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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8621 字 3个月前

对方是优秀男子,便更甚。

陈锦时好像知道了这一点,他低头,狠狠咬住她,动作带着几分不管不顾。

她被他这一动搅得气息大乱。

都兰与中原女子的区别便是,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忠贞观念。

陈锦时既为她狠狠沉迷,却从不敢要求她什么。

就算是谢清樾出现,他也只敢要求自己,自己把敌人逼退,而不是要求她。

对方是太子,他也只能说上两句酸话,太子不算干净,也不忠诚,不值得她侧目。

她若只是肖想一下,他堪堪忍受,他抚摸着她身后的发丝,想想吧,阿姆,我知道你喜欢想象。

只要那个人不是父亲,他都能忍受。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鬓角,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描摹着她饱满的唇形,语气带着几分痴迷:“你好美,连动一下,都让人神魂颠倒。”

她抬眼望进镜中,见他眼底情潮翻涌,微微抬臀,故意蹭了蹭他,张口咬住他的手指。

她的声音含糊而黏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陈锦时,你是我的。”

活了这么多年,沈樱第一次有种想不管不顾的感觉,男人的直白与疯狂让她双腿发软,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叫她心口发胀,压抑已久的心在叫嚣着想要,她想要他。

他扣着她腰地手收得更紧:“是,我是你的。”

她咬着他的手指,舌尖轻轻厮磨,眼尾泛着因情动而起的红,映在铜镜里,像团燃得热烈的火。他被这一下搅得浑身发紧,扣着她腰的手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阿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低头吻上她的唇角,将她含在口中的手指轻轻抽出,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陈锦时这个人永生永世都是你的。”

他的眼眸里只有她的身影,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让他贴近自己,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与心跳,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那你便记好了。”

他立刻应下,俯身吻得更深,从她的唇一路往下,落在她颈间,轻轻啃咬出淡红的印子。

铜镜里,两人交叠的身影缠缠绵绵。

他怔怔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屋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静谧而温暖。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太敢相信,他们竟然心意相通了。

她会因他而情动。

她失了一些理智,开始向他提出诉求。

陈锦时自然对她无有不应。

坤宁宫的旨意下来,皇后初三要去相国寺进香,点了陪侍的臣子,玄澈特地将陈锦时拟了进去。

陈锦时接了旨,正思忖间,太子又给沈樱传了旨,要她当日在皇后身旁随侍。

这日清晨,天刚擦亮,沈樱换上太子一早送来的碧色宫装,领口绣着细密的兰草纹。

他有意为之的细节她能够察觉,但依旧眸色平淡。

沈樱堆着铜镜最后理了理鬓发,东宫派来接她的马车已停在门口。

公公见她出来,忙躬身行礼:“沈医师,太子殿下吩咐,让小的送您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沈樱颔首上车,马车与皇后凤驾汇合时,才发现队伍比预想中更浩荡。

沈樱坐在随行的青蓬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队伍正要重新启程,她的车厢里忽然上来一人。

“沈医师,孤的马车忽然坏了,又不好去打搅母后,可以与你同乘一辆吗?”

她抬眼,那人已坐了进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兰草香混着龙涎香,瞬间填满了不大的车厢。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颔首道:“殿下客气。”

不知怎的,想起陈锦时说他不干净那话,她总想笑。

但太子今日做得太过明显刻意,她有些招架不住,只轻轻蹙了蹙眉,想着怎样摆脱对方。

但陈锦行的命,她还想保一保,少不得继续同太子周旋。

玄澈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药箱,笑了笑:“沈医师真是细心。”

沈樱淡淡道:“皇后下旨请民女随侍,民女不敢不上心。”

玄澈语气随意,像是闲聊:“你身上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瞧着绣样可还合心意?”

沈樱指尖落过衣袖,触感细腻,她穿着他送的衣服,显然他倾注了一些细节和心意的衣服。

“殿下费心了,民女很喜欢。”

她唇角噙着笑意,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玄澈神情也轻快起来:“沈医师今日心情极好?”

沈樱瞥了他一眼,她虽姿态恭敬,眼神却是轻飘飘的,像俯视众生。

她抿着唇,忽然问道:“听闻殿下府上已有两位侧妃。”

玄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孤及冠之年,父皇母后便替着操持的。”

“嗯。”她轻轻点头,只当作是随口问问。

玄澈看似温润,却何等精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一时二人都没再说话,直至马车停在相国寺山门外。

沈樱被请到了皇后身边侍奉,她不是正经女官,但皇后甚喜爱她,虽不与她交谈,却叫她一直跟在身边。

她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门处,陈锦时正站在朝臣队列里,绯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身姿挺拔如松。许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她相撞,那双已经习惯沉静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张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敛藏,只微微颔首示意。

沈樱心头微热,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皇后刚由宫女扶着下车,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语气平淡:“山路湿滑,让侍卫们多留意些。”

沈樱上前搀扶,与玄澈各站一边。

山路蜿蜒,两侧古松枝叶交错,晨露顺着松针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皇后朝后看了一眼,忽然道:“太子,你去把杨五小姐请过来。”

玄澈应是,又道:“母后,何不把陈大人也请来。”

“陈大人?”皇后似乎并不太知道他。

“回母后,陈锦时是今科进士,此人性子沉稳,儿臣瞧着是个可用之才。”

皇后“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颔首:“一同叫来伺候吧。”

沈樱垂下眼眸,微微蜷起掌心,玄澈又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沈樱稍稍退后了半步。

不多时,宫女引着杨芷薇和陈锦时走来,两人俯身问安。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臣陈锦时,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似是听说了什么,望着两人,温婉笑着点头道:“本宫瞧你们二人,正是相配得很呢。”

陈锦时垂着眼,姿态恭敬,余光往沈樱那儿瞥了一眼。

她正一手扶着皇后,另一边站着太子。

沈樱似有所觉,微微侧头,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玄澈轻咳了一声,皇后侧头看他,他低声提醒:“母后,事情杨家还没定呢。”

皇后抿了抿唇,笑道:“有什么的,本宫就能做主,那杨敞还敢说什么不成?”

沈樱抬手替皇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轻声道:“娘娘,山路风大,不如先往前走走,前面的亭子可避避风。”

皇后点头,迈步往前走去。她虽习惯待人冷淡,心底却是极喜爱沈

医师的,她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神力。

皇后无心之言,却叫身后两人听了个清楚。

杨芷薇闻言一怔,瞥了眼陈锦时,没说什么。

陈锦时盖下眼睫,好藏住阴沉眸色。

沈樱扶着皇后手臂,脚步稳当,却寻机回头沉沉递了一眼:陈锦时,别发疯。

他勾起一侧唇角,冷哼了一声。

第59章

亭子里,宫女已备好热茶。

皇后坐下后,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对沈樱道:“你也坐,今日不过是本宫想出来透透气,寻了个进香的名头,你们都不必太守规矩。”

沈樱瞥了眼山下侍立的两列官员,没吭声,也不敢坐。

直到太子又吩咐了一回:“沈医师坐,母后已经吃过几剂你开的方子,正好今日再劳你请个脉。”

沈樱坐下,玄澈亲自替皇后搭了脉枕。

她指尖搭在皇后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心绪极乱。

陈锦时在看她。

那样的视线穿过层层阻碍射过来,让她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感受。

大概是,在这样的场合,她并不想与他认识。

她收回手,垂眸道:“娘娘脉象较先前郁结之态已平顺许多,想来近日歇息得宜。”

皇后闻言轻笑,抬手拢了拢袖口:“多谢,你先前给的方子,本宫用了很好。”

玄澈颔首,将刚温好的茶盏递到沈樱面前:“既脉象无碍,往后便劳沈医师多进宫走动。”

沈樱双手接过茶盏,眉心微蹙:“殿下,民女只是一介游医,皇后娘娘凤体尊贵,这只怕不妥。”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直接命令:“往后你便每月进宫两回,本宫瞧你性子稳当,比那些只会捧着章程说话的太医顺眼多了。”

沈樱心头发紧,忙垂下眼,却也只能应下:“是。”

“既歇得差不多了,便去前殿进香吧。”

皇后说罢起身,杨芷薇作势要上前搀扶侍候,皇后特地点了沈樱:“你来。”

沈樱微微一怔,上前扶住皇后手臂。

玄澈唇角微扬,忽然道:“这相国寺的香最是灵验,沈医师待会儿不妨也拜一拜。”

前殿香火鼎盛,氤氲的烟气裹着檀香味漫在空气中,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透着几分肃穆。

沈樱止住了脚步:“皇后娘娘恕罪,民女不能进去。”

皇后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为何?”

沈樱垂眸屈膝,语气恭谨却坚定:“民女自幼随族中长辈信奉长生天,贸然入殿焚香,恐冲撞了菩萨。”

这话一出,玄澈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沈樱紧抿的唇上,路过她时,轻声向她道了声:“抱歉,孤之前不知你信仰。”

皇后沉默片刻,自顾迈入殿中:“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你既不便入内,便在殿外的银杏树下候着吧。”

沈樱松了口气,连忙谢恩:“谢娘娘体恤。”

众人鱼贯进入大殿,沈樱立在殿外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树冠,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刚舒了口气,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锦时站在不远处,绯色官袍在树影里格外醒目。

“你怎么没进去?”她虽是疑惑,却面露警示。

她希望他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

“殿内人多,没人注意我。”陈锦时目光落在她脸上,“难怪,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过进寺庙。”

他从不知她有着那样的信仰。

沈樱拢了拢披风,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与他多说。

“好了,你进去吧,所有人都在,你该出现在太子与皇后面前。”

陈锦时往前走了两步,树荫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我看你心绪不佳。”

沈樱摇摇头,身体转向另一边:“别究根问底,陈锦时。”

陈锦时声音沉缓柔和:“我没有究根问底,我只是想说,怎么样能让你好一点。”

沈樱攥紧了衣袖,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不会好了。”

“你不喜欢这里。”

“我可能要走了,陈锦时。”

那人猛地怔住,绯色官袍在树影里微微晃动。他终于等来了让他恐慌已久的“宣判”。

沈樱避开他骤然委屈的目光,望着远处山路上的石阶,声音发涩:“我从前只说过,我绝不会不告而别,所以,我想我应当告诉你。但现在是时候了。”

陈锦时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若你只是不愿沾染宫里那些事,我去替你与皇后娘娘说。”

沈樱轻轻抽开他:“不是这样的,不止这些。”

他眼底翻涌着慌乱,喉结滚动:“是因为杨芷薇?沈樱,就算杨家请了皇上赐婚,或是皇后下旨,我拼了死也不会娶她。”

沈樱微张着唇,连忙捂住他的嘴,她丝毫不为此而感动,似乎难以理解。

“别钻这种牛角尖,陈锦时。人生本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和选择,我希望你能走出来,看看外界。你可能会觉得我对你残忍,但是我不得不说,我不陪你在这里待了,陈锦时,我没有义务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陈锦时猛地攥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眼底的慌乱翻涌成惊涛骇浪:“走出来?走到哪里去?没有你的地方,于我而言都是绝境。”

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陈锦时不得不露出更加狰狞的面目来传达情感。

沈樱用力抽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她无奈地偏头:“陈锦时,我以为你一早便明白的,我们能有这样一段时日,已是老天眷顾,是偷来的!并非名正言顺,并非顺理成章,而是说不清道不明,永远没有前路可言。”

她叹了声气,望进他的眼眸,真挚地劝他:“我们都应该知足了。”

她这样望着他,用包容万物的眉眼,用最真诚温柔的话语。

他只能缓缓松开她的手,眼眶发红,却又无能为力。

她一向活得克制,欲望于她而言向来懂得如何收止,从不会任其泛滥。

就算在他们极致抵死缠绵之时,她也只会泄露三分欲,纵是那三分,已经足够他神魂俱失地沉醉,巴不得把自己倾泻而出,方才叫涌泉相报。

他与她当然不同,堪称完全相反,但是,她身为阿姆,如此教育着他: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我们都要学会忍耐和取舍。”

“阿姆,我可以不要这些功名利禄,我只要跟着你走。”

“不可以,我不允许,如果你这样做的话,陈锦时,我会彻底丢弃你。”

她对他的情感很复杂,不是单一的占有或是喜爱,她教养他长大,自然对他多了一些期待。

她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他,怎会接受他放弃自己苦读十年换来的功名前途。

只是在命中注定一事上,她欣然接受,而他偏执地不愿认命。

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今天不该究根问底。是我错了。”

在他对她的所有温和的、紧逼的提问中,他注定没有一次能对得到的答案满意。

杨芷薇止步于五步之外,尽管两人声音不大,但她恰好听力不错,面上只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悄声离去。

众人拥着皇后从大雄宝殿出来,皇后脸色颇好,笑着对沈樱道:“今日进香顺心,住持说后山的禅房清净雅致,恰逢今秋第一场霜降,晨起能瞧见满阶霜叶映着晨光,倒是难得的景致。”

听皇后这意思,玄澈便道:“母后,儿臣这就递信回宫,请示父皇。”

“不必,本宫自有主张。”

沈樱屈膝应下:“都听娘娘的。”

“既如此,便让宫人收拾几间禅房出来。”

杨芷薇原在一旁沉默,忽然道:“娘娘,臣女前几日读《水经注》,见‘江出岷山,其源可以滥觞’,总好奇是何等模样?”

皇后将视线投向太子,太子又看向陈锦时:“陈大人

好似对山川地理颇有见地,不知可否为杨小姐解惑。”

陈锦时忽被点名,看向始作俑者杨芷薇,竟洞察了几分她的心机。

躬身应道:“山势陡峭之处,江水初时只是山涧细流,绕着青黛色的峰峦蜿蜒,岸边多生箭竹,风吹过便沙沙作响。待流至宽阔一带,几条支流汇入,水势才渐渐壮阔。”

杨芷薇立刻接话:“不知平原段的江水,与上游又有何不同?”

“平原江面宽了数倍,水流也平缓许多,岸边多是稻田,春日里绿油油一片,与上游的险峻截然不同。当地百姓多在江上修水车,用来灌溉农田,倒算是‘因地制宜’的巧思。”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聊得投契。

陈锦时的目光往沈樱身上瞟,她立在皇后身侧,垂着眼,仿佛对这话题毫无兴趣。

入夜,沈樱住在紧邻一片松林的禅房,屋里摆着一张雕花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博古架上还摆了两盆小巧的文竹。

她进屋时,宫人正往炭盆里添银骨炭,她笑着谢过。

直到夜半,玄澈到访,这实在太不符合礼数。

她心头微怔,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才推门相迎。

只是心底到底添了几分忐忑。

玄澈立在廊下,月色洒在他素色常服上,褪去了白日里的皇子威仪,多了几分温润。见她出来,玄澈笑着抬了抬手中的棋盒:“夜里难眠,特来讨教几局棋,不会扰了你清净吧?”

“不会。”沈樱待他也懒得周全礼数,说着侧身让他进屋。

沈樱坐在桌旁,对面是太子,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交错,玄澈正拈着衣袂黑子,低头似在思索,沈樱垂眸看着棋盘,心不在焉。

“沈医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神情沉静地落子,并没有经过多少思考,她也并不擅长此道。

她很快就可以输掉,如果玄澈想与她把这盘棋下得久一点,需要绞尽脑汁地琢磨,比起单纯的赢棋来说,会更难。

沈樱心想,自己已经将拒绝说得很明显了。

她不擅长说更直接的话语。

玄澈何等通透,可惜他不是个好人,他是太子。

“孤可以良娣之位迎你入东宫,你出身异族,孤不能给你更多了。”

他终于把话说出口,对于身份之高如太子,他已经盘旋得够久了。

沈樱紧盯着他,姿态和神情可算极为失礼。

不过太子多次以她为异族女子的缘由,也从未对她做全礼数,否则也不会深夜到访,她认为自己同样不必回礼。

但她不只是这样。

沈樱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太子双眼。此人太傲慢了。

她手指轻轻挑起,一翻,“唰啦”一声,所有棋子应声落地。

“我就不说他了,你连谢清樾的乖顺都比不上,我凭什么要你?”

玄澈一愣,温润的眉目间闪过一丝错愕。

“乖……顺?”

沈樱总算懂了陈锦时的“掀桌”是一种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

可惜陈锦时长大了,他再也不能体会这种滋味。

她不知道看似温和的太子明天会怎样对待她,但她做都做了。

玄澈怔了半晌,才缓缓收起脸上的错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隐隐的愠怒。

他弯腰,随手捡起一枚落在脚边的黑子,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孤好像,这才开始认识你。”

他缓缓站起身,身影逐渐盖过她,压倒性地盖过她。

“你说的‘他’是谁?”

谢清樾是她可以脱口而出的人,玄澈反而并不在意。

但是那个“他”……

这话像根针,戳中了沈樱。

“你不说,让孤猜一猜。”

他步步逼近,温润的眉眼中竟夹杂着一丝戏谑。沈樱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太子之所以为太子,绝不蠢笨。

曾经有那么多的细节浮现出来,又有跟前此人缄口不言彰显“禁忌”,好像不难想到。

玄澈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警惕,忽然收起了愠怒,慢悠悠猜测:“是陈锦时吗?”

他语气笃定。

沈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浅笑:“太子殿下,是又怎样?”

“孤原本很欣赏他,或许借着你的关系,要给他一条通天的路走,现在,可惜了。”

沈樱收了笑,脊背挺得笔直:“殿下这是在逼我吗?”

“如果孤是呢?你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话里的傲慢,让沈樱十分难受,她几乎后悔招惹了太子。

陈锦时说得对,太子不可违逆,无论他要给他们什么,好的还是坏的,他们都得接住。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了几分:“殿下身份尊贵,这天下的臣民,自然都是随你处置。”

玄澈眸色沉了沉。

他原以为她性子是不可多得的敦厚温柔,却不知,她把这锐利的一面独独给了他。

他很不满。

“孤不会处置他,孤只会让他往后在朝堂上,步步维艰。”

沈樱定定看着他,攥紧的袖管里,指尖几乎嵌进掌心,面上依旧绷得冷硬。

玄澈蹙着眉头,沉沉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退后半步:“开个玩笑,孤刚刚只是说,‘如果’。”

他放缓了语气,恢复了温和面容。

他想告诉对方,对方没有看错他,他大抵是个好人。

她仍保持警惕,便听他道:“但孤莫名想惩治他一番,要不在明日天亮以前,你走吧。”

沈樱猛地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澈避开她的神情,弯腰拾起案上的棋盒,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往里收:“孤也有自尊的,对你,孤已经很宽容了。况且一开始……罢了,你家的那个在太医院的小子,孤答应你,将来会留他一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母后那里孤会去解释。你若还留在这里。孤以后再看着你们两个,碍眼。这个理由可以吗?”

沈樱沉默片刻,终是道:“我需要告别。”

“告别?”玄澈将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中,合上盖子,语气平淡,“今日白天,不是告过了吗?”

她猛然抬头:“你……”

玄澈抿唇浅笑。

她总算得知太子为何今晚句句都能扎中她的一颗心。

到头来,她还是后悔了,后悔招惹太子,他看似面善。

尽管换来了陈锦行的一条命。

但她在与太子的交锋里,实在输得彻底。

后来她想,也不算输,太子到底对她心软了。细数起来,她赢的更多。

只是提前一些离开而已。

“后山有条小路通向山外,没人会拦你。”

“孤今晚事事被拒,总不能,这么一点小小的命令,都无权发出吧。”

“孤已经很大度了,沈樱。”

沈樱点头,是,对方已经很大度了。

“不过孤要提前与你说好,陈锦时必须娶杨芷薇。”

沈樱怔住,抬眸质问。

“杨家手握重权,连孤也并不十分放在眼里。杨敞为他最赏识的女儿选了两个女婿,孤绝不能让她嫁给另一个,明白吗?”

沈樱虽不懂其中关窍,可也大抵明白太子之意。

所以,这才是太子一开始看重陈锦时的原因。

他出身不高不低,却偏偏,陈老将军已经死了。

太子今晚种种,实在令她眼花缭乱,节节败退。

但她又不得不说:“殿下,你是一个好人,还请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玄澈唇角含笑:“自然,陈锦时若成杨敞女婿,我必不会再动陈家,包括那位陈太医。”

他收起棋盒,点了点桌上纸笔:“坐下,留封信,按我说的写。”

沈樱望着案上笔墨,指尖微颤。

她深吸一口气,她还有路可走吗?

她提笔,玄澈俯下身来,身形笼罩住她。

太子是个好人,可惜于她而言,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不可违逆。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落笔却异常坚定。

“锦时亲启:此别后,草原为家,山水不相逢。你我缘分,止于今日。往后,勿念,勿寻,专注仕途,方不负十年苦读,不负我八年教诲。”

写完,她抬眸看向太子。

玄澈继续命令:“再写,太子为明君之相,请务必追随。杨家小姐之芷薇,万不可以命相拒,当真心待之,莫负良缘。”

沈樱咬紧了牙,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墨汁在笔尖凝滞片刻。

玄澈催她:“你方才说了,孤是个好人。”

“是。”

“你也说了,杨家对他来说,称得上是好姻缘。”

“是。”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你想嫁给他?”

她指尖泛白:“不,我不能。”

“那便落笔吧。”玄澈语气平淡,就这样宣判了她与陈锦时的结局。

笔终究还是落下。

“这个你拿着,出了山,到南渡口,见玉佩如见孤,会有人护送你一路往北,直至回家。”玄澈将信纸折好,又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每个字都是违心之言吗?”

“也不是。”

“那你为何这副表情,好似孤欺负你了似的。”

沈樱苦笑一声:“太子殿下,这封信我就留在这里,不过你具体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陈锦时,我就真不知道了。”

玄澈有些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沈樱已无心与他多言。

“祝你好运,太子殿下。他乖的时候也是很乖的。”

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下山去。

既然说好了要走,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玄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手里拿着她写的信,总觉得她还应该给他什么。

如果沈樱能够说得清楚一点,便会告诉他,那个东西大约是叫“陈锦时驯服手册”。

沈樱已经拉开房门,清冷的月光涌进屋内,将她的身影拉得单薄而疏离。

庭院里的风裹挟着松枝的清冽扑面而来,将她鬓边碎发吹得微扬。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过禅房门前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生着几丛细弱的苔藓,沾着夜露,在月下泛着淡青的微光。

不远处的墙角,两株文竹从博古架被搬至室外透气,细长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影落在墙面,像被揉碎的墨痕,忽明忽暗。

炭盆里未燃尽的银骨炭还剩一点余温,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便被庭院里的松涛声盖过。

玄澈握着信纸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凝然不动。

风卷着一片半黄的银杏叶,轻飘飘落在沈樱的披风上,又被她迈步时带起的气流吹走,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深处,最终停在那只倾斜的陶盆旁,与未开的菊苞相挨。

沈樱的脚步声干脆,青石板上残留的泥土痕迹,很快被夜露浸润,模糊成淡淡的印记,与满地月光融为一体,只剩那株歪斜的秋菊,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送别。

陈锦时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

但到底是错过了。

他似有所感,他的脚步停在那只倾斜的陶盆旁,捡起了那片半黄的银杏叶,僵在原地。

他捏着那片银杏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叶片边缘的褶皱,秋露沾在上面,凉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像谁没说出口的叹息。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抚着脸,压抑的呜咽顺着指缝溢出。

山水不相逢,勿念,勿寻。

都兰骑马穿梭在羊群之间,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掠过脸颊。

春风刚吹软了冻土,都兰便牵着马,药箱挂在马鞍旁,往东边的阿古拉部落去。

那处有位病人去年冬天寄了信过来,请她过去看看,直到春天河水化了冻,她才收到信,启程过去。

沿途的草芽冒了尖,沾着晨露,远处羊群像散落在绿毯上的云团。

阿兄的吆喝声隔着风传过来:“都兰,后天前能回来不?谢小将军说他大抵是后日过来帮着咱家采沙棘。”

都兰回头扬了扬手:“应当可以。”

话音落,她便上马,调转马头,往河岸东边去。

都兰骑着马,循着记忆往阿古拉部落的方向走,早晨出发,天黑前便到了。

她勒住马,喊了声“□□”,许久才见一间毡房的门帘被掀开。

□□大叔佝偻着身子走出来,见了她,嘴唇嗫嚅了半晌:“都兰!快进来坐。”

沈樱跟着他进了毡房,刚要开口问孩子的情况。

□□便先摆了摆手,声音是被风沙磨过的沙哑:“劳你跑一趟,娃子腊月里就走了。”

说着,他叫妻子给都兰摆上羊肉和奶茶。

都兰怔愣了半晌,似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楼烦了。

这里不是京城。

对这样的事情,她应当见怪不怪。

他们当然想悲伤,可是悲伤有什么用呢。

楼烦的人命向来脆弱至此,用尽全力,也只能感慨是孩子命不硬。

“当时河土都冻着,信还没送出去,人就不行了。”

都兰把药箱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

第二日,她走出毡房,外头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远处的青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草原像一块被冻得发硬的绿毯,望不到边。

天很大,地很广,三年未曾传来,他的消息。

第60章

生命在这里,像草芽一样脆弱,一阵霜,一场雪,便只能归于尘土,连让人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她想起金陵和京城的事情,那些冷暖,都抵不过草原上这一声无奈的叹息。

风卷着枯草掠过马蹄,都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不知是雪沫还是泪水。

她骑着马,慢慢往回走,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草地上还带着薄冰碴,马蹄踏过时,发出“咯吱”的轻响。

往回走的路,要经过一片矮松林。松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都兰的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她忽然听到林间有动静,抬头望去,只见谢清樾骑着一匹马,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身上沾着些风霜,见她来,笑着扬了扬手:“猜你今日该回了,特地来接你。”

都兰勒住马,清晨从阿古拉部落离开时,□□给她塞了满满一包袱的馕饼。

明明已经开了春,中午又下起雪来。都兰愣了片刻,声音需要用力一些才能传过去:“你过来走了好一会儿吧,不用特地来接我。”

谢清樾笑着拍了拍马颈,那匹白马温顺地甩了甩尾巴,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轻响:“昨日正好在泰赤乌部附近巡查,听说你去找□□了,我便顺路过来。”

都兰分了他一半的馕饼:“先吃些东西吧。”

谢清樾翻身下马,指了指马背:“我带了件厚氅,你要是冷就披上。”

都兰抬头看了眼他马背上鼓鼓的包袱,也从马上下来,摇头道:“我不冷。”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边吃饼一边歇息,一回头,肩上已披上暖意,才发觉谢清樾竟把厚氅取过来了。

“你不必这般费心。”

“草原上哪能不互相帮衬着呢?”

都兰感到很不好意思,这些年,谢清樾帮了她家很多忙。

无论是夏天帮着转场,还是冬天帮着打草储粮,就算是越冬要修新的棚圈,也总能在家里看到他的身影。

有时候赵将军也会来家里帮忙,与将军有关的所有人都对他们一家很好。

一想到将军已经逝去,她还在承他的人情,她就总是眼眶发热。

谢清樾在空地上搭起架子,架上铜壶,又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两块奶豆腐,放了几片茶叶,很快就煮成一锅浓浓的奶茶。

“尝尝,这是泰赤乌部的奶豆腐。”

都兰

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碗里浮起的奶皮,通红的鼻尖被熏得舒服了一些。

谢清樾这两年不但没有变得更白,皮肤反而更加呈现古铜色,身躯更壮了,冬日里披上狐皮大氅,远远看着简直就像一头棕熊。

都兰都快想不起刚见他时,他腰垂玉带、青衿曳露的样子。

也快要想不起那人,长街策马、玉勒金鞍的模样,如今只怕更是意气风发。

她晃了晃脑袋,她虽未曾听闻京中传来的消息,大抵也知道,那人已是扶云直上的路。

如他所愿,也如她所愿。

“□□家那个孩子怎么样了?病得重吗?”谢清樾随口问起。

都兰摇摇头,喉间发堵。

“没撑过冬天。”

谢清樾攥着碗的手紧了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的对待,是让所有人都感到轻松的办法。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雪势渐小。

“咱们启程回去吧。”

都兰将茶碗递给谢清樾,上马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身上穿得实在笨重,都兰做起这样的动作都不显得潇洒。

她“哎哟”了一声,才在马上坐稳,随后拢了拢厚氅的边角,将自己拢得严严实实,远看去,她骑在马上的身躯也像一头熊,魁梧而茂盛。

“抓紧缰绳,雪后草坡滑。”她低声叮嘱。

谢清樾翻身上了马,与她并辔而行。

马蹄踏过半融的薄雪,“咯吱”声混着风吹松林的簌簌响,在空旷的草原上漫开。

都兰望着前方连绵的青灰色山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谢清樾带着军营里的汉子,在她家棚圈外堆了半人高的干草垛,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说:“今年雪下得再大,保管你家牛羊也饿不着了。”

那时她阿兄还打趣,说谢小将军把她家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在操持,问他何时给他们家做女婿,当时众人打笑着便过去了。

“你阿兄说开春后要在河边补种牧草,想借几具耧车,我已经让人从营里送过去了。”

都兰道谢:“不过这不妨事吗?”

谢清樾侧头看她时,眼底带着点笑意:“不妨事,营里的耧车本就是备用的,这几日正好空闲,借去用些时日,等你们种完,再送回来便是。”

快到部落口时,远远就见阿兄牧仁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挥了挥手。

牧仁快步迎上来,先帮都兰牵住马缰,笑着拍了拍马背:“可算回来了,雪天路滑,没耽误功夫吧?”

“没怎么耽误,这不就回来了。”

都兰往毡房里走,自己家里此时已是炊烟袅袅,嫂嫂图雅在给一家人做晚饭。

图雅手上还沾着面粉,将一块刚烙好的肉饼包好递给谢清樾:“谢小将军快进来坐,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谢清樾接过肉饼,咬了一口。

毡房里暖意融融,铁锅里的羊肉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砖茶的醇厚味满载屋里。

图雅拉着都兰坐到炉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见有些凉,便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裹着:“早上就该多穿件坎肩,春雪最刺骨头。”

兄嫂都大都兰许多,她在家里受照顾颇多。

都兰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一双新做的毡靴,递给谢清樾:“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图雅在一旁道:“用的是去年秋天新剪下来的羊毛,软和着呢。”

谢清樾接过毡靴,唇角扬起的笑久久也落不下来。

“先试试。”牧仁进了屋,拍了拍谢清樾的肩,“我妹子亲手做的,你可得好好穿。”

谢清樾把靴子捏在手里,笑容尴尬了一瞬。

细心的图雅瞪了丈夫一眼,随后道:“刚从外头跑了一天回来,还是晚上回去了再试吧。”

谢清樾顺势将毡靴妥帖包好收起来。

都兰看着眼前三人,喝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了,也挺好。

锅里的羊肉炖得酥烂,图雅用银匙舀了一大块,连骨带肉盛进谢清樾碗里:“多吃点,你在营里巡查辛苦,得补补身子。”又给都兰碗里添了勺羊汤,“你也喝,驱驱寒气,这两天跑了那么远的路。

牧仁端起茶碗,喝了口砖茶,咂咂嘴道:“过两天父亲母亲也该回来了,谢小将军,有些事情过了这个时机又得等一年。”说着,他冲谢清樾挤了挤眼。

谢清樾放下筷子,把目光落到都兰身上,笑着道:“都听都兰的。”

都兰低头喝汤,耳尖微微发烫。

图雅伸手将小女儿抱到膝上,也道:“赶着春夏天气暖和办了吧,别拖了,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

谢清樾深深看了都兰一眼,她只小口小口抿着汤,对于女子来说,这样的不拒绝已经表示同意。

谢清樾也笑得腼腆:“明日一早我就写信回家里,不能亏待了都兰。”

图雅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聘礼不用多贵重,心意到了就行,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才最要紧。”

小女儿又哇哇闹起来,都兰忙伸手帮忙:

“其其格乖,看姑姑给你做一个草编黑山羊。”

牧仁难得正经起来:“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认你是个实在人,这些年也帮家里做了不少事,就冲这份心就够了。”

都兰捧着汤碗,汤里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

若说一开始还没能想清楚,但这转眼都过了三年了,她若还说她没想清楚的,未免可笑了。

谢小将军是极好的,他也接受自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抬眼,正好对上谢清樾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意,还有藏不住的认真。她没有躲闪,捧着装了满满羊肉的碗,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跟三年前一样,她的想法并没有发生改变。

人生哪有十全,人生没有十全。

就如同她教导陈锦时的那样。

陈锦时同样在他没有十全的人生里过着,活着。

那么,都兰,谢小将军在这里,你已经该知足了。

谢清樾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应下:“阿兄放心,往后我定会好好待她,不过这信,还是得往家里去一封的。”

牧仁颔首:“应当的。”

第二天一早,谢清樾果然没耽误,天刚亮就写了信,托人往京里送。

生怕过了阵子都兰改主意似的。

“营里的兵卒快马加鞭回京城,应该大半个月就能到,一来一回不过一月功夫。若是夏秋之交办婚事,那会儿草还是绿的,天气也舒服。”

都兰手里的木耙顿了顿:“这样吗?也好。”

谢清樾顿了顿,小声道:“会不会太急了?都兰,你随时可以喊停。”

都兰眼底漫起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好笑,手里的木耙又动起来,将羊毛摊得平平整整。

她道:“谢小将军,男人有时候,需要强硬一点。”

她觉得陈锦时跟谢清樾简直是两个极端。

谢清樾动作一顿:“我只是怕……”他走上前,接过都兰手里的木耙,认真地帮她摊开羊毛,“要不,晚上你进我屋子里来,先看看我,若是觉得不满意……”

都兰奇怪地瞥了他几眼,

才想起三年前的一句戏言。

说来说去,还不都怪陈锦时,瞎比个什么。

她又不在意那个的。

“谢小将军,有些人是中看不中用的。”

她嘴角噙着笑,忍不住戏谑。

谢清樾握着木耙的手一顿,随即明白过来都兰话里的意思,耳尖“唰”地红了。

傍晚时分,苏赫与沈清沅回到部落,刚进毡房,就看到谢清樾正帮着牧仁修补棚圈的木栅栏。

沈清沅拉着都兰的手问长问短,牧仁连忙给谢清樾使眼色。

晚饭时,毡房里的灯盏亮了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马奶酒过了三巡,谢清樾放下筷子,这才张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的颤抖:“伯父,伯母,牧仁阿兄,阿嫂,还有都兰,我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或许跟楼烦的男子不一样,但我向你们保证,往后我会像牧仁兄一样,护着都兰,护着这个家,部落里的事、家里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分担。”

苏赫眼神沉沉地看着谢清樾:“楼烦的男子最重要的便是担当,要护住一家老小,就算护不住,也要重整行装带着剩下的家人勇往直前。你是你们朝廷的人,我不太信任你。”

谢清樾端着酒碗的手一顿,心中的底气还是下去了些。

“伯父,当今圣上对楼烦部落态度不明,朝上确有几个老臣称‘蛮夷要以狠力压之’,但当今太子显然有意推行‘柔远能迩’,去年泰赤乌部遭雪灾,朝廷派来的赈灾粮,便是太子力主调拨的。我留在楼烦任职,一半是为军中差事,另一半,也是受朝廷所托,护着边境部落安稳。”

都兰正摇着拨浪鼓逗侄女笑着,忽然攥紧了把手,垂下眼睫。

当初她与太子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随意说说,她站在己方利益,并不认为太子会认可。

却没想到,一切竟真往她想要的方向进行。

苏赫轻嗤了一声:“你们朝廷有什么打算别以为我不知道,先给两个甜果子吃了,往后便要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

都兰扯了扯父亲的袖子,轻声劝道:“父亲,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儿是先得到利益的一方,您太执拗了。”

老一辈的人都是这样,绝不轻信外人,宁愿封闭起来自己过自己部落的日子。

“伯父,我知道您心里的顾虑,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信一个外人,朝廷将来的打算我管不了,但我谢清樾在这里一天,就坚决守护你们,绝不受半分来自朝廷的压迫。”

苏赫瞥了眼谢清樾,瞪了眼女儿:“哼,你就向着他说话吧。”

沈清沅道:“不说那些大事,光是咱们家这三年可就承了谢公子不少好处,你对人家态度好点。”

苏赫很听妻子的话,刚刚还一脸凶相的脸,瞬时变得温和:“他若是来咱们家吃饭、睡觉,我绝对是宰牛宰羊欢迎,可他要来娶我女儿,我还能笑嘻嘻的?”

牧仁忙上前打圆场:“先听我说一句,我做个担保,谢小将军绝不是个坏人!”

都兰轻轻笑出声。

谢清樾看见她笑,连忙接话:“绝对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但苏赫仍不能完全放下戒心。

谢将军是何人,是随时能带着官兵把他家杀得个片甲不留的人。

他女儿跟了他,要是受欺负了,娘家人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苏赫坐回座位,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都兰,我不是听你说,在京里还有个相好吗?要不你再选选。”

这话一出,牧仁和图雅都捂着唇轻笑起来,只有谢清樾脸色难看。

都兰手里的汤勺“当”地碰到碗沿,脸颊唰地红透,嗔怪地看了苏赫一眼:“阿爸,说什么呢。”

自己从前只是喝多了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过一次,她阿爹倒好,动不动挂在嘴边。

“行了,这事儿我今天不答应。”

苏赫一挥手,算是宣判今日定论。

牧仁偷偷朝谢清樾耸了耸肩,谢清樾巴巴地望着都兰,还朝她笑。

“没事,伯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图雅抱着小儿子起身:“时候不早了,孩子们该睡了,都兰,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新织的羊绒毯。”

第二日一早,谢清樾已经回营去了,穿着新靴子。

沈清沅问都兰想要什么样花色的被面,她替她操持。

都兰望着一望无际的尚且还是褐色的草原,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都行吧,都行。”

都兰话音刚落,就被图雅从身后拍了下肩。

“什么叫‘都行’?你忘了去年部落里娜仁出嫁,那被面织得在太阳底下跟会发光似的,你当时看的眼睛都直了。”

小侄女伸手要抓都兰垂在胸前的发辫,都兰笑着弯腰,任由她攥着。

她忽然有了兴致:“那要织上格桑花,再掺点金线。”

“这才对嘛!”图雅从毡房里拎出半袋染好的羊毛线,色彩鲜艳极了,“我叫牧仁去镇上捎点新染料回来,保准染出来的你喜欢。”

都兰接过一绺艳红的线,这样暖暖的红令她心里一动:“咱们今天去河边看看冰融得怎么样了,捞点鱼回来晚上烤着吃吧。”

沈清沅立刻应和:“好啊!我这就去拿竹篮,再带上点馕饼。”

都兰把红毛线往旁边一丢,弯腰抱起揪着她发辫笑的小侄女,大步往外走去:“走咯,去河边抓鱼咯!”

其其格被她晃得咯咯直笑。

沈清沅拎着竹篮跟在后面,笑着跟图雅道:“你看她,一说玩就浑身是劲,前儿还蔫蔫的呢。”

图雅道:“阿爸也是,早晚都是要同意的,何必非得较那个劲,搞得谢小将军也怪沮丧的。”

沈清沅道:“苏赫有自己的打算,部落里还有几个小伙子,他打算让都兰再选选。”

图雅一愣,沈清沅已经走上前去。

“咱们先把嫁妆备好,管她之后要嫁谁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都兰已经抱着其其格走很远了。

一晃又是两月功夫,楼烦的草彻底绿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浪似的草坡。

都兰骑着马,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其其格,其其格手里牵着几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羊羔,往河边的牧场去。

她看着其其格,突然想起另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儿。

忽然觉得,锦衣玉食好似比不上这样的自由自在。

但楼烦的冬天是真冷,其其格能活蹦乱跳,锦云却不能。

锦云会穿着绣满金线的袄子,坐在雕花木椅上,怯生生地看她。

刚到河边,其其格已经脱了毡鞋,下河淌水去了。

都兰翻身下马,叮嘱其其格当心河里的碎石。

就见河对岸闪过几个熟悉的身影,是部落里的几个男子,正牵着马往这边走,马背上驼着刚割的新草。

巴图老远就挥着手喊:“都兰!听说谢小将军刚收到了京里寄来的信,正往你家走呢,你还不快回去。”

“姑姑!你看我抓的鱼!”其其格举着小鱼跑上岸,冻得通红的小脚踩在草地上。都兰连忙蹲下身,用帕子擦干她脚上的水。

都兰抬起头应了巴图一声。

其其格又蹲到河边看小羊吃草,都兰提醒她:“其其格,把鞋子穿上,别光着脚。”

两人在河边玩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喊他们回去。

喊他们的是图雅,她挎着竹篮站在坡上,扬声笑道:“都兰,谢小将军在毡房里等你呢,还带了京里捎来的蜜饯,其其格要不要吃?”

其其格一听“蜜饯”,立刻蹦起来,拽着都兰的衣角往坡上跑,刚穿上的毡鞋踩得青草沙沙响。都兰跟在后面,看着侄女扎着小辫的背影,想起方才巴图说谢清樾收了京里的信。

进了毡房,暖意混着奶茶香扑面而来。谢清樾正坐在炉边,脸上扬着笑意。

看来他家里给他回的信令他很满意。

“我母亲还问你了。”

都兰诧异抬头:“谢夫人问我什么了?”

“问你在楼烦住得还习不习惯,若是不习惯,婚后可以回京城去。”

说着,谢清樾垂下了头,都兰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

虽说苏赫还不同意婚事,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早晚的事。

何况这回从京中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皇帝驾崩,太子玄澈上位。”

都兰帮图雅卷着羊毛线的手指微微收紧,三年前,太子逼她在深夜离开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

当初听太子口风,太子有意将陈锦时归为近臣培养,如今想必那人更

是风光无限。

都兰很想向谢清樾问一句他,但始终未能出口。

谢清樾见她指尖顿在羊毛线上,眼睫垂得很低,好像知道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新帝上位后,太子党官员都得了擢升。有关北境的新政,想必之后会陆续降下来。”

都兰捏着毛线团,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羊毛,终是没有将更多问题问出口。

她想起三年前在相国寺的银杏树下,他红着眼说:“没有你的地方,都是绝境。”

瞧,他如今不也把这绝境走通了吗。

什么绝境不绝境的,本就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苏赫正好回来,大步迈进毡房,谢清樾立马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垂首:“我家里寄来的信,聘礼单在这儿,聘礼已经在路上了,箱笼重,走得要慢一些。”

苏赫轻轻哼了一声,但还是坐下,接过礼单翻看起来,都兰打量他,见他一边看,一边勾起了唇角。

都兰轻轻摇着头,看来命运已定。

她一向随命运而走,如此也好。

太和殿的金砖泛着冷光,陈锦时身着青色圆领袍,立于百官之列,目光落在阶下那方通体鎏金的铜鹤上,指尖稳稳攥着笏板。

新帝玄澈端坐龙椅,近侍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内沉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翰林院编修陈锦时,昔年伴读东宫,深察朕心。今北境需推‘柔远’新政,特擢尔为楼烦抚边使,兼领边军都监事,总辖部落互市、边军整饬,掌宣布德意,抚安齐民,修明政刑,兴革利弊,考群吏之治。望尔以新政安边,以实绩固疆,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