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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9014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北境苦寒,远离中枢,这实在不算一个好差事。

陈锦时进士出身,又是新帝一手提拔,年纪在朝上算是最轻的,做事利落又漂亮,大可留在翰林院走储相之路。

玄澈未尝没有劝过他,仍然如他所愿,对他降下“恩赏”。

退朝后,他随皇帝入御书房。

“朕只给你三年期限,三年后,你当回朝。”

陈锦时垂首,面目较三年前要冷厉得多。

“皇上,三年后臣可以回来,只是皇上得许臣一道恩典。”

“你放肆!”

陈锦时非但没有跪下,反倒站得更直,这三年来,他为玄澈做了不少事,足以成为他的底气。

沈樱给玄澈留下的那个陈锦时,恰好是乖顺的那个。

照他说来,玄澈该感恩,对阿姆大大的感恩。

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搁在御案上,墨汁溅出几滴,明黄龙袍下的手,却未真的摆出行罚的姿态。

陈锦时迎着帝王的目光,眼底是藏不住的执拗。

玄澈轻笑一声:“要朕给你们两个赐婚,你就好光明正大地娶她,你倒是想得美,倒是让朕背了个不顾伦常的骂名,叫世人说朕荒唐。”

陈锦时顿了顿,声音放低:“臣不是求的这个。”

娶是要娶的,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别人替他背骂名,他奉圣旨娶了他的阿姆,叫世人看着反倒是他无辜。

他向来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只要皇帝不罚他,这样违背伦常的事情,他做就做了,他正大光明地做。

只是不知道,三年过去,那人还在等他吗?

玄澈猛地抬眼,像是从未看清眼前的人。

“那你要什么?”

“臣要陛下允诺,三年后若新政在楼烦落地,众部落愿归心,便永久减免楼烦三成贡赋,且许他们自选部落首领,朝廷只派官督导,不直接辖制。”

他想,沈樱大抵想要这样的结果。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帝王指尖点着御案,“朝堂老臣会说你‘通敌’,说你助长部落气焰,到时候,朕要保你,都得费一番力气,更别说提拔你。”

玄澈喉结动了动,想起三年前与她在马车车厢里,她说:“楼烦人大多不愿归顺,但若被朝廷真心当做自己人,便愿意配合朝廷做些事。”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落下一个“准”字,墨迹力透指背,随后“唰”地一下扔给陈锦时。

“朕给你这道恩典,也给你三年时间。若是成了,你回朝,朕给你吏部尚书的位置;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臣愿永不回朝。”陈锦时接过圣旨。

玄澈轻笑,咧着嘴讽刺:“你倒想得美。朕要砍你的头!”

楼烦的风总带着股野劲儿,四月里还卷着残雪。

刮得都兰家毡房的毡帘“啪嗒啪嗒”直响。

都兰正蹲在炉边搅奶茶,铜壶里的奶沫翻涌,混着砖茶的焦香,将毡房里的寒气散了些。

谢清樾坐在一旁,手里削着木楔子,要给棚圈加固。

昨夜的风雨压塌了一角,羊群差点被压在下面。

“听说朝廷要派个抚边使过来,权力给得大,叫巡抚也不为过,应该过些日子就要到了。”

前几日谢家送来的聘礼刚到,苏赫看过聘礼,感受到远在京城的谢家的心意,见之并不敷衍,才松了口。

苏赫说过些日子便给两人办个订婚的席,把周边几个部落的亲戚朋友都叫过来聚一聚。

楼烦人是极重视订婚宴的,在真正举办订婚宴之前,谁也不能称为都兰真正的未婚夫。

“巡抚?什么巡抚!”苏赫粗声粗气地问道。

都兰手里的铜勺也顿了顿。

苏赫正挑了十条羊子出来,准备宰了给都兰办席,另外还有两头牛。

谢清樾用白话给他解释:“就是朝廷派来管咱们楼烦事务的官。”

苏赫重重哼了一声:“我们楼烦有各自的部落首领管,用得着朝廷来管?”

谢清樾削木楔的动作没停,笑着道:“您别担心,朝廷这次是讨好咱们来的,就是初来乍到的巡抚,也得哄着乡亲们行事才行呢。”

苏赫道:“管他什么官儿,要想在咱们地界上做事,先给乡亲们一家发十头牦牛再说!”

都兰起身给苏赫倒了碗热奶茶:“只要咱们楼烦能有个安稳日子过,不用被两边官兵赶来赶去的欺负就行。”

谢清樾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将木楔子放在地上,拉住她的手细细安抚:“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一家受委屈。”

都兰反倒笑出声,也没抽出手,朝苏赫说道:“十头牦牛值多少钱呐,要真能一家发十头,那朝廷可真是对咱们掏出心窝子来了。”

苏赫接过奶茶,却没喝,眉头依旧皱着:“我不是说气话!前些年来了个什么官,说要管我们,张口就要我们每户多缴两头羊的贡赋,说是什么边疆防务费。后来赵将军出来交涉,才把那人给赶到他们并州衙门里去。”

他放下碗,提起刀往羊圈走,“这次来的小子若是还敢胡来,我就一刀把他砍了!”

都兰摇摇头,表示不认同:“人家是朝廷命官,阿爸,我可不想你被捉去砍头。”

苏赫提着刀往羊圈走时,脚步却放轻缓了些,显然是没那么气了,家里马上要办喜事,他才不管什么巡抚不巡抚的。

圈里的羊是去年秋末从湖边赶来的羯羊,毛发光顺得像揉过的羊绒,他在羊群里转了两圈,挑出最壮实的三头,绳子往羊犄角上一缠,却没立刻拉走,反倒伸手摸了摸羊背。

按楼烦

的规矩,订亲席上的肉得让“福气人”来宰,得是家里儿孙满堂、夫妻和睦的长辈,图个新人往后日子安稳。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午后就去隔壁部落请额吉娜仁过来,娜仁不仅会宰羊,还会用羊血做查干伊德,是楼烦出了名的巧手。

毡房里,都兰已经把铜壶里的奶茶倒出来,晾在一旁温着。

她从木箱里翻出一块靛蓝色的毛毯,是前年苏赫去呼城换盐时给她带的,边缘绣着卷草纹,是汉人绣娘的手艺。

按规矩,订亲时女方要给男方送毛毯,上面的摆上奶豆腐和风干肉,叫压桌礼。

谢清樾从土灶里掏出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拍掉灰递给都兰:“先垫垫肚子。京里又来了信,说我大哥和二哥已经在往楼烦来的路上了。”

都兰点点头:“阿爹说下个月先给我们办订婚宴,等秋天再办婚礼。”

对楼烦的人来说,冬天到来之前,都算很好活的日子,一到了冬天,纵是再富贵的人家,都得屯够粮食、干柴和草,然后窝起来过冬,至于出门乱走,那不是开玩笑的。

谢清樾把烤土豆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那正好,还能赶在第一场雪前,咱们把自己的毡房挪到山坳里,选个你喜欢的位置,冬天住着暖和。”

都兰笑着咬了口土豆,绵密口感混着炭火焦香,暖了心口。

“等你哥哥们来了,咱们一起去湖边打黄羊。”

谢清樾抬手,注视着她的笑眼,得到允许一般轻轻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好。”

正说着,毡帘被风吹得“啪嗒”响,苏赫牵着三头羊从外面进来,羊蹄子踩在毡毯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他把羊拴在毡房角落的木桩上,擦了擦手:“娜仁傍晚就到,要跟咱们一起吃饭。你们两个去西边那片坡上摘些沙棘回来,熬成酱。”

都兰“噢”了一声,站起身,披上外衣便要出去,谢清樾跟上她。

楼烦的四月,坡上的沙棘刚结出小小的橙红果子,带着几分酸涩。两人提着竹篮,踩着没过脚踝的青草,走得慢悠悠。

谢清樾时不时弯腰,帮都兰拨开挡路的带刺枝条。

“我大哥来信说,京里这段时日不太平,老臣们似乎与新帝政见不合,老跟他对着干。”

都兰许久未听过这些事了,也从未主动打听过。

新来的巡抚是谁谢清樾也不知道,但大抵猜测,是皇上身边极信任的近臣,应当是新人,不会是朝上那些老东西。

都兰轻轻“嗯”了一声,对此事没多少猜测。

太子即位,天下万民皆是他的臣民,皆要对他俯首。

当初赶她回楼烦的正是太子,是如今的当权者太子。

“陈锦时”才更像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梦。

当权者宣判她应该摆脱的情意,她怎敢再肖想。

只能,再也想不起他,再也不会想起他。

“不管怎样,只要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了就行。”

谢清樾点点头:“是啊,等咱们订完亲,我就跟阿爸学鞣制羊皮,给你做件新的羊皮袄,冬天骑马打猎就不冷了。”

都兰也点头:“好,那我就去打最大的那只黄羊,给你做个毛领,配你那身铠甲,好看得很。”

两人说说笑笑,竹篮很快就装满了沙棘果。

回到毡房时,娜仁已经到了,正和苏赫在羊圈旁说话,手里还提着一皮囊马奶酒。

见他们回来,娜仁笑着扬起酒囊:“都兰,陪我喝点。”

都兰摆手,说晚点再喝。

“我先去把沙棘果熬了。”

其其格凑过来,要吃桌上的奶豆腐,图雅不在,谢清樾一把将她拎到膝上:“要吃哪一块?”

其其格指了指最边上那块:“要方方的那个!”

谢清樾把奶豆腐细心掰成小块,递到她嘴边,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小姑娘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脆生生道:“姑父,你生得真好看。”

都兰正往铜锅里倒水,闻言回头笑,谢清樾耳朵尖都红了。

他这些年,其实一直有点自卑来着。

自己如今长得太黑了,在军营里历练得身材太过魁梧,一点也不秀气。

都兰好像喜欢漂亮的男子。

娜仁凑过来,捏了捏其其格的脸蛋:“咱们其其格眼光好着呢!可是,这个人还不是你姑父呢,你可别乱叫。”

都兰把沙棘果倒进铜锅,拿着木勺搅了搅,盖上盖子。

走过去弯腰捏了捏其其格的脸蛋:“他哪里生得好看了?”

其其格鼓着腮帮子道:“姑父的皮肤红红的,亮亮的,牙齿白白的,就好看。”她说着,伸手去摸谢清樾的脸,“而且姑父的手臂粗粗的,硬硬的,能把其其格托在肩上。”

图雅正回来,看见小女儿张嘴就乱说,正要把她拉下来,都兰却忍不住笑出声。

谢清樾更加局促了。

也只有小孩子会认为他身上的这些是优点了。

都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就你嘴甜,等会儿给你吃烤饼。”

“好耶!”其其格欢呼着搂住都兰的脖子,又偷偷回头冲谢清樾眨眼睛。

朝廷派来的巡抚,比谢家两兄弟到得还早。

他好似没乘皇帝给他安排的车驾,还无视了一路等着招待他的县令,骑着马,飞快奔到了楼烦大地。

虽然正是春天,楼烦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风仍裹着沙粒,打在马背上簌簌作响。

陈锦时停在山坡上,勒住缰绳,□□的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出浅坑。

玄色披风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官袍,墨发再也不会被风吹得打在脸颊上,或是随着发带随风飞舞,而是整整齐齐束在了水澹嵌珠的紫金冠里。

比三年前更显冷硬的眉眼,正望着这广阔无边的茫茫大地。

风从遥远的戈壁卷来,漫过连绵起伏的矮坡,坡上刚冒芽的青草稀稀拉拉,像被大地随手撒下的碎绿,在风中瑟缩着贴紧地面。

极目望去,天是压得很低的灰蓝,与地平线处的土黄色草原融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几棵枯黑的沙棘树孤零零立着,枝桠扭曲如爪,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满世界呼啸的风。

这是一个人间至寂寥的地方,也是一个人间至美满的地方。

皆在一人罢了。

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卷起沙粒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叹息。

这里的空旷,不是开阔的舒展,而是连光阴都仿佛被拉长的寂寥。

今日的青草会枯,明日的毡房会迁,连朝廷派来的官、部落里的人,都像是风中的沙,不知会被吹向何方。

天地这样大,人这样小,每个人的命运,都像这草原上的草,看似自由,却早已被风与土地,刻下了无法挣脱的轨迹。

陈锦时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来了,命运会将他带去何方。

阿姆,可以给我指条路吗?

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赶上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去并州知府通报一声,叫他们接待。”

楼烦的地界之下,属朝廷管辖的边城是并州,并州以外,便是孤独自由的楼烦大地。

陈锦时身为巡抚,他的巡抚衙门便在并州城内。

只是他来得太早了,知府只怕还没接到消息。

“不必,先回衙门。”

随从愣了愣,连忙催马跟上。

他们跟着陈大人从京城一路北上,早已摸清这位大人的脾性。

向来只重实效,不看虚礼。

马蹄踩过刚冒芽的青草,惊起几只跳鼠,倏地钻进地洞没了踪影。陈锦时勒住马,目光落在前方那顶挂着晾晒羊毛的毡房上。

此处还在并州边界,不算深入楼烦,他摇了摇头,那不可能是她家。

他实在想她。

只因她一句“勿念、勿寻……”。

时至今日,那些思念忽然涌出来,他攥着缰绳,心口浪潮翻涌。

那些强压在心底的思念,此刻像挣断锁链的野兽,疯了似的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够冷静,够克制,可真站在此地,想象着她或许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笑着、立着。

所有的伪装和“听话”都碎得一干二净。

黑马被他勒得焦躁地刨着蹄子。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姆……”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来了。”

风更猛了,卷起他的玄色披风,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他调转马头,声线冷静:“回衙门。”

七日后,并州知府府内传来丝竹之声,空气里都飘着酒肉的香气。

知府江之昀穿着最高规格的官袍,领着一众属官候在门口。

自巡抚大人抵任,只在衙门处理公务,拒了所有应酬,今日这接风宴,还是底下人软磨硬泡,又以“需与巡抚大人商议边境防务”为由,才请动这位天子近臣陈大人。

日头偏西时,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街口。

陈锦时骑在黑马上,青蓝官袍外罩着玄色披风,周身围着一队护卫官兵,好一个威风凛凛。

他睨视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

随从翻身下马,刚要通报,江之昀已快步上前,拱手请道:“巡抚大人,府内已备好薄宴,还请移步。”

陈锦时一直走到门口,才勒停马,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在谢将军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颔首。

“不必多礼,先谈正事。”说罢,他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

江之昀连忙跟上,擦了擦额上的汗。

京里新派来的这位抚边使大人,原是从二品,皇上特地给他加了兵部侍郎衔,可见其信重。如今是正二品,总揽并州与楼烦之地军政、民政、司法、监察,此人可算是江之昀顶头上司。

进了正厅,宴席已按规制摆开。

陈锦时落座主位,按品级,谢清樾如今也比他低上不少,坐在离他有些距离的末席。

谢清樾自愿守疆,而不是留在京中听家人安排,如今自然认可自己官阶不如陈锦时。

他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见到对方有些惊诧,一时怔在原地。

陈锦时也瞧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心口像是被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开口:“都坐下吧。”

丝竹声响起,江之昀先举起酒杯起身:“大人初到并州,一路劳顿,下官先敬您一杯。”

陈锦时抬手虚扶,语气平静:“本官此来,只为落实新政,安抚部落,这些,都离不开谢将军兵马配合。”

他端起酒杯,朝谢清樾举了举。

谢清樾同样举起酒杯:“大人言重了,只是下官的兵马,只对敌人出手,从不伤及百姓。”

“自然。”陈锦时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话锋一转:“听闻上月塔木部落与边城守军起了冲突,缘由是盐车被扣?”

提及公务,谢清樾敛起神色,

江之昀抢先道:“他们盐车要入并州,上月守军见他们盐车超载,只是按规矩扣了一半,没成想他们当场就动起了手,啧,这北方蛮夷是不太好管制。”

陈锦时眉梢微挑,没说对此事满不满,只冷冷看向江之昀:“江知府,本官来告诉你皇上即将要推行的新政,往后部落采买盐、粮,只要不违反规制,不许苛责,若是对方运力不足,官府还须出面协调帮助,务必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诚意。”

江之昀擦了擦额上冷汗,连忙应下:“是,下官明日就去安排。”

江之昀从陈锦时嘴里察觉到新帝的意思,似是为了找补自己方才的立场,忙捡着话来说:“部落里与咱们的关系早不像前些年那么紧张了,大家平日里相处起来都是极友好的。就像咱们这位谢将军,下月初六与苏赫家女儿订亲,陈大人到时候也去喝杯喜酒。”

陈锦时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沿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还清晰的话语声像是被隔了层厚厚的毡布,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赫家的女儿,是谁?”

谢清樾沉沉看了他一眼,起身拱手:“苏赫是楼烦西北部答兰部落的首领,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为都兰。”

陈锦时垂眸,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掩得严严实实。

再抬眼时,那点失态早已被压成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口的灼痛,只淡淡朝谢清樾颔首,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既是喜事,本官若得空,自会去凑个热闹。”

她教他的体面做人、体面处事,时至今日,他已有足够的能力融会贯通。

满意吗?阿姆。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朝谢清樾举了举杯,像是在真心道贺。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此刻胸腔里像是被狂风卷过的草原,荒芜一片,连带着那些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念想,都碎成了无法拼凑的沙砾。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指尖依旧稳稳摩挲着杯沿,仿佛只要维持住这副镇定的模样,就能骗过所有人,包括那个在心底早已溃不成军的自己。

宴席后半程,陈锦时再未多言,只静静听着谢清樾与江之昀商议边境布防,偶尔颔首。

席散时,天色已暗,他拒绝了江之昀安排的住处和美人,独自回去。

黑马踏着石板路,蹄声“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原来楼烦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片寂寥——

作者有话说:本作者不语,只一味静待发疯现场

第62章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

“都兰”

“都兰”

他忽然勒住马,黑马焦躁地刨了刨蹄子,冷硬的眉眼间终于泄露出一丝脆弱。

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是她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风卷着夜的凉意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应该听她的话,三年前就听她的话。

阿姆一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的,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自顾自地追来,便只有活该面对这样的寂寥。

他是乖孩子,他也不该把她的生活、她的选择搅得一团糟。

对吗?

他如今站在楼烦大地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会怪他不告而来吗?

他会令她难做吗?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陈锦时却像没察觉一般,只是低头望着黑马的鬃毛。那鬃毛被风吹得凌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随从见他停在原地,连忙上前:“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陈锦时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无事,回衙门。”

随从跟着往前,却听他忽然问道:“答兰部落在哪儿?”

随从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回话:“大人,答兰部落远在楼烦腹地,快马要一日路程。”

陈锦时勒着马缰的手紧了紧,黑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焦躁犹豫,又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随从又道:“大人,去答兰部落前要先过黑风口,听当地人说,那地方沙砾跟刀子似的,过了风口还要绕开一片沙丘,大人从京城来不知,白日里沙丘会跟着日头挪位置,稍不留意就会走岔,夜里还常有狼群出没,若是要去,得多带些兵马跟着。”

“嗯。”

天刚蒙蒙亮,草原的风还带着夜的凉意,都兰掀开毡帘,给自己套上温暖的毡靴,踩着沾着露水的青草走出来。

走到羊圈旁,解开栅栏,羊群“咩咩”叫着涌出来,踩着草叶往远处的坡地去。

她手里提着竹篮,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粪蛋。

这是最好的燃料,晒干后烧起来无烟,还带着草木的气息。

回到毡房时,苏赫已生好了火。

铜壶在土灶上“咕嘟”作响,砖茶的焦香混着奶味漫出来。

都兰放下竹篮,从粮袋里舀出半碗炒米,倒进煮好的奶茶里,又拿了块奶豆腐,用小刀切成方块摆在木盘上。

这些不过是他们一家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

饭后,她搬着小木凳坐在毡房门口,手里拿着羊毛线团和织针。

这是去年秋天剪的羊毛,经过清洗、晾晒、捻线,如今要织成厚实的羊毛毯,到时候拿到新家的毡房去用。

阳光慢慢爬高,落在她手上,羊毛线在指尖穿梭,偶尔有风吹过,而她身上披着厚实的,牦牛毛织成的围巾,便觉得十分幸福满足。

牧仁说,谢清樾这几日都不来了,新来的巡抚到了,衙门里事多,恐是要商量一些公务。

都兰也没觉得有什么,本来谢清樾往常也在她家待不了多长的时间。

大概一个月也只能抽出两三天的时间来她家住。

苏赫在一旁哼笑道:“倒是不知道新来的巡抚是个什么人。”

牧仁道:“等谢小将军来了,你问他也就是了。”

部落里的日子还照常过着,答兰部落是个小部落,苏赫是首领,但并没有管多少人。

直到几日后的清晨,都兰刚把羊群赶到坡地,就见部落口来了两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手里捧着一卷赤色的文书。

苏赫已经闻讯赶过去,毡房外很快围了些好奇的族人。

“苏赫首领,奉巡抚大人之令,特来告知,官

府在几大部落设互市,部落可凭牛羊、皮毛换取盐、粮、铁器,我们朝廷会派专人维护秩序。”

两位官兵交代了一番事宜,骑着马便要赶往下一个部落了。

苏赫接过文书,眉头渐渐舒展:“这倒是个好事。”

有人搓着手念叨:“这下可方便了,我家那把镰刀早钝了,改天拿到泰赤乌部便能换。”

都兰站在坡上,看着底下人一边欣喜,一边怀疑这其中会不会还有什么坑等着他们跳下去,手里的鞭子拿着轻轻晃了晃。

她心里泛起一阵异样,这新政与她三年前大着胆子跟太子提的差不多。

又过了几日,牧仁笑着从泰赤乌部回来,手里拿着新的马鞍和刀具。

他一看见都兰,便忍不住跟她说起市场上的热闹。

“市场上竟然还支起了汉人的医帐,大排了长龙,不过我可不信汉医,就没去看。”

图雅正给其其格梳辫子,闻言笑道:“你是怕丢饭碗吧。”

牧仁嘁了一声:“咱们家光是养牛放羊就够活的了,往后没人找我看病,我乐得清闲。”

他拿着新买回来的物件,感叹道:“不过这汉人做的铁器是真好。”

都兰听着两人说笑,也跟着乐呵起来。

“有汉人的大夫到泰赤乌部了?”

牧仁点点头:“是,帐子外头挂着草药,还有人拿着小本子记东西,说是能免费看病、给汤药。”

说着,苏赫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布包,也是喜气洋洋的。

“嘿!你别说,这新来的巡抚有点东西!”

都兰瞪着眼:“阿爸,你见着他人了?”

苏赫点点头,把布包往矮桌上一方,解开绳结,露出里面两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巡抚衙门的人发的。这包是麦种,说是奈寒,咱们楼烦的土地也能种,还教了怎么耕地、施肥。另一包是治牛羊疫病的药粉。”

都兰凑过去,拿起那本农耕册子,陌生又熟悉。

牧仁又嘁了一声:“汉人能比我们更了解牛羊疫病该怎么治?真是送些不值钱的好处过来,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苏赫倒是改观了一些:“至少现在咱们得的都是好处。行了,我得把这些种子给部落里的人发下去。”

都兰指尖抚上册子上画着的犁地的图样,旁边标注着“深耕三寸,留足行距”,连怎么分辨土壤好坏都写得明明白白,心里那点异样又涌了上来。

不知怎的,她想起从前陈锦时给她抄来的养花手册。

图雅把灶上焖煮着的羊肉端下来,等着一家人都回来。

羊肉的香气漫出去,都兰帮着图雅摆好木碗。

“姑姑,这册子上画的是什么呀?”其其格凑过来,小手指着册子上的麦种图样,眼睛亮晶晶的。

都兰笑着把她抱到膝上:“是能长出麦子的种子,秋天能磨成粉,给你做甜饼吃。”

其其格欢呼一声。

苏赫送完种子回来,部落里也很少有看中这玩意儿的。

说到底,楼烦人还是以放牧为生。

苏赫在饭桌上坐下,图雅给他端了一碗羊肉,他“啧”了一声,看向都兰:“你方才不是问我,看到他人了没有,我看到了!”

牧仁问:“在哪儿看到的?”

“他今日就在泰赤乌部,看着挺年轻,挺俊的,跟个小白脸儿似的,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冷生生的,不怎么爱笑。要不是他看起来怪冷的,我还说,叫他晚上来咱们家吃饭呢,嘿嘿。”

说着,苏赫不好意思地捋着下巴笑。

牧仁又嘁了一声:“人家是什么人物?我说阿爸,你也别太自以为是了。”

其其格托腮憧憬:“我也好想看见……也不知道他跟姑父哪个生得好看。”

图雅轻轻戳了戳其其格的脑门:“怎么跟你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

都兰忙从羊肉碗里抬头,瞪眼,她小时候怎么了?

图雅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

牧仁嘁了一声:“花痴嘛。”

都兰一口羊肉噎在嗓子里。

苏赫把其其格拎到膝上抱着:“下回赶集阿爷带着你一起去,叫你看看那位巡抚大人与谢小将军哪个更俊。”

其其格咯咯直笑。

牧仁道:“别了,阿爸,你干脆下次真的把那位巡抚大人请到咱们家里来吃顿饭得了。”

牧仁这句话显然是在笑他阿爸没有自知之明,苏赫在整个楼烦都是自大得很的。

毡房里哄堂大笑,其其格拍掌欢呼。

苏赫被架上去,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小子,我要真请来了怎么说!”

都兰一边笑着一边给台阶:“巡抚大人忙着公务,哪有功夫来,别乱开玩笑了。”

其其格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直到半个月后,苏赫去泰赤乌部给部落里的人领农具,正好又碰到巡抚大人带着随从在集市巡查。

苏赫是个胆子大的,一鼓作气,便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巡抚大人好啊。”

陈锦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哪能不认识苏赫呢,从他见苏赫的第一眼就把此人的面貌刻进了脑海里。

“苏赫首领,有什么事吗?”

苏赫搓了搓手:“你吃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呢?”

陈锦时扬唇笑着:“吃的羊肉,你们楼烦的羊肉真是太好吃了,我从前在金陵的时候就很喜欢吃。”牧仁阿兄寄过来的羊肉,阿姆亲手煮给他吃。

他拢在宽大袖子里的手轻轻蜷起,微微发着抖。

他还能与眼前老丈人说些什么话题呢?

他不敢冒昧,又不甘心,始终就这样与对方不远不近。

哪想苏赫眼睛一亮,趁机往前凑了两步:“大人爱吃就好!咱们这儿的羊,都是放着野坡长大的,肉质紧实,烤着吃、炖着吃都香!不瞒您说,我家那丫头手艺好,炖的手把肉,保准你连汤都能喝光!”

陈锦时神色一动,连忙上前,目光紧紧锁住老丈人,喉结动了动,咽了咽口水:“是吗?”

“那可不!”苏赫拍着胸脯,“不光炖肉,奶茶也煮得香。我家就在答兰部落,离这儿也不算太远,大人今儿一定得跟我走一趟,回去尝尝。”

陈锦时身边的随从正想拦,陈锦时状似沉吟了片刻,笑着道:“苏赫首领盛情相邀,锦时不敢扫兴,那便叨扰了?”

苏赫没想到巡抚大人真的会答应,咧嘴笑着,搓着手道:“那太好了!”

说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陈锦时也是练武的身子,也被他拍

得一踉跄。

“大人别见怪,咱们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部落。”

随从给陈锦时牵来一匹高大黑马,正要派几个官兵跟上,被陈锦时制止了。

趁着苏赫去牵马的间隙,他少不得要回头与属下嘱咐几句:“要是我晚上没回来,不必着急,也不必来寻,千万别来找我。”

随从应了声,又问:“那明天呢?”

陈锦时藏不住嘴角的笑:“我就是一年没回来也别来找我。”

说着,他已翻身上马,随从挠着头纳闷。

还不到黄昏,两人骑在马上并肩沿着河畔往答兰部落走。

河畔的春阳暖得正好,洒在洒在泛着粼光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刚解冻的河水带着融雪的清冽,哗啦啦地淌着,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青草上,沾成细碎的露珠。

远处的羊群像一团团滚动的白云,慢悠悠地啃着草,放羊的姑娘甩着鞭子,调子轻快的牧歌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河水的气息,格外欢快。

陈锦时骑着马,□□黑马好似也心情愉悦,马步迈得一蹦一蹦的。

只见坡地上的新草密匝匝地铺着,像一块柔软的绿毯,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雪山还带着残雪,白得像顶帽子,衬着底下的绿草、碧水,颜色鲜明得像幅刚画好的画。

原来楼烦这么美,原来这里一点也不寂寥。

嘿嘿,他在去她家的路上。

黑马似乎也贪恋这春日的景致,蹄子踏在河边的软泥上,慢悠悠地走着,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嫩草。

苏赫一直朝他傻笑,陈锦时回以他同样的笑。

他今日是世上最快乐的小男孩。

即将要回到妈妈怀抱的小男孩。

苏赫只觉得,新来的巡抚实在平易近人。

陈锦时只觉得,老丈人实在和蔼可亲。

实际上,苏赫正想着怎么把巡抚大人带回去给牧仁看看,他苏赫这张脸,就是巡抚大人也得给几分薄面,说来就来。

苏赫心里打着小算盘,嘴上也没闲着,指着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小黄花笑道:“大人你看,那是金雀花,咱们草原上的人都爱摘来泡奶茶,喝着带点甜香,等会儿到了家,让都兰给你泡一壶尝尝!”

陈锦时面上笑得有点腼腆,低声道:“还是不劳烦小姐了吧,她又要煮羊肉,又要煮奶茶的,累着了可怎么办。”

苏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想喝牧仁泡的?那也行!”

“……”

两匹马继续前行,远远的,陈锦时心里越来越紧张,下意识放慢了马的速度,苏赫没察觉,他正扬着嗓子朝部落里大喊:“看看谁来了!”

陈锦时的心被那声喊揪紧了,下意识勒住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

苏赫那声喊带着他独有的洪亮,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部落的宁静。

牧仁从羊圈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鞭子,听见声音皱着眉嘀咕:“阿爸你又在发什么疯?”

陈锦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牧仁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牧仁被惊吓得险些厥过去。

苏赫下马,朝屋内喊:“都兰呢?”

牧仁,指着西边的山坡,喃喃道:“去放羊了,还没回来。”

苏赫闻言,拍了拍大腿:“咦,怎么偏偏这时候去放羊了!”

声音里全是对巡抚大人吃不着都兰亲手做的羊肉的惋惜。

这个家里,都兰做的羊肉是最酥烂美味的。

牧仁很快回过神来:“我还说晚上简单吃点呢,阿爸,我这就去煮羊肉。”

牧仁煮的也还行,苏赫希望巡抚大人吃了下次还想来。

陈锦时既想朝山坡上望去,心底又害怕不已。

那里隐约能见成片的绿,风一吹,草浪起伏。

山坡上,草叶难得被四月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混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

都兰枕着手臂躺在坡上,视线追着天上的云。

那云飘得极慢,她的眼珠也极缓慢地转动着。

羊群在不远处啃草,“咩咩”的叫声被风吹得轻飘飘的,她眯着眼,几乎要睡过去。

这是她每日最自在的时刻。

他将马停在不远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都兰起初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却愣住了。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被阳光晒花了眼,她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那人已经走到他头顶,停下脚步。

他俯下身,衣摆扫过草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熟悉的气息裹着阳光的温度,一下子罩住了她。

“不认得我了吗?”

陈锦时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面上却仍然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

黄昏的阳光从他发梢滑落,她忽然发现,他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当年的执拗。

就像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霸道、恳求、委屈。

她以为自己真的快要忘了他了。

直到真的确定他就在眼前,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念,才像草原上的野草般疯长,疯长。

她轻轻咬住下唇,其实只要一伸手,便能捞住他的脖颈,狠狠抱住他,让他栽倒在她的怀里,让她与他一同倒在草地里。

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概,想到了三年前她留下的那封信,或是,想到了谢清樾。

她最终什么也没做,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

最终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眶却慢慢红了,酸涩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从眼底一直淹到心口。

陈锦时看着她忍住不落泪的眼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顺着掌心传上来,才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冲动。

他今日这样过来,已经用光了所有冲动。

她三年前的离去是绝情的,也是命中注定的。

这样的绝情和命中注定彻底压垮了他的少年心性,彻底将他打趴下。

他如今做不出任何。

风又吹过来,卷着草叶擦过两人的衣角,明明离得这样近。

苏赫站在毡房前,手搭着凉棚往山坡上望:“陈大人怎么还没把都兰叫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山坡上两人,一人骑在马上,一人牵着马,正缓缓往山下走,他们身后跟着羊群,像一团团白绒球。

陈大人动作极生涩地挥了挥鞭子,把羊群往山下赶,没一下都软乎乎的,倒像是在哄着羊走。

“可算回来了!”苏赫迎上去,嗓门亮得很,“牧仁把羊肉都炖上了,就等你们呢!”

陈锦时牵着缰绳,走到门前,抬手,要扶她下来。

他忘了,她下马一向不需要人扶的,他刚伸出手,她已稳稳站在草地上,站在他跟前。

苏赫接过缰绳,将马牵到一处去吃干草。

都兰掀开毡房的帘子,穗子扫过手腕,侧身请客人先进去,她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羊毛织的腰带。

图雅早迎在门口,也上前招呼:“巡抚大人,快进来坐!”

她将炕上收拾了一番,目光落在陈锦时脸上时,怔了一瞬。

与都兰对视一眼。

苏赫还真没说错,小伙子长得真俊呐。

苏赫在外头喊:“都兰,你去把羊赶进圈里,然后赶紧进来帮忙。”

都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陈锦时的目光跟着她,直到门帘落下遮住她的身影,才被苏赫一把拉回神:“先来尝尝牛肉干!”

粗粝的手掌塞过来一块深褐色的肉干,陈锦时被他盯着,咬了一大口,嘿嘿笑着。

咸香混着孜然的味道,嚼起来越嚼越香,口感扎实。

“咱们楼烦的人,出门放牧都揣着这个,比汉人那些甜腻糕点顶用多了!”苏赫自己也抓了一块,嚼得“咯吱”响,眼里满是得意。

陈锦时又咬了一口,牛肉干的咸香混着香料味在舌尖散开。

真的很香。

图雅端着铜壶进来,奶茶“哗啦啦”倒进瓷碗,热气裹着砖茶的焦香飘过来,她把茶碗推到陈锦时面前:“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就怕吃不惯咱们粗茶淡饭。”

陈锦时忙道:“嫂子客气,我很喜欢。”

图雅笑了笑,转头朝里屋喊:“其其格,快出来给客人问好!”

其其格一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头,一双圆眼睛偷偷瞧着客人,显然是不好意思。

苏赫笑得拍腿:“哟!这倒是少见,还有让你其其格感到害羞的人!”

其其格被苏赫说得脸一红,攥着衣角从门后挪步出来,被图雅一把拎到巡抚大人跟前。

“问好!”

“姑……姑父好!”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又飞快躲到图雅身后,只露出一双亮

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他。

图雅拎着她狠打:“管谁叫姑父呢?叫错了!重新叫!”

陈锦时紧绷着的眉眼总算松缓下来,忙笑着摆手道:“不必,不必,小孩子不懂事。”

图雅解释道:“她是这样的,见着俊俏男子便喊姑父,喊谢小将军喊惯了,以为姑父是那个意思。”

陈锦时握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笑意里顿时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苏赫没瞧出他的微妙变化,嚼着牛肉干笑道:“清樾那小子模样长得周正,性子又稳,这些年帮家里做了不少事,我做了主,等秋天把都兰嫁给他。”

都兰正好掀帘进来,听见这话,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反驳。

陈锦时抱着茶碗,滚烫的奶茶隔着碗烫得掌心发疼,他却跟没知觉似的。

还是都兰先发现了他。

她走过来,弯腰轻轻把他手里的茶碗挪到桌上,声音放得软:“先晾一会儿,等会儿再喝吧,这个很烫的,你小心些。”

他怔怔地望着她,她还是他的阿姆啊……

陈锦时适时张口,声音沙哑,带着只有都兰能听懂的,无可奈何的情绪。

“是,谢将军跟我说过了,邀我下月来吃席。”

都兰忍不住回头看他,她心里并不平静。

她与谢清樾的婚事是建立在,“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陈锦时”的念想上。

让陈锦时亲眼看着她同旁人成婚,这非她所愿,也非他该受。

她与陈锦时当初只是不该继续在一起,而不是他做错了什么,需要得到她的惩罚。

她轻轻蹙起眉头,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也不该是。

归根结底,陈锦时,你为什么要来呢?

你要么一辈子也别来,既然来了……

你的再次出现,扰乱了我的一切,而我……你知道的,阿姆从来不愿让你难过的。

第63章

牧仁煮好羊肉出来,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转。

苏赫挑眉:“是吗?那你到时候尽管来,到时多吃两锅手把肉,再叫部落里的人都见见你。”

要开饭了,图雅招呼陈锦时坐在一方矮凳上。

牧仁把炖着羊肉的铜锅端下来,揭开锅盖时,乳白色的汤雾裹着肉香涌出来,引得其其格一阵欢呼,小爪子扒着炕沿喊:“好香啊~”

她小心翼翼往陈锦时身边靠:“姑父哥哥,我能坐在你身边吗?”

都兰没忍住摸了摸其其格的头:“其其格,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姑父”这个词对其其格来说好像成了用来形容英俊男子的专用称呼。

但出现在她家的英俊男子实在不多,再加上其其格与她姑姑都兰在审美上有些相似之处,目前有幸被其其格称为“姑父”的便只有两人而已。

但陈锦时脸上的笑意绽开了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陈锦时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姑娘腾出位置:“当然可以。”

其其格立刻像只小麻雀似的挤过去,仰着小脸看他:“姑父哥哥,你比姑父还要好看一点点。”

她捏着手指示意:“就这么一点点。”

图雅连忙瞪了女儿一眼:“净瞎说!快吃你的肉。”说着,给其其格碗里放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

都兰垂着眼,默默盛了一大碗,专门挑的肥瘦相间的,一只羊身上最好的部位,递到陈锦时跟前,低声道:“尝尝看,牧仁煮羊肉的手艺也很好的。”

陈锦时没来得及伸手出去,她已经放下了,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一切就像不经意间发生的一样。

他低头看着碗里奶白的汤,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羊肉香气,心里却五味杂陈。

苏赫道:“都兰,把客人照顾好。”

“嗯,知道。”她轻轻点头。

饭桌上,苏赫兴致勃勃地跟陈锦时聊起部落里的事,从牛羊的长势说到最近的天气,又说起互市给部落带来的好处,三句不离对陈锦时的夸奖。

都兰与陈锦时默契地都没提,他与陈济川的关系。

否则难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一堆盘根错节的关系来。

事到如今,都兰不过是觉得没必要再提起从前那些关系,而陈锦时,大抵是再不想承认。

那是背在他身上的枷锁,要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谢谢。”陈锦时低声道谢,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得他胸口发闷。

苏赫的脸膛因为喝了酒,红得像块烧红的炭,嗓门也比平时大了不少:“陈大人,我叫都兰把马奶酒拿出来再陪你喝两杯。”

都兰手撑着桌子,额头抵在手背上,懒懒地斜看过去,酒足饭饱之后,她神态有些慵懒。

眼睫还半垂着,斜着眼从苏赫和陈锦时身上扫过。

听苏赫叫她,便要起身去取酒来。

图雅在一旁道:“陈大人明日恐怕还有公务,阿爸,别再劝人喝酒了。”

“陈大人是我们部落的贵客,不喝好了再走,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苏赫招待不周!”苏赫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都兰站起身,她喝酒不上脸,只是眼底泛起了些迷蒙水光。

“好了好了,阿爸,我就取一坛来,喝光了就放人家走吧。”

陈锦时目光未从她身上离开过,但他只是装作醉了,便放肆地将目光黏在她身上。

都兰转身进了屋,很快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羊皮酒囊出来。

酒囊是用整张羊皮缝制的,她走到挨桌旁,蹲下,将酒囊放在桌上,扒开塞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毡房。

“这是今年新酿的,陈大人尝尝。”

都兰说着,给陈锦时面前的银碗里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苏赫倒了一碗。

苏赫举起酒碗一碰:“来喝,嘿嘿。”

陈锦时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都兰,她眼神清澈,只带着一丝酒后的迷蒙,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只不过她看着他时,眼眸还是如同往常的那样温柔似水,柔柔地看着他,仿佛他的所有诉求她仍会满足一般。

但他怎会呢?怎会再敢提出什么呢?

他实在是怕了她的忽然离去。

马奶酒刚入口时是淡淡的奶香和甜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丝辛辣,后劲十足。

“好!好酒!”陈锦时称赞了一声。

都兰坐到他身旁去,温柔替他添酒。

酒液在银碗里晃荡,映着都兰低垂的眼睫。

她的指尖纤细,握着酒囊的口。

温热的酒顺着碗壁滑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喧闹的毡房里却格外清晰。

陈锦时的目光,从她握着酒囊的手指,一路滑到她的肩,滑到她的颈窝,他曾经最爱痴缠流连之地。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整个人都网了进去。

都兰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给他倒好了酒,推给他:“慢点喝,这酒很烈的。”

语气像是调侃一般,她只是很快地与他凑近了一下,又很快撤开。

“好,听你的。”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沙哑。

都兰坐到一边,手放在其其格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脸上一直扬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侧脸在油灯的光线先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闷,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心底情绪翻涌。

几日一晃而过,离都兰与谢清樾订亲的日子只剩三日,谢清樾总算从军营里抽身过来。

他来的时候,都兰正坐在毡房门口织着羊毛毯,见他回来,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你来了。”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清樾盯着她看了半晌,都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赫从毡房里迎出来,如今对谢清樾态度好多了,拍着他肩膀:“快进屋歇着,图雅刚炖了羊肉。”

图雅也笑着招呼:“谢将军快进来。”

谢清樾往里走,唯有在与都兰擦身而过时,与她说了声:“你知道了吗?陈锦时来了。”

都兰神色一僵,随后跟着进了毡房。

一家人刚坐下,苏赫便开始念叨三日后的订亲宴是如何安排的。

谢清樾神色复杂地看着都兰,试图从她脸上确定清楚事情的肯定性。

苏赫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图雅和牧仁偶尔搭话。

谢清樾一直看着都兰,看了许久。

直到饭后,二人来到山坡上,放任羊群自由吃草,他们站在树下。

“都兰,如果事情需要有什么变化,你大可以直说。”

都兰将手臂揣在胸前:“谢清樾,你让步太多了。”

“我看他很可怜的样子。”谢清樾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更可怜。

都兰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对草原女子来说,她前半生嫁给一个男人,后半生改嫁给另一个男人,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始终没太有“定要做出一个选择”的想法。

事情该由两个男人自主争夺才对。

哪怕她过两日便要与谢清樾订亲了,陈锦时到时候定会伤心,她也只会心疼他的伤心,不会做什么,除非他自己来争,来捣乱,来搅乱一切,那么她会偏向他,这是她的偏爱。

“都兰,”他声音低沉,终于,带着一丝疲惫,“感情不是羊群,可以放任自流。它需要人去经营,去守护。”

都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谢将军,我在草原上长大,习惯了放任自流,十多年前,有人邀请我去金陵生活,我便去了金陵,三年前,有人叫我回家,我便回家了,半年前,你向我父亲求娶我,我便答应了。”

谢清樾沉默着。

“所以,你若真的不愿相让,大可摆出态度来,你若说你要让,我就真的走了。”

哪怕谢家的聘礼已经千里迢迢地送了过来,也丝毫不能成为她的枷锁。

哪怕曾经与她两情相悦、抵死缠绵过的陈锦时,如今追了过来,她也不会立马转头向他。

她人生中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不让她难受,也不让她后悔。

大抵陈锦时如今不甘却不敢上前的极大一个原因,便是出于她的淡漠。

无人能左右她,哪怕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无人能绑架她,就算是婚姻。

就算是抢来了,她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桎梏。

“好。”谢清樾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我知道了。”

都兰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远方的草甸。

她有些遗憾,遗憾谢清樾的坚定,又遗憾陈锦时的畏缩。

虽说她放任自流,但心底的天平,其实早就在往一侧倾斜。

那天晚上,陈锦时在她家待到很晚,他被苏赫灌得烂醉,苏赫感到很骄傲,客人在他家里得到了很好的招待。

苏赫叫都兰给陈大人收拾一张炕出来,又叫都兰把陈大人扶到炕上去歇下。

都兰照做了,陈锦时栽倒在她的胸脯上。

她冷眼将他放下,脱了他的鞋。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什么过界的动作。

毡房里灯火昏暗,苏赫的鼾声已经响起,像一头得到满足的黑熊。

空气中带着一种温热的、迷醉的感觉。

都兰站在炕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平日里他冷冽的眼神此刻被醉意掩盖,显得温顺而脆弱。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轻轻解开了他腰上的系带。

她的动作很轻,他一直睁着眼看她,什么也没做。

连一声轻唤“阿姆”的撒娇,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