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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9014 字 3个月前

她有些遗憾,她给了他不少机会。

解了外衣,她开始解里衣。

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格外漫长而暧昧。

她听到他的呼吸清晰而急促。

她说:“脱了睡吧,舒服一点。”

都兰的指尖触碰到陈锦时里衣的布料,那是一种细腻的丝绸,与她身上粗糙的羊毛长袍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秘密。

陈锦时依旧睁着眼,那眼神不是平日的冰冷疏离,也没有了醉酒后的迷蒙,反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渴望,还有一丝挣扎。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游走。

都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皮肤下脉搏的剧烈跳动。她的指尖也有些发烫,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

他那天什么也没做,都兰回想着。

订亲的前一日夜晚,谢清樾和他的两位哥哥都过来苏赫家的毡房住下了。

另外还有一些谢清樾在官场上的朋友,作为宾客,和娜仁额吉一样,提早一天在苏赫家住下了。

包括陈锦时在内。

苏赫亲自招待的陈锦时,甚至安排他晚上就睡在自己的炕上。

毡房里挤得满满当当,一片喧闹的景象,图雅穿梭着给客人添茶,都兰端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穿过,从毡房里出来,站在羊圈前平静地喘息。

部落里的亲朋们围在篝火前载歌载舞,必定是要饮酒作乐一整晚,迎接好日子的到来。

谢清樾见她出去了,便忙起身跟出去:“都兰,怎么了?”

“里面太吵了,我出来歇一会儿。”

谢清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篝火,火光映照着人们欢快的脸庞,歌声和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浓浓的喜庆气息。

“你现在在想什么?”谢清樾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都兰沉默了片刻,正要张口,却见陈锦时从谢清樾身后出现,她有些诧异。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地阴影,勾勒出一张凶厉而阴沉的面容。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深邃,此刻更透着寒光。

沈樱忽然觉得,他眼底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阴郁,里面翻涌着嫉妒、不甘和压抑。

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彰显着他内心极致的隐忍。

她心头一跳。

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苏赫站在门口喊人:“谢小将军,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谢清樾深深看了陈锦时一眼,只好离去。

都兰避开陈锦时的眼,他今日好似变了个人。

毡房里的笑闹声被厚厚的毡帘隔绝在内,那轮冷白月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叠出纠缠的轮廓。

“都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还低。

“陈锦时,你为什么会来楼烦?”

她先一步质问,原以为他们会在两条路上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一直走到底的。

她不懂他为何要到这样的地方来。

“因为你啊,阿姆。”陈锦时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都兰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跳更快一分。

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意,那是一种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是金陵的桂香,京城的墨香,又夹杂了楼烦的雪气。

他停在她的身前,很近很近。都兰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体温,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可,可我……”

她恍然抬头,想起来,若陈锦时领皇命来到这里,太子一定知道他们会再次相遇,那太子定是不再介怀他们二人之间的私情。

那会不会,太子告诉过陈锦时,三年前她留下的手书,是被逼迫而写,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试探地看他,想从他眼底找出答案。

若是他知道了真相,那他定会破罐子破摔。

若是他不知道,都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继续瞒着他对三个人都好。

可若是他知道的话,为何前阵子来她家里会是那样的态度。

都兰现在猜,太子还留了一手。

太子是个好人,却不会是个大善人。

陈锦

时并不知道那封信不是她的真心话,当真以为她对他绝情至此,希望他此生勿念勿寻。

那他如今这是……

陈锦时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在昏暗的月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寒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和阴郁。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他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苍白而慌乱。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为什么不看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疯狂的偏执,“就算你此生不要我来找你,可我陈锦时是什么人?”

阿姆,你不知道陈锦时是什么人吗?

都兰的嘴唇动了动,心跳得飞快,快要跳出胸腔。

陈锦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底的冲动,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掠夺性。他的唇很烫,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唇瓣。

都兰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下意识回吻。

她不需要他禁锢住她,便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

而她与他势均力敌,她接住了他的吻。

渐渐的,他察觉到她的情意,在她口腔中搅动的舌忽然一顿,在她主动掠夺时,反倒退缩起来。

他隐隐感觉到,这其中,好似有些他不知道的隐情。

在那一顿里,他怔愣的一瞬间,都兰已经开始惩罚他。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都兰!”

声音有点不受控的颤。

她恼怒他一般,喘着气挪开唇,抵在他肩头时,轻轻喘息着,说道:“怎么现在才来!”

嗓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她蹙着眉头,事情如今已经不太好办了。

要么永远别来,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接收到她肢体传达的情绪,她在埋怨他,她在对他的某些行为感到不满。

陈锦时起初以为她的不满在于他的到来。

他一颗心猛地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封信!

三年以来,他当真以为字字是她真心之言。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思绪中炸开。

都兰在想,陈锦时不该这样畏首畏尾。

那么一切都是因为那封信。

甚至,她觉得他该在她离开的当天,就快马追过来!

陈锦时本就会放弃在京城的一切,一心一意追随她的!

他接受她的惩罚。

“阿姆,我还以为你当真不要我了。”他呜咽着说道。

他伏在她肩头,因为疼,在她肩上咬了一口。

所有伪装和克制在瞬间撕碎,都兰狠狠地惩罚着他。

“是我蠢……”陈锦时声音哽咽,他万分自责,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他猛地将都兰打横抱起,往毡房后的马房走去。

毡房里是家人,毡房外是部落里的亲戚,两人无处可去。

他们上了一匹马上坐着,都兰背紧紧贴在他猛烈跳动的胸膛上,他紧紧拢着他。

他提着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要逃离一切。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低头,吻覆上去,急切而霸道,从她的唇一路吻到她的颈窝。

他们在马背上颠簸,依偎着。

宾客都已凑齐了,好似一切都没了回旋的余地。

但这里不是金陵,也不是京城,这里是楼烦,她的地盘,她说了算。

每一个吻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压抑许久的渴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都兰没有丝毫抗拒,她热烈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攀着他的手臂,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知跑了多久,陈锦时勒住了马。他们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坡下,这里远离了部落的喧嚣,只有虫鸣和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都兰,若是我不来,你真的会嫁给谢清樾。”

都兰在山坡上躺下,闭上眼,“嗯”了一声。

他朝她压下来,攻击性和压迫感笼罩住了她。

“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的质问,身体却像一具野兽。

都兰伸手温柔抚摸着他的脸颊:“对不起。”

他伏在她的胸口狠狠哭泣。

谢清樾站在毡房前等了许久,才等到二人共乘一匹黑马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都兰脸上,她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清亮却安定。

而陈锦时一如既往,脸上扬着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主动走上前。

“明日是都兰与我订亲的宴席,宾客们都已经在了。”

谢清樾只是陈述事实,他不介意两人刚才做了什么,都兰忍了三年了,见到旧情人,身体上有些欲望也是应该的。

都兰抬头,在谢清樾的身后,苏赫从毡房里走出来。

苏赫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陈锦时身上:“忘了说了,我们楼烦订亲有个老规矩。”

谢清樾和陈锦时同时看向苏赫。

都兰的心头却猛地一跳,她似乎预感到了苏赫要说什么。

苏赫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按习俗,在我们部落的订亲宴上,随时欢迎有觉得自己比新郎更配得上新娘的勇士站出来,只要挑战新郎,战胜新郎,他就可以代替新郎与新娘订亲。”

苏赫转身看向谢清樾,“谢小将军,你也别觉得委屈,明日就算没有陈大人,我们部落,还有泰赤乌部的几名勇士也会前来挑战你,都兰可是我苏赫的掌上明珠,受欢迎得很!”

订亲宴上,前来挑战的勇士越多,自然也代表着新娘有多受欢迎,多风光,只不过从前苏赫不认为有谁能战胜谢小将军,那些勇士前来挑战,也只不过是为都兰涨涨气势罢了。

第64章

如今却不一样了。

陈锦时骑在马上,扬声问道:“苏赫首领,请问怎么挑战?”

“很简单。”苏赫说,“就是摔跤。只要能在公平的较量中战胜新郎,就算挑战成功。”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地瞟向陈锦时,意味深长,同时,满是轻蔑的笑意。

作为都兰的阿爸,他简直爱死了这等场面,看着几名勇士为他女儿争斗得头破血流的场面。

都兰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苏赫身后,对此事不发一言,也不打算为任何一个人说话。

陈锦时也翻身下马,走到谢清樾面前,眼神坚定:“谢将军,明日订亲宴上,我会向你挑战。”

谢清樾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夜幕四合,毡房内灯火通明。苏赫正与牧仁、图雅围坐在炕桌旁,喝着马奶酒,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日的订亲宴。

图雅这时候才知道,陈大人也对自己家小姑子情根深种,明日要与那些勇士一起,挑战谢小将军。

陈锦时不在这儿,图雅朝着众人“啧”了两声:“陈大人这身板,能行吗?”

楼烦的勇士个个长得有他两个宽,谢小将军这两年吃牛羊肉吃的,也长得越发魁梧,跟头黑熊似的。

这些人打架,陈大人一个读书人

凑什么热闹,他站在这里面,跟个小白脸儿似的。

苏赫开口道:“只有最勇敢、最强壮的勇士才配得上都兰。”

都兰走到炕边坐下,要说担心陈锦时,还是有点担心的。

要拼武力,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兰心里清楚,陈锦时不大可能打得过谢清樾。

但陈锦时如果不被打死,就一定不会认输。

谢清樾要想赢,除非把陈锦时打死在台上。

那么,谁会赢呢?

苏赫看了都兰一眼,笑着问:“都兰,你想谁赢?”

都兰摇摇头,眼神坚定:“阿爸,不管谁赢,我都会嫁给他,这是咱们部落的老传统,不可违反。”

苏赫又笑着去逗其其格:“其其格想让谁赢?”

其其格扑到姑姑怀里:“我封陈大人做我的姑父!”

牧仁伸手拧她脸蛋儿:“你个小没良心的,谢小将军对你多好,这就把他忘啦。”

其其格摇摇头:“姑姑对我更好呀,我要把更俊俏的那个封给姑姑,稍微黑了点、壮了点的那个,其其格就勉为其难,留给自己好了。”

这话一说出来,哄堂大笑,图雅拧着其其格的耳朵:“你倒想得美呢,还留给自己。”

毡房内的气氛温馨而热闹,家人之间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好似无论明日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欣然接受。

泰赤乌部的几名勇士如约而至,个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不知是几个曾经那位黑铁的分量。

虽说部落的传统是这样,但一般两家人已经谈好的婚事,中途若非有定要抢亲的勇士出来“捣乱”,前来挑战的勇士都是新娘家事先请过来压场子的,看着魁梧,实际上不会出真招式为难真新郎。

今日泰赤乌部的勇士们却得了苏赫的另一道指令。

“今日要拿出些真招式来,我可不想看着他们两个在场上为了争我女儿玩儿过家家的游戏,叫亲戚们看了笑话,你们要拿出楼烦勇士真正的勇猛来!”

订亲宴的酒席围了一圈,坐满了人,场地中央,用木桩围出了一个摔跤场。

苏赫作为裁判,站在场边,高声宣布:“按照规矩,挑战者依次上场,若能战胜新郎,便可取而代之,场上胜到最后的人为真正的新郎。”

谢清樾已换好劲装,他的两个哥哥站在一旁为他鼓舞。

“倒是从未见过这般道理,咱们家连聘礼都已经送上了,若你今日被打败了,咱们难不成还得把聘礼再搬回去?”

大哥谢清安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既然人家这里有这个习俗,自然要遵守。再说,清樾会被打败吗?”

就在这时,苏赫高声请他过去:“谢将军,请你先上场守擂。”

谢清樾作为原本的新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摔跤场。

他站在场中央,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陈锦时身上,眼神复杂。

陈锦时今日无心逞能,更无心摆出傲慢姿态,他唯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赢。作为挑战者,他可以选择最后一个上场,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苏赫高声宣布:“挑战开始!”

底下吃席的人也顾不上口中嚼的肉了,忙站起身高呼。

其其格被牧仁托在肩上,也拍着小手高喊。

话音刚落,泰赤乌部的第一名勇士便如一头猛虎般扑了上来,目标直指谢清樾。

谢清樾早有防备,侧身灵巧地避开。巴图扑了个空,庞大的身躯差点冲出赛场,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和嘘声。

谢清樾抓住机会,反手抓住巴图的手臂,顺势一拉。巴图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谢清樾乘胜追击,用肩膀顶住他的后背,猛地发力,“嘿!”一声将巴图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周围响起的全是嘘声,只有其其格拍手夸奖:“姑父厉害!”

但这只是开始。第二名、第三名勇士接连上场,招招都使出了真本事。

谢清樾虽身手矫健,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但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从前听说有的部族嫁女儿,要女婿把全家亲戚喝趴下才算过关。

如今也是见识了,需要把全族亲戚打趴下才能娶回心上人的习俗。

每当谢清樾将一名勇士摔倒,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嘘声。

“敖其,你可真不行啊!站起来打他啊!”

都兰今日盛装打扮过,一身簇新的红色长袍,端坐在铺着羊毛毯的木凳上,姿态悠闲,那双平静的眼眸一直落在台上。

陈锦时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同样落在台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谢清樾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也能看到他额头不断滚落的汗珠和渐渐沉重的呼吸。

场上,第四名勇士已经上场,是个比之前几人更加粗壮的光头大汉。胳膊几乎有谢清樾的大腿粗。他上来二话不说,直接一个饿虎扑食,狠狠撞向谢清樾。

谢清樾体力已经耗去大半,人群中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夹杂在各种吆喝和起哄里。

苏赫捋着胡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面对对方的冲撞,谢清樾不退反进,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瞬间,谢清樾猛地一个侧身,同时伸出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低吼一声,借着巴鲁前冲的巨大惯性,顺势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巴鲁庞大的身躯被他硬生生地掀飞,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这一下干净利落,连苏赫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就算再不愿承认楼烦勇士不如他,也不得不说这一手极漂亮。

谢清樾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喘着粗气,眼神中透露着已被激起的血性。

事已至此,苏赫请来的勇士都已过完招了,谁也不是冲着拼命来的,也不是真的来娶都兰的。

谢清樾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汗混合物,终于看向陈锦时。

苏赫对今日情状很满意,虽说楼烦勇士打不过谢清樾,也正好代表了,他给都兰挑的女婿,是最好的勇士。

他开始神情自若地扫视场下,缓缓说道:“还有谁,要上去挑战。”

“苏赫首领,”陈锦时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喧闹,“我挑战。”

他的目光落上去,没有轻蔑,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谢清樾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统领千军的威严,是浸淫军营多年而沉淀出的气场。

而陈锦时,在高堂上做了三年小心翼翼体察上意的文官,他身上再没有那种外放的、令人生畏的攻击性,却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沉敛,却让人再也看不透他的深浅。

他走到谢清樾面前,没有高昂着头颅,微微颔首:“谢将军,承让了。”

谢清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属于战士的兴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陈大人,请。”

都兰始终平静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命运总是这样不饶人,时至今日才恍然发觉,陈锦时真的长大了许多,长大到,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大概她对他总有些不同情愫,她怜爱他。

苏赫见此,随意说了声:“开始吧。”

话音未落,陈锦时便动了。他知道自己弱点在哪儿,必须速战速决。

而谢清樾体力也已消耗殆尽,同样打的是速战速决的战术。

面对双方皆是全力一击的碰撞,两具身体狠狠撞在一起。陈锦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胸口像是被铁锤击中一般,剧痛难忍。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三年的差距拉开,两人不光是体型上的差别。

“哇!”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一下摔得不轻,陈锦时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清樾虽然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抗打击能力远胜陈锦时。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倒地的陈锦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陈锦时爬起来,嘴角闪过一丝邪笑,自己还能扛,再来。

谢清樾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冲了上去,想要乘胜追击,结束这场战斗。

陈锦时瞳孔骤缩,强忍着剧痛,在谢清樾的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猛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呼!”拳头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谢清樾一击未中,攻势不减。他如同猛虎下山,对陈锦时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每一脚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脸颊上,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松动了,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又一记鞭腿踢在他的腰侧,他疼得蜷缩起来,差点失去意识。

其其格惊呼出声,差点哭出来。

都兰指尖掐进了掌心,但为了维持比赛公平,她脸上绝不能露出任何表情。

谢清樾停下了攻击,居高临下看他,沉声道:“陈大人,三年了,你如今已不是我的对手,你的战场也不在这里,认输吧,滚回京城去。”

陈锦时缓缓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地看着谢清樾:“我陈锦时从小到大,就没有认输两个字!”

说完,他猛地用手臂撑起身体,再次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尽管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尽管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依旧站在那里。

这是楼烦的规矩,他们想成为都兰的丈夫,必须要站在这里战斗。

谢清樾眼中不得不狠厉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攻了上去,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一拳直取陈锦时的胸口!

陈锦时浑身上下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两人顿时绞打在一起。

陈锦时放弃了所有防守,每一次出拳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他挨了谢清樾重重一拳,嘴角涌出鲜血,却借着这股空隙,将拳狠狠挥上谢清樾的鼻梁。

“咚!”

一声闷响,谢清樾的鼻梁断裂,只觉鼻子一酸,陈锦时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地抱住了谢清樾的腰。

谢清樾没有停止攻击,但陈锦时完全放弃防守,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谢清樾魁梧身躯向后掀去。

“噗通!”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陈锦时压在了谢清樾的身上。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谢清樾力气已经耗尽,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压在身上的人。

他能感觉到陈锦时滚烫的呼吸,和他身上传来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热度。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两人只会你死我活。

他确定的知道,陈锦时身上已经断了两根肋骨,但他依旧不防守,他不仅不顾自己的命,更是招招奔着取他的命来。

谢清樾开始了自己的权衡。

为了一场婚事,值得吗?

谢清樾迟迟没有起来的动作,陈锦时眼神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谢清樾的眼睛。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兴奋。

谢清樾神色变得复杂,陈锦时好像在期待着,死在这个台上吗?

苏赫开始倒数的时候,他心底仍在权衡,如果翻身而起,他并不确信自己能全身而退的赢过陈锦时。

打死陈锦时吗?他没这么疯。

他看着陈锦时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场较量,他不可能赢。

“我……认输。”谢清樾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苏赫瞪着他,多问了一句:“你确定吗?谢将军。”

谢清樾扭头看向都兰,她仍旧平静地坐着,她似乎知道自己如果做出什么反应,必会影响战局的结果。

她要谢清樾完完全全的,按照他自己权衡认输还是继续打,而不是出于她的偏向。

而她的不偏不倚,也是陈锦时必然要经历的磨难。

他做她的孩子时,她可以无限地惯他、偏爱他、宠溺他。

但他现在争的是她丈夫的名头,那么她也不该再偏爱他。

陈锦时,靠自己。

苏赫走上前,目视着陈锦时身下的,谢清樾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谢将军,只不过是断了区区一根鼻梁而已,你不会这就不行了吧?”

谢清樾视线从都兰身上收回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我认输。”他重复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

苏赫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他看了看谢清樾,又看了看趴在他身上、气息奄奄的陈锦时,最终举起了陈锦时的手臂,高声宣布:“我宣布,挑战者陈锦时,胜!”

其其格在牧仁肩上激动地跳着,大喊:“姑父赢啦!姑姑!姑父赢啦!”

都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她的轻松为的却不是自己能嫁给陈锦时,而是,陈锦时保下了一条命。

他这个人执拗至极,就算她与他说,最坏的情况下,她先嫁给谢清樾,也没什么,他只要活着,她说不定人到中年便改嫁给他了。

只要人还精壮地活着,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身为男人,目光要放长远。

陈锦时哪里肯听这个。

沈樱最拿他没办法的便是这一点了。

她身为草原女人,原本没有忠贞观念,又向来听说中原男子朝三暮四、三妻四妾。

三年前她从京城离开,对他更多的不舍是来自亲情,毕竟相处多年。

对于同床共枕的情意,她其实一直看得很开,认为互相拥有、享受过一段时日便是足够了。

却没想到,他这般执拗地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要做她一辈子的男人,就得听她的话。

她站起身,走向摔跤场,蹲下身,蹲在陈锦时脑袋旁边,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丸药,又捏起他的手腕查探脉象。

谢清樾被他的两个哥哥扶着,尚且还站得住。

他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陈锦时,眼中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丝复杂的释然。

你好自为之。

他朝都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离开了这里。

“陈锦时,你怎么样了?”

都兰查探过脉象,又轻声问他感受。

陈锦时睁开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手,扣住了都兰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往下按。

都兰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陈锦时的嘴唇干裂,带着打斗后的狼狈,但吻得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都兰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都兰僵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反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其其格好奇地睁大眼睛,正要上前戳戳两个人,被图雅一把拉回去,还捂住了她的眼睛。

“其其格,谢将军现在心情不好,你拿着糖过去哄哄他。”

说着,图雅往其其格手心里塞了一把奶糖,指了指谢清樾的方向。

其其格很快被这件事情转移注意,拿了糖,蹦蹦跳跳地便去了。

这个吻吻得极深,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都兰才缓缓松开他。

他依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场下宾客开始吃席。

“苏赫首领,恭喜恭喜,觅得佳婿。”

苏赫瞥了眼陈锦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拱手:“同喜同喜,大家吃好喝好。”

“来人,把姑爷抬到毡房里歇息,把牧仁叫过来给他看看。”

都兰站起身,几个年轻的牧民立刻上前,将陈锦时抬上木板。

宾客们一边吃着烤肉,喝着酒,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没想到陈大人打起架来这么不要命!”

“苏赫可真是招了个好女婿。”

苏赫陪着几位部落的长老喝酒,听着众人嘴里的议论,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谢清樾坐在一旁,牧仁过来替他查看伤势。

“呀,谢将军鼻梁伤得有些重,鼻血还没止住,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谢清樾点了点头,牧仁动作麻利地拿出草药和纱布,先是用清水帮谢清樾清洗了脸上的血迹,然后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他的鼻梁上,最后用纱布仔细地缠好。

“好了,谢将军,这草药有止血消肿的功效,过几天就好了。”牧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了句中原名言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谢将军鼻孔里塞着止血的布,其其格看了咯咯直笑。

牧仁脸都黑了,戳了戳其其格的头:“其其格,看到别人受伤了应该笑吗?”

其其格收起笑,摇摇头,伸出手心,手心里放着几颗糖:“姑父,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谢清樾看着憋笑的小姑娘,揉了揉她的头:“谢谢你,其其格。”

牧仁作势又要教训其其格:“教了你好几次‘姑父’的意思了,你怎么还乱叫!”

谢清樾拦住了牧仁,声音的疲惫顿时被驱散了不少:“算了,小孩子嘛,不懂这些也正常。”

他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似乎真的冲淡了鼻梁上传来的阵阵钝痛。

远处开始唱起歌来,陈锦时被安置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炕上,都兰给他盖上了温暖的被子。

牧仁从谢清樾那儿回来,倚在门边看他。

“陈大人,你可得快些养好身子,家里一堆活儿呢,谢小将军落下的活儿,你得接着干。”——

作者有话说:牧仁:不帮家

里捡羊粪蛋的妹夫不是好妹夫

其其格:一个姑父、两个姑父、三个姑父、四个姑父……

第65章

“都兰,他没事吧?”图雅走进来查看情况,瞪了丈夫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陈锦时看着倚在门边的牧仁,扯了扯嘴角:“哥哥,往后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图雅在炕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陈锦时的脸色,点了点头:“看你这精神头,应该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咱们楼烦人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像在京城那样的。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哪一样都少不了力气。你今后是都兰的丈夫,以后这个家,也得靠你撑起来。”

沈清沅终于从里间走出来,开始仔细打量自己真正的女婿。

“图雅,哪有你说的那么难过,咱们家的日子早不像十几年前了。”

“母亲。”图雅叫了声,把座位让出来。

沈清沅看了陈锦时一会儿。

陈锦时躺着给她请了个安。

“都兰与我不一样,她没我这么执拗,她在哪儿都能活下来。”沈清沅说着,忽然转口问道,“听说皇帝只叫你在楼烦待三年?”

陈锦时点头。

“那也就是了,三年后,你可想好了怎么把都兰带回去?”

陈锦时眼神变得坚定:“岳母大人,所有骂名我来担。”

眼看两人对话又要扯上那些事情去,都兰不爱听,连忙开口:“母亲,三年后怎么样还说不定呢,先把这三年过了再说吧。”

都兰心里想,三年,别说羊崽子,人崽子都够生一窝的了,想那么远的事儿做什么。

要是陈锦时不听话,三年后她说不定把他踹了。

沈清沅看了女儿一眼,轻哼了一声,都兰最是洒脱的性子,但愿三年后,别倒霉的又是谢将军,陈大人一走,被都兰薅过来给他们俩带孩子。

别说,谢将军当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都兰真能把他使唤得团团转。

他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不过男女之事,怎么着都是心甘情愿,外人说不清。

转眼金秋时节,草原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都兰家已经带着牛羊转场到了水草更丰美的秋季牧场,这里山地背风,他们家整个冬季都会在这里度过。

一封盖着朱红大印的圣旨送到巡抚衙门。陈锦时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朝廷向楼烦赏赐下来茶叶、丝绸若干,却在文末表示,部落需定期向朝廷“进贡”良马,以表“臣服”。

陈锦时受皇帝所托来此地已有半载,朝廷的好处给出了不少,看样子,这是是时候收点回报了。

他看穿了其中的政治意味,朝上大多数人仍认为,蛮夷应当强硬对待,若是好处给多了,反倒把这些人胃口给养大了。

“臣服”二字,如一根细刺,扎在陈锦时心头。

边境巡抚不好当,难就难在这儿。

他深知以苏赫在内的楼烦所有部落首领,都极重尊严,绝不会认可这样的话。

陈锦时如今已获得了苏赫的信任,就更不能将这样的信任再次打破。

哪怕他是都兰的未婚夫君。

清晨时分,陈锦时骑了一匹耐力极好的蒙古马,两天两夜可以抵达苏赫家现在所在的牧场。

都兰正提着奶桶,准备去挤牛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朝着他们家的毡房而来。

她眯起眼睛一看,是陈锦时。

都兰心中一喜,放下奶桶,快步迎了过去。

“不是说要到月底才来吗?”

陈锦时翻身下马,一把将都兰搂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他身上满是风尘,赶路带来的疲惫清晰地刻在脸上。

眼睛里布着红血丝,下颌上冒出了青茬。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都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暖暖的:“我也想你。”

陈锦时松开她,牵着她的手,笑着说:“忙什么呢?”

“挤奶呢。”

“我陪你去。”陈锦时笑着说,顺手接过了都兰手里的奶桶。

他的皮肤被晒成了一种浅蜜色,衬得脖颈和手腕处的皮肤愈发干净。脸庞的轮廓也比从前更加清晰硬朗,下颌线紧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锋利感。

一双眼睛里少了朝堂上的算计与疏离,多了几分坦荡与温和,尤其是在看向都兰时,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盛满了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水。

陈锦时挽起袖子,草原上的空气格外清新。

几头奶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两人一边挤奶,一边聊着天。陈锦时没有立刻提起圣旨的事,只是询问着牧场的情况,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今年的草长得很丰茂,看来夏天的时候,这边雨水很多。”

都兰的手纤长而灵活,握住奶牛温热的乳-头,指节微微用力,雪白的牛奶便如丝绸般顺滑地流入桶中,发出汩汩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声响。

他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握奶牛的另一只乳-头。入手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牛奶温热地溅在他的手背上,一滴顺着他的手腕骨,滑进了宽大的袖口,留下一道乳白色的湿痕。

都兰轻笑了一声,伸手帮他擦掉。

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热烈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阿姆。”

桶里的牛奶还在缓缓积聚,散发着极为浓郁的香气。

挤完牛奶,两人提着奶桶回到毡房。苏赫和沈清沅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炕边喝茶。

“哟,小陈来了。”苏赫笑着朝他招手,“是连夜赶过来的吧。”

陈锦时提着奶桶,笑着走进来。

图雅出来给陈锦时到了一碗奶茶,陈锦时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一口。

图雅笑着往陈锦时碗里添了块奶豆腐,指尖碰到碗沿时还不忘叮嘱:“刚熬的奶茶,趁热喝才暖身子,看你这一脸风尘,定是没好好歇着。”

苏赫放下茶碗,指了指炕边的空位:“坐这儿来,正好跟你说说话。今年牧场的草长得旺,下月初打算把东边的羊群迁去河湾,那边的水甜,羊吃了长得快。”他说着,还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慢悠悠卷着烟,眼里满是对牧场的盘算。

陈锦时正细细听着,就见其其格举着个啃了一半的烤土豆跑进

来,小皮鞋在毡毯上“哒哒”响。她凑到陈锦时跟前,仰着小脸看他:“姑父,你这次来,还带糖糕了吗?”

图雅在一旁敲了敲她的脑袋:“又嘴馋,快把土豆吃完。”其其格吐了吐舌头,却没挪步,依旧眼巴巴盯着陈锦时。

陈锦时笑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并州城里卖的桂花糖糕,递了一块给她:“慢点吃,别噎着。”

除了桂花糖糕外,剩下的是都兰爱吃的枣泥糕。

图雅往灶房走:“我去把早上煮的手把肉热一热,让你尝尝咱们刚宰的羯羊肉,炖得酥烂得很。”

都兰坐在陈锦时身边,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眼底满是笑意。

夜晚,他们躺在柔软的羊毛毯子上,羊毛毯子是都兰亲手织的,质感粗粝又软和,铺在草地上。

每一根羊毛都带着她指尖的温度,细密而温暖,像无数个温柔的吻,熨帖地裹着他们。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能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楼烦腹地永远生活下去就好了。

都兰的皮肤细腻光滑,带着特有的健康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蜜色。

陈锦时的手掌覆在她的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下温热的体温和轻微的颤动,仿佛有生命力在指尖下流转。

两人的唇瓣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像两股暖流交汇在一起。

但陈锦时学会了一些新的东西。

在她最神迷,脑海里即将要炸开烟花,脊背蹿升水流是,他骤然抽身而出。她睁开眼看他,抓住他的手臂,面露疑惑。

而他重复:“阿姆,你说你要我。”

这是他的渴望。

她原也以为自己不会屈服,她从来是上位者。

但那股戛然而止的东西令她昂起头颅,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她把住他结识的双臂,从唇间溢出祈求只语:“求你,时哥儿。”

他浑身一颤,被勾起了心底里最深处,最深处的渴望。

那陈锦时自然会倾尽全力,对阿姆涌泉相报。

宽大厚实的羊毛毯裹着两人赤裸身躯,都兰的脸颊泛着潮红,气息微促。

“阿姆,”陈锦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情事后的慵懒,他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每一寸触感都让他蠢蠢欲动,“你知道吗?我肖想你许久了。”

沈樱捏紧了他的臀肌,感受着其间刚刚迸发过的惊人力量。

“是吗?”都兰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神迷离的看着他,“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将我揽进怀里开始。”

他闷声闷气地说:“阿姆,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你的胸好大,早晚有一天能将我闷死。”

他学着白天给奶牛的动作,收紧手臂,将都兰更紧地拥在怀里。

都兰觉得自己有点罪过,他那个时候好像才十一岁吧。她无心之举,但她的双乳本就能哺育一切,她可以是大地之母、万物之母,她永远怀有一颗包容一切的心。

“哦。”都兰恍然大悟地望着天,指尖蹭过他紧实地脊背,感受着那下面蕴藏的力量。

按照苏赫的意思,婚事办得并不隆重。

前一晚,都兰与图雅坐在毡房后的草地上深聊了许久。

夜色渐浓,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两人的头发都有些散乱。

“明天就要嫁人了。”图雅先开了口,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在指尖缠绕着,“阿爸说不办得那么隆重,是舍不得你。”

都兰望着远处模糊的草甸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你喜欢他吗?都兰。”

“嗯?”

图雅转过头,脸上露出隐藏了许久的惊讶神色:“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被你当成儿子养大的。”

都兰笑起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对你一直都有这种心思吗?”

图雅像是刚知道了什么炸裂秘密的小姑娘,有许多好奇的问题。

提到从前,都兰的脸颊有片刻泛红,有些感到羞臊,但很快恢复了洒脱。

“是啊,”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图雅被她逗笑了:“难怪阿爸看不惯他。把人从小看到大就罢了,这是咱们一家应该做的,到头来,还得嫁给他,真是便宜他了。”

都兰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托腮望着夜空,缓缓道:“所以阿爸说,不是我嫁给他,是他赘给我们家。”

秋日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温柔地覆盖在楼烦草原上。

都兰家的秋季牧场,今天格外热闹。毡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周围用五彩的布条和新鲜的柳枝装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煮羊肉、马奶酒和酥油茶混合的浓郁香气。

按照楼烦的习俗,婚礼要在草原上搭起一座临时的“喜帐”。这座喜帐比寻常的毡房大上三倍,用的是最新鲜的羊毛编织而成,上面还绣着象征吉祥的太阳、雄鹰和羊群图案。

陈锦时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帽顶插一根长长的孔雀翎,显得十分英武。

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都兰亲手缝制的皮质腰带,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腰带上还悬挂了餐刀、火镰,这些都是草原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物件儿。

脚上一双高筒的皮靴,靴尖向上翘起,靴筒直到膝盖下方。

他的头发不再是中原文人的发髻,而是按照楼烦男子的样式,编织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他站在喜帐外,有些紧张地整理着衣襟,目光不时望向远处的小路。按照习俗,新娘都兰会在家人的陪伴下,骑着马,从自己的毡房缓缓来到喜帐。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欢快的歌声传来。陈锦时立刻挺直了身体,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都兰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在牧仁和图雅的陪伴下,缓缓走来。

她一身火红的楼烦新娘装扮,头上戴着用红色珊瑚和珍珠串成的头饰,露出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

她的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像一朵盛开在草原上的艳丽花朵,耀眼而夺目。

陈锦时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快步走上前,在都兰的马前停下。

按照楼烦的婚礼仪式,牧仁先翻身下马,将都兰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然后,陈锦时伸出手,握住了都兰的手。她的手有温暖而柔软,紧紧地回握住他,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进喜帐。喜帐里,苏赫和沈清沅坐在最上方的位置,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婚礼仪式由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主持。萨满手持法器,口中念着古老的祝福咒语,祈求长生天保佑这对新人永结同心、幸福美满。

然后,陈锦时和都兰一起向苏赫和沈清沅跪拜行礼,敬上了满满的马奶酒。

“阿爸,阿妈。”陈锦时和都兰齐声说道。

接下来,陈锦时和都兰又向在场的部落亲友们一一敬酒。大家纷纷送上祝福,喜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谢清樾也来了,他坐在席间喝酒。

其其格今天很高兴,因为她有吃不完的糖。

图雅没空管她,陈锦时从衙门里给她带了各种各样的糖,装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有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

陈锦时知道其其格喜欢甜的。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蒙袍,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图雅忙乱中注意到她,连忙把她塞到谢清樾手上:“谢将军,劳你管着点她,我还要去席上帮忙,别叫她捣乱就行。”

谢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帮他们家带孩子了,图雅使唤得都有点习惯了。

谢清樾笑着点头:“嫂子,你尽管忙去吧,其其格交给我就行。”

图雅一走,其其格朝他伸出手,手心里摊着几颗不同颜色的糖:“姑父,你想吃哪颗?”

谢清樾无意纠正她有关于姑父的误解,从她手里取来一颗裹着绿纸的糖:“要这颗吧。”

其其格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等他吃了以后,她便道:“姑父,这是新娘子吃的糖,你吃了糖,就得当新娘子。”

谢清樾一愣:“这话怎么说?”

大抵是小孩子间的游戏,用糖纸颜色来抽取过家家时的身份,在其其格的游戏里,谢清樾得当新娘子。

婚礼仪式已在喜帐内达到了高潮。

萨满吟唱的祝福声越来越高亢,手中的法铃叮当作响,整个喜帐内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氛围。陈锦时和都兰并肩跪在毡毯上,低着头,聆听着长生天的祝福。

“锦时,”苏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厚重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赫的女婿,是我们答兰部

落的一员。我把都兰交给你,你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她,像守护草原一样守护她。能做到吗?”

陈锦时接过银碗,目光坚定地看着苏赫:“阿爸放心,我陈锦时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辜负都兰,定不辜负部落的信任。”

苏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都兰:“都兰,我的女儿。你长大了,要为人妻了。记住,你不仅是陈锦时的妻子,更是我们楼烦孕育的女儿,你要学着扛起你们家的天,守护好你的丈夫。”

都兰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接过银碗:“女儿记住了,阿爸。”

陈锦时和都兰手腕相交,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马奶酒醇厚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流遍了全身。

喝完酒,萨满走上前来,用一根系着五彩布条的绳子,将两人的手腕轻轻缠在一起。这是“结发礼”的一种形式,寓意着“永结同心,生死相依”。

“以长生天之名,祝福你们!”萨满高声唱道,“愿你们的爱情如草原上的雄鹰,自由翱翔;愿你们的生活如肥美的牧草,蒸蒸日上;愿你们的后代如春天的羔羊,茁壮成长!”

喜帐内的亲友们纷纷鼓掌叫好。

仪式过后,喜帐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人们开始享用丰盛的婚宴。大块的烤羊肉被端了上来,金黄油亮,香气扑鼻。大碗的马奶酒、奶茶摆满了各个角落。

陈锦时牵着都兰的手,挨桌向亲友们敬酒。每到一桌,都能收获满满的祝福。楼烦的亲友们性格豪爽,喝酒也干脆,一杯接一杯地敬着这对新人。

陈锦时酒量不错,被亲戚们哄着夸着,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他可以说,就算是被皇上点了进士的那天,也没有今天来得风光。

一碗酒下肚,他忍不住抱起都兰,握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举起,举到天上。

“我爱楼烦!我爱都兰!我爱你们!”他呐喊着,眼底热泪盈眶,渗出激动的泪。

都兰趴在他肩上打他,周围人哄堂大笑。

牧仁指了他一下,跟身边人说道:“我第一次见到这小子就觉得他傻乎乎的,这不是。”

苏赫刚一走过来,正要劝酒,陈锦时把都兰放下,又一把抱住苏赫:“阿爸!我爱你!我爱你阿爸!谢谢你们生下都兰!”

苏赫一张脸涨红,草原上的汉子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可一看眼前这小子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他张张嘴,反倒还安慰他:“我知道都兰好,你少喝点吧,唉。”

又转头对都兰,“管管他,别叫他喝多了。”

谢清樾头上戴着被其其格玩闹着戴上的“新娘子”的花环,端着酒碗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那就恭喜二位,终于修成正果。”

那串用草茎和野花拼凑成的头冠,戴在他头上倒显得有些滑稽。

三人的酒碗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清樾才不过离开一会儿,其其格又搞了一堆事情出来:“姑父!你看我给你找的新头饰!”

谢清樾头皮发麻,陈锦时手指着自己瞪着其其格:“看清楚了,谁才是你姑父。”

其其格往谢清樾头上又插了些狗尾巴草,不满地瞥了陈锦时一眼:“姑父又不是只能有一个。”

周围人笑起来,苏赫都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声:“好样的!其其格!”

真是可惜呀,要不然,他有两个女婿该多好。

谢将军也是很不错的小伙子,上坡下坎,放羊砍柴,都是一把好手。

陈锦时拎着其其格的后脖子,把她拎到自己跟前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就一个姑姑,怎么能有两个姑父?”

“为什么不能?”其其格手臂太短了,挣不开他,只能瞪着他。

陈锦时狠狠指着她叹气,却又拿这姑娘一点办法也没有。

“得,随便你吧。”

苏赫一笑:“唉!好女婿!好女婿就是要大气!”

陈锦时脸上扬着笑,酒碗一碰:“阿爸,再来一碗。”

“今天差不多了,”苏赫连连摆手,“你还得回喜帐跟都兰洞房呢。”

喜帐是专门给他们搭建的,装饰得十分华丽。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温柔地覆盖了整个草原。

“姑父,今晚你跟其其格走吧。”

其其格爬上谢清樾宽阔的背,拧着他的耳朵,似乎看出了他的沮丧和落寞。

喜帐内,烛光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

很难说他们两个不圆满。

谢清樾站在草坪上的火塘旁,干牛粪燃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嘶!”

其其格拧得好用力!

“姑父,你不愿意跟着其其格走?他们两个不要你。”其其格趴在他背上,脑袋歪着。

谢清樾弯腰放下她:“我要走了,一个人走。”

天黑了,宴席也散了。

喜帐内,都兰坐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炕边,指尖陷进软乎乎的羊毛里。

陈锦时一进来,帐帘晃动的风还没散,他便抬手解了衣扣。

外袍滑落,露出躯干,腰间线条利落又紧实,没有半分赘肉。

他走到她跟前,双膝跪地。

“都兰,”他双手捧着那根用牛皮编织的鞭子,举过头顶,眼神里是极致的虔诚,极致的炽热,“我想上炕。”

都兰打量他的上半身躯干,被谢清樾击打的痕迹还在胸口上横七竖八的亘着,几月过去,在暖光下呈现浅淡的粉色。

她微微仰起头,命令他,声音不容置疑:“陈锦时,现在叫我阿姆。”

他凑近她,浑身滚烫,刚刚还是进犯的气势,然后俯身把头埋下,在她温暖的腹窝里,像小时候一般依恋的,带着点颤:“阿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