极尽隐忍。
“阿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很美。可他跟谢清樾不一样,你招惹了他,就很难再违逆了,你知道吗?”
她不是中原人推崇的纤柔美人,一身健骨,却丰肌细腰,流盼明眸。
她微微抬臀,丰姿如山河动荡,他几乎要缴械投降。
美人从不约束自己对他人的引诱,那是对方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沈樱也不是例外,她总能从男子的“拜倒”之中获取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