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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8036 字 3个月前

第66章

烛火渐弱,只剩一点暖光映在帐幔上,软乎乎的暖意。

陈锦时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与她躺在一个被窝里,头枕在她的腿弯里,那是一种多么沉稳踏实的爱意。

鼻尖都是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气。

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的小腹。

都兰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着。

他的头发比在金陵时硬了些,他的皮肤比小时候粗糙了些。

他身上的一切变化都是那样明显。

从不驯到温顺,偶尔还是会露出獠牙,但他奉上鞭子,以便她随时教训他的越界。

帐外的风偶尔掠过,带着草原的凉意,帐内却暖得像盛着一汪温水,把两人裹在里面。

她一只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牛皮鞭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鞭梢轻轻划过他的脊背,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

陈锦时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

那样的姿态,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祈求。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唇上。

她没有落下鞭子,那么代表她是认可的。

他便继续长驱直入,在获得许可后,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阿姆……”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欲望和渴望,“我想要你……现在就想要……”

他猛地翻身,将都兰压在身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的吻不再局限于她的唇,而是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处处滚烫。

活了这么多年,都兰第一次有种顶不住的感觉。

男人的直白与疯狂让她双腿发软,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叫她心口发涨,她淡漠已久的心也在叫嚣着。

她为何永远会在陈锦时和谢清樾之间选择陈锦时,大抵是因为,只有他这般直白热烈,只有他能不顾一切地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都兰不是看重这些的女人。

在她心里,与谁成婚,与谁过上一辈子,都可以,谢清樾也是极好、极合适她的。

但是当陈锦时出现时,她不得不把所有的目光转向他。他的求爱是那样的直白热烈。他猛地翻身,脸上的神情近乎癫狂,仿佛在献祭自己。毡房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加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在毡房的外层毡布上。

她想,谢清樾大抵是做不到这样。

当她为自己选择陈锦时而找来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时至此刻,她才承认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她喜欢狂风骤雨,发了疯的一条狗在狂窜,她喜欢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欲望,她喜欢疯狂,喜欢原始。

都兰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都兰几乎要晕厥过去,陈锦时还在她耳边含糊不休,滚烫的呼吸混杂着粗重的喘息。

“阿姆……看看我……”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汗湿的后背上,那里肌肉线条紧

绷如拉满的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极致的占有,“我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是你的……”

他身上带着毁天灭地的野性,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毡房外的风沙愈发狂暴,毡布被拍打得嗡嗡作响,仿佛要与他们之间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将这方小天地彻底点燃。

都兰的意识早已模糊,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沉沦。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指甲深深陷入他紧实的皮肉。

天刚蒙蒙亮,毡房外就传来了牛羊的哞哞咩咩声,夹杂着远处牧民赶早放牧的吆喝。

这处草场不只有苏赫一家人居住,婚礼过后,一切都恢复如常。

都兰是被羊毛毯外的凉意惊醒的,睁开眼时,陈锦时还埋在她胸口。

“醒了?”图雅撩开毡帘喊了他们一声,把刚挤好的奶桶放在火塘边的矮凳上,顺手拿起挂在柱子上的羊毛巾,“阿爸说今早要去东边的草场看看巴图家新下的羊崽,你们去不?”

都兰还赤身裸体,撩开眼皮朝外看了一眼:“图雅,现在还早呢。”

图雅太冒昧了。

都兰低头看了眼还埋在自己胸口的陈锦时,他抬起头看她,睫毛颤了颤,眼底还蒙着层惺忪的雾,看起来乖得不行,突然埋头,一张嘴,一咬下。

都兰拽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咬牙切齿:“陈锦时!”

“就一会儿。”他搅动着舌尖,含混不清地说道。

他舌尖的触感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惹得都兰脊背发麻,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轻轻揪着他头顶的发丝。

图雅站在帘子后面,笑着道:“也不早了,妹夫,阿爸也叫你过去呢,说火塘里要用的干牛粪快见底了,叫你去坡下的柴垛里抱些回来。”

都兰感受到胸脯上那人喘了下粗气,随后慢吞吞地从毯子里钻出来,直起身,赤裸的肩背还带着昨夜的红痕,被晨光一照,格外刺眼。

他倒是坦然,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衣裹在都兰身上,自己则拿起长袍往身上套,这楼烦的男子衣物,他穿不太明白,腰带缠了半天也没系明白。

两人磨磨蹭蹭收拾好,掀开毡帘,图雅正背对着他们喂门口的牧羊犬,见他们出来,调侃似的道:“阿爸都催了两遍了,小年轻精力再是好,好歹也等着天黑了吧。”

都兰接过图雅手里的肉干,也蹲下喂了会儿牧羊犬:“什么小年轻?”

图雅脸上似笑非笑:“妹夫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锦时也蹲下身:“待会儿去看看巴图家的羊崽子吧,叫阿爸等我们。”

都兰抬起头,戏谑地看向图雅:“怎么了?要不要我给阿兄送点草原神药玛咖?”

终于轮到图雅脸红了:“他才不需要那个东西呢!妹妹还是留着给妹夫吃吧,这晚上干,白天也干的,再年轻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都兰被图雅的话逗得笑出声,伸手拍了下她胳膊:“我都不想说了,那些年我才十来岁,你刚嫁给我阿兄,大白天的,在那土坡上,偏还叫我看见,你这个当嫂子的也好意思!”

图雅指使陈锦时:“先去抱牛粪,回来再跟阿爸去巴图家。”

陈锦时张着耳朵留在这儿,还想听,都兰把他推着走:“快去吧,明日你又得回衙门做你的陈大人了,还不趁着今天多帮阿爸干点活。”

“那我先去,你在这儿等着我。”说着,便抄起墙角的竹筐往草场西侧走。

清晨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远处的牛羊群慢悠悠地啃着草,偶尔传来几声哞叫,倒衬得草原格外清静。

等他抱着满满一筐干牛粪回来时,都兰正坐在火塘边煮奶茶,苏赫已经收拾好了马鞍,靠在毡房柱子上抽旱烟。

见他回来,苏赫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正好,奶茶快煮好了,喝碗热的再走。

陈锦时把牛粪倒进火塘边的草垛里,凑到火塘旁取暖。

都兰看着他从什么都能靠银子解决事情的公子哥儿变成草原糙汉,心中五味杂陈。

遥想起多年前,她上房补漆,他一边看不惯,一边不得不帮着她干。

都兰给他盛了碗奶茶,又递过一块奶豆腐:“刚切好的,你尝尝。”

几人喝完奶茶,牵着马往巴图家走。

刚走到草场边,就看见巴图正蹲在羊圈旁。

都兰凑过去看,那羊羔浑身雪白,缩在羊圈里像团小毛球。

陈锦时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羔的背,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忍不住笑:“真小,跟兔子似的。”

苏赫蹲在一旁跟巴图聊起今年的牧草长势,都兰则帮着给其他羊羔添草料,陈锦时也跟着搭手,学着都兰的样子把晒干的草料撒进羊圈。

陈锦时撒草料没那么耐心,一叉子下去,大半干草都飘到了羊圈外头。

都兰斥责他:“往羊跟前递,别甩那么开,人家都吃不到!”

她手臂往围栏里伸,刚下崽的母羊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

陈锦时换了个动作,见她裙摆上沾了泥,忙拉过她:“刚下过雨,羊圈边上泥多,别蹭衣服上。”

都兰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瞎讲究什么呀瞎讲究。”

陈锦时面露委屈:“这裙子是你前几天刚做的,脏了多难洗。”

说着就蹲下身,拿袖子帮她擦裙摆上的泥印子。

图雅看了直笑:“你给她擦了,一会儿又蹭脏了,何必呢。”

都兰想拉开他,又不忍心打断他,等他给自己擦好了吧,她更是动也不敢乱动了,不舍得把衣服又弄脏。

他站起身:“好了,现在干净了。”

都兰穿着干净漂亮的裙子,把草料塞回他手里,指了指羊圈里的羊羔:“赶紧撒你的草,再磨蹭阿爸要生你的气了。”

陈锦时接过草叉,这回当真认真做起来。

苏赫跟巴图聊完,走过来拍了拍陈锦时的肩膀:“不错,干活越来越像样了!”

陈锦时扯起嘴角笑了下。

等收拾完羊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风也暖了些。

图雅帮着巴图家媳妇做了午饭,铜锅里炖着羊肉。

几人围坐在矮桌旁,说起朝廷新政的事来。

“陈大人,这半年以来,你们朝廷已经为我们楼烦做了这么多事,又是送种子,又是送药材的,真就没什么目的?”

陈锦时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问话的巴图。

巴图脸上带着几分直爽,不喜欢藏着掖着的弯弯绕绕。

陈锦时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斟酌着开口:“朝廷确实有目的,但目前在这里能全权替朝廷办事的只有我陈锦时一人,我是苏赫家的女婿,我管他朝廷有什么目的,办不办是我说了算。”

苏赫没说话,只是端着碗轻轻吹着热气,轻轻瞟了陈锦时一眼。

巴图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问道:“这也,也不太好吧,呵呵。”

几人正围着矮桌说笑,毡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陈锦时的随从勒着马在门口翻身下马,显是连夜赶路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神色有些急切:“大人,巡抚衙门急递,皇上新令。”

陈锦时心里一沉,放下碗,接过文书。

指尖刚触到封蜡就觉出分量,这是军机处直接递来的密令。

他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怎么了?”苏赫看他脸色不对,粗声粗气问出口。

陈锦时把文书递到苏赫面前,声音沉了几分:“朝廷要在楼烦南部的草场推行军屯,派五千兵士过来,一边驻守一边开垦土地种粮,说是稳固边防。”

“什么?”苏赫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南部草场是咱们答兰部落和周边几个部族的冬牧场!冬天牛羊全靠那里的干草过冬,开垦了地,我们的牛羊吃什么?”

巴图也急了,一拍桌子:“这不行啊陈大人!”

巴图家毡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陈锦时看着众人神情,心里很是疑惑,皇上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与他出发前说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他太清楚军屯背后的心思了,朝堂上的那些老东西始终觉得楼烦“难以驯服”,想借军屯把兵士安插在草原腹地,既控制草场,又能随时牵制部落。

“巴图大哥,阿爸,你们先别着急。”陈锦时稳了稳心神,“这只是初步政令,还没定下具体开垦的范围。我明天一早就回巡抚衙门,先把这事压下来,再写奏折跟皇上陈情。”

事情要办下去还需要流程,再说五千兵士从哪儿来,谢清樾、赵德胜他们都是自己人,不是朝廷三五天调得动的。

苏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女婿,这事你可得跟朝廷说清楚!南部草场绝不能动!我们楼烦人靠草原吃饭,没了草场,就算朝廷给再多粮食,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陈锦时点头,目光坚定,“我会跟皇上说明白,军屯要是逼得部落没了活路,边境反而会更不稳。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都兰,“我绝不会让都兰和部落里的人,冬天没地方放牧。”

都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锦时轻轻点头,转头看向巴图和苏赫:“阿爸,巴图大哥,这个消息万万不能传出去。”

苏赫点头:“我知道。”

并州巡抚衙门,清晨,晨雾还没散尽,谢清樾驱马赶来。

“都兰,你怎么样?”

都兰站在门口等他:“我没事,人都来齐了,你快进来吧。”

谢清樾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兵卒,大步往里走。

赵德胜正跟陈锦时对着一张地图皱眉,桌案上还堆着厚厚的文书,旁边几个随从围站着,神色都有些凝重。

谢清樾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已经标注好的地图上,沉声道:“刚才在城外听说了,朝廷派的督办已经到了?怎么会这么快,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到了,在隔壁喝茶。”陈锦时面色沉重地看向谢清樾,“皇上或许是被朝堂上的人说动了,觉得军屯能一劳永逸控制边境,不愿意慢慢等了。”

谢清樾蹙着眉头,定定看着他:“陈锦时,这如果是皇上的旨意,你我都不能抗旨。”

陈锦时正要张口说什么,大不了他再也不回京那话。

谢清樾又道:“你别忘了,你还有兄嫂在京。”

陈锦时话卡在喉咙里,指尖猛地攥紧了桌角,指节泛白。不抗旨,难道要奉旨把刀剑举向都兰他们?

桌下,都兰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稍稍平复。

她迟疑着开口:“楼烦东部有片沙地,或许能改成耕地用,不必占我们的牧场。”

正说着,那位督办好似是等急了,叫人过来又催了一遍。

“人到齐了吗?督办大人在等各位过去商议。”

陈锦时站起身,对来人沉声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督办穿着青色官袍,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们进来,几人互相拱手行了礼。

“督办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喝口茶,晚上我来安排,美人、美酒、最好的羊肉,要什么有什么,保管你满意。”

督办冷笑一声:“陈大人,皇上有封手书在我这里,是给你的。”

陈锦时心里一沉,督办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

“陈大人,皇上派我来之前,特地叫我叮嘱你,‘以朝廷为重,莫因私废公’。”

陈锦时眼神冰冷的抬起,接过信,展开一看,皇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信上首行便是“贺陈卿新婚之喜”。

陈锦时猛地合上信,忽然明白皇上为何下此旨意。

算算时日,正是他打败谢清樾,顶替谢清樾成为都兰未婚夫的那一日,消息从楼烦传回京城。

皇上若是看得惯他们二人和和美美,三年前也不会将都兰逼走。

皇上在提醒他,“朕很不爽”。

“陈卿,二选其一吧。好好办事,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许。”

“陈大人,皇上的意思,你该明白了吧?”督办放下茶碗,“军屯之事,容不得拖延,要么,三日之内配合丈量草场,开始垦地,要么,你就等着皇上问罪。你私下娶了位楼烦夫人的事情,也该好好想想回了京怎么交代。”

夜里,并州衙门的厢房布局像极了他们从前在京城的家。

一样的雕花窗棂,一样的紫檀木案,只是家具制式都少了金陵的温润,多了一丝凛冽。

陈锦时伏案写作,都兰走进来,在他案边放下一碗甜汤。

一切都跟从前一般无二。

就连陈锦时正写给皇上的折子,用的也尽是当年在她窗前学的策论。

那时也是这样的月色,她就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针线。

“在想什么?”都兰见他停笔,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尘,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肩线,“写了这么久,歇会儿吧,甜汤要凉了。”

陈锦时回过神,转头看她。

月色落在她眼底,像盛着一汪浅湖,和三年前在庭院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猛地一拽,将她抱在膝上,搂住她的腰,头埋下去。

“在想,”他声音咬牙切齿,狠狠朝她脖子上咬下去,“你当时到底给玄澈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到现在都没忘了你。”他抬手捏住她,她微微一怔,又听他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你的一举一动,你知道怎么让人爱上你。”明明嘴上在问罪,他的神情近乎痴迷。

都兰浑身轻颤了一下,偏过头,让他发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怎么了?这次的事情跟他有关吗?”

陈锦时的手没停,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这次的事情我要是办不好,他会不会借机杀了我,再把你抢了去。”

都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摸着他的后颈:“不会的,太子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他放我来楼烦,是个陷阱对不对?”陈锦时抬头看她。

“我当时,也只是想投靠他一些,帮帮锦行。”她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声音软得像月色。

她试图解释,自己不是有意“勾引”太子。

可惜这样的解释最能勾起陈锦时的疯狂占有。

他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收紧,在肥润的肉上掐住五指红痕。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都该照拂的。”

他力道重得让她微微蹙眉:“你做得未免有些太多了,阿姆,你不必这么无私。”

但他想起,太后崩逝后,太医院里确实有不少人遭了殃,陈锦行很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都兰被掐得闷哼一声,指尖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松些力道,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我只是尽我所能,而他恰好送上门,又向我抛出好感……”话没说完,声音就带上了点的颤音。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阿姆,他盯上我们了,他不想让我们好过。”

陈锦时抬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戾气爆发,喘着粗气吻上她的唇。

她绕开他的舌含糊不清道:“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带着他未散的戾气与深藏的恐慌,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触碰,确认她真的在自己身边。

陈锦时打小就知道,家中兄妹三个,不是谁都那么幸运。

丧母之人能再次拥有“阿姆”,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长大后,拥有都兰也是。

他只是侥幸,暂时“抢”到了她。

第67章

母亲会爱她的每一个孩子,需要爱的那个务必要使尽全力,才能获取母亲的偏爱。

获得偏爱的孩子是幸运的,但要占有母亲全部的孩子是无耻的。

他如果全部占了,别人怎么办?

母亲生来有大爱,他要全心全意的“闯祸”“撒娇”“奉献”方能吸引她的目光,得到她的垂怜。

如果他稍稍松懈一点,那么她就会转身去爱别人。

原来这就是母爱吗?

陈锦时抬头,唇角挂着晶莹,忍着凶性问她:“阿姆,还需要陈锦时做什么?”

他的衣领湿透了,嘴唇,下颌,都还残留着水渍。

都兰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偏过头,亲吻他的耳垂:“不需要了,够了。”

陈锦时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手臂收紧,从地上爬起来,将她抱到案牍之上。

都兰抬手顺着他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他耳后敏感的皮肤。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身子一僵,头垂在她肩膀上,单手解了自己裤带。

此时此刻的京城,皇宫内,暮色正顺着飞檐翘角往下沉。

新帝端坐在铺在明黄色软垫的榻上,目光落在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上,唇角噙着一丝难辨的笑意。

“这么快,陈卿连婚事都办好了啊。”他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内侍,声音平淡无波。

内侍忙回话:“回皇上,是。”

“当年朕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让先皇否了杨家的赐婚请旨,把朕好好的棋盘打乱,好在他尚且得用,帮朕处理了后续麻烦。”

内侍躬身回话:“是,要不皇上也不会这般重用陈大人。”

皇帝轻笑一声:“朕看他可怜,才放他去楼烦三年,可是见他们真的这样美满了,朕心里倒是不得劲了。”

内侍垂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月色,声音冷了几分:“陈锦时太聪明,朕一向是惜才的,端看这次他这次要怎么办好军屯的事,要是办不好,朕要让他孤独终老。”

内侍擦了擦汗,笑着道:“皇上说笑了,他要能办好这件事儿,才得孤独终老呢。”

话音落下,玄澈也笑起来。

千里之外的并州衙门里,案牍上的公文被扫到一旁,宣纸散落满地,都兰指尖抵在他汗湿的脊背,感受着他每一次的紧绷与颤抖。

他胸腔剧烈起伏,还有藏在疯狂下的不安。

都兰抬手搂住他脖颈,她知道他心里很不安,否则他不会这般失态,以至于收不住力道,弄疼了她好几次。

她只能安抚他。

她偏过头,吻上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很软,故作娇态。

也许这样的娇态并非故作,是身体吃了他的力,受了一些疼痛感,不得不露出的神态。

案上的墨汁被两人的动作碰洒,掉在地上晕开一片墨。

屋内响起滴滴答答的声响。

窗外风声渐歇,他的动作逐渐疯狂:“只有我能这样对你,只有我。”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舌尖轻轻勾舔过他的齿间,唇角涎液沿着口角滑落,承受他更深入的搅动。她大抵不能理解他的不安,每一次当做最后一次做就好了,人生哪能一直无休无止地做下去,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至于明天还有什么困难等着他们,也没关系。

都兰裸露的背脊抵在窗棂上,抵出一道红痕,她温柔抚弄着他的头颅,在他耳边喘息。

她后来把头仰到窗外,可以透过榕树看到月亮悬在天上,她狠狠掐住他的头发,“啊——”,好了,好了。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指腹沾着她腿弯的湿度。

他低头,在她肩膀上落下一吻,似是安抚。

她坐在案牍上,轻声喘息着:“我给你说的,东边有片沙地,或许可以耕种,你可以写给皇上看看。”

陈锦时替她擦拭的动作一顿,埋头下去亲了亲,咬了一口:“你现在还想着他。”

她拍打他的背:“我跟你说正事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她揪着他的头发,脚尖勾起。

“只是需要费些功夫罢了,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都兰的指尖陷进他浓密的发间,呼吸还带着未平的颤意,仍耐着性子哄,“你就这么写吧,我也不想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陈锦时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牙齿却松了力道,只是用唇瓣轻轻蹭着。

“阿姆都发话了,我自然听阿姆的。”

像只闹脾气又舍不得真伤人的兽,他抬手拢了拢散落在她腰间的发尾,她的腰腹也汗湿了,抬头看去,一张脸透着湿漉漉的红,满是欲色。

她抬手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平那处因紧绷而凸起的肌肉线条,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嗯?锦时。”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瞧瞧他的阿姆,一心一意为他着想。

他抬起上身,眼底嘴角挂着湿痕,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去,她轻轻避开。

“我知道。明天我就叫人去勘测。”他拇指在她下巴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委屈,“阿姆,你嫌你自己。”

他抹了一把嘴唇,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嫌我还是嫌你自己?”

都兰别过头,手在他头顶往下按:“做你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又平稳,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朦胧:“对了,阿爸叫你帮他晒毛毯,前些日子被雨淋湿了,你晒了吗?”

陈锦时的动作一顿,将她抱着往榻上去:“没忘,晒了的,放心吧。”

都兰被他稳稳放在榻上,指尖还勾着他的衣摆,声音软得发黏:“真晒了?别又忘了,阿爸昨天还念叨呢。”

陈锦时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蹭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笑意:“真晒了,就晾在院角那棵榕树下,风大,估计现在都干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翻了两遍,没晒皱。”

都兰这才松了手,往被褥里缩了缩,眼皮渐渐发沉:“那就好……”话音刚落,呼吸就变得平缓,显然是累极了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陈锦时就醒了。

昨晚写好的要快马送回京城皇上手里的折子,一半沾了墨痕,一半被她的臀坐得湿漉漉的。

难得比她醒得早一回,她呼吸轻浅,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手臂起身。

院外,赵德胜已经带着五个勘测队员候着了,每人背上都驮着布包,里面装着测土的木铲、量水深的木尺,还有块画着格子的麻布。

“陈大人,怎么说?”

“先去东边沙地看看,若有希望改成耕地,也能说服皇上一二。”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都兰披着外衣跟出来,晨雾沾湿了她的发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锦时,怎么不等等我。”

陈锦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忍不住攥了攥:“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们要去东边,那边全是沙地,没有人带队,极容易走失的,人和马都陷进去也是有的。”都兰说着,转身回去穿衣服,“等着,我跟你们去。”

都兰抓起搭在椅上的外袍,麻利地穿好。

赵德胜拦了拦她:“都兰,你在家等着就好,我们很快回来。”

“我从小在那些地方跑,哪块地能走、哪块地危险,我比你们清楚。再说,你们测土要找水源,我知道沙地深处哪里有水源,省得你们瞎找。”

陈锦时没再拦她,有些事情,有她在还真能少不少麻烦。

一行人骑着马出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土黄色的沙地。

都兰率先下马,踩着沙砾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抓起一把沙:“表层是细沙,底下应该有黏土,再往前走一些。”

都兰攥着沙子捻了捻,指尖残留着细沙的粗糙感,她朝着沙地深处指了指:“往这边走,约莫半里地,底下的黏土更厚,还能找到潮土。”

陈锦时跟着她往前走,沙粒钻进鞋缝,硌得脚底板发疼。走了约莫一刻钟,都兰忽然停下脚步,弯腰用手刨了刨沙子,底下果然露出深褐色的黏土,她往黏土上洒了点水,黏土立刻黏成了团。

“快在地图上标注!”赵德胜眼睛一亮,立刻让队员拿出工具。

有人用木铲挖深坑,有人用麻布铺在地上记录土层厚度。

要说服皇上不动

草场,就得把沙地改为耕地的可能性尽可能的详述在奏折上。

陈锦时蹲在黏土旁,指尖按压着湿润的土块,感受着它的黏性:“这沙地的保水性不错,只要掺上牧场的黑土改良,种粟米或者燕麦都成。”

都兰则转身往沙地另一侧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弯腰在沙地上踩了踩:“这里的沙子更实,底下应该有暗水。”她让队员拿来木铲,往下挖了约莫两尺,果然有清水慢慢渗出来,浸湿了周围的沙子。

“这里只要有水源,引水灌溉就完全没有问题。”

陈锦时松了口气,拿出纸笔仔细记录数据。

要是真能把这片沙地改成耕地,对楼烦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沙地改耕地如今只能说是“有望”,皇上若是非要说他等不及……

陈锦时在心底琢磨着最快速度的改良方案,诸如持续投入腐熟肥料,掺入粘土淤泥一类的办法。

无论如何,也需要两年时间。

他抬头看向都兰,想跟她商量,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沙尘卷着风往这边扑来。

“是那个督办的人!”赵德胜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才来了两天,他娘的急个什么?老子怀疑,皇上是叫他这么办事的吗?!”

只见十来个侍卫骑着马奔来,为首的人举着督办的令牌,到了跟前勒住马:“陈大人,督办奉皇令,限你一个时辰内回衙门,带他去南部草场开始勘测,你若再拖延,休怪督办大人拿你做抗旨处理!”

陈锦时眼底带着冷意:“究竟是谁违抗皇令?皇上此番派我来是安抚部族、稳固边防的,不是让你们强占牧场,若是逼反了牧民,督办他该当何罪?”

那侍卫冷笑了一声:“牧民没刀没剑的,不过一群血肉之躯,反就反了,朝廷随便一支军队也能剿灭了他们!”

陈锦时猛地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眼底的凶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几步上前跳起,举剑砍向来人的头。

“他们是血肉之躯,可我陈锦时还挡在前面!岂容你这贱人挑衅!”

寒光闪过,剑尖“唰”地抵在侍卫咽喉前。

侍卫吓得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

陈大人的动作太快了!他刚才绝对可以一剑捅穿自己!

他不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吗?

“再敢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砍了你!”陈锦时眼神狠戾,声音里没半点温度,“回去告诉你们督办,想动草场,先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至于皇令,我会亲自写奏折向皇上陈情,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都兰伸手悄悄扯了扯他衣袖,陈锦时一张脸顿时变得扭捏起来,他的确是许久没有这样粗莽地办过事了。

侍卫哪还敢多待,慌忙带着人策马逃走。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赵德胜骂了句:“早该这么治他们!”

陈锦时收剑入鞘,指腹还残留着剑柄的凉意。他转头看向都兰:“刚才没吓到你吧?”

都兰摇摇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是他们先口无遮拦,你没做错。”她顿了顿,冷声道,“听他那样说话,我也恨不得砍了他的头。”

都兰想起多年前一家人险些被砍头的经历,她深深地意识到,无论是哪一方朝廷,谁也没把他们的命当命也就是了。

陈锦时攥紧她的手:“那人胡乱传令,我跟你保证,皇上绝无此意。”

都兰知道这个。

这些年皇上一直在按照她当初给他提的建议行事,只是这次的“军屯策”下得有些激进。

这恰好表明了皇上信任陈锦时,他既要给陈锦时找麻烦,也在等着陈锦时这份奏折,看他要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听他这样说,都兰反倒笑起来:“昨晚还说他坏话,今天就帮他说起好话来了。”

陈锦时义正言辞地纠正:“我不是帮他说话,是不想你担心。他绝不会真的当人命如草芥,否则我也不会给他做事。”

都兰垫脚帮他拂去肩上的沙粒:“我不担心,回去写奏折吧。”

这天苏赫从家里的草场赶过来,第一次进了并州的衙门。

苏赫拎着个布袋子,被人请进来,带了羊肉干和奶豆腐过来,手上还牵着其其格。

陈锦时一出来,刚弯下腰:“岳父大人……”

其其格就挣开了苏赫的手,小短腿“噔噔噔”朝陈锦时跑过去:“姑父,姑父呢?”

小姑娘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眨眨眼。

陈锦时被问得一乐,伸手把她抱起来,掂了掂:“你只有我一个姑父,你问谁呢?”

都兰从里屋出来,伸手接苏赫带给她的吃食。

“阿爸,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干了?”

苏赫瞥了她一眼,把布袋子往案上一放,语气没什么起伏:“图雅前儿晒的,念叨你爱吃,非让我送些来。”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陈锦时背上的其其格身上:“这丫头来找谢将军,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

都兰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其其格的脸蛋:“谢将军现在不在,我替你找他去。”

说着,她转向苏赫,“阿爸,草场那边最近没出什么事吧?京里来的督办前些天差点打算强闯草场。”

苏赫脸色沉了沉,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差:“没什么事,但有几个牧民说,夜里看到他们的人在牧场边界转悠。”他看向陈锦时,“女婿,你到底有没有能耐?在你们朝廷,那人官儿大还是你官儿大。”

陈锦时把其其格放下来:“督办是皇上亲派过来的,手上有皇上的令牌,在此事上多了‘奉旨行事’的由头,还真把我压制住了。”

苏赫哼了一声,都兰端着刚煮好的奶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说起“奉旨行事”,她心里却想起来一个东西。

门外通传,谢清樾来了。

其其格蹦得老高,张开手臂往外跑去:“姑父!”

谢清樾将她抱起来,在手臂上掂了掂:“其其格,你好敦实!”

其其格扬着下巴道:“那可不!阿妈说,小孩子得多吃肉才能长得敦实,其其格每天都吃。”

陈锦时的奏折费了些功夫才辗转进宫,呈到御前。

薄薄一张册子,在御案上放着,玄澈坐在一旁,只淡淡瞥过一眼,并没有拿起来看。

内侍问道:“皇上不是一直在等陈大人的消息吗?怎么不先看看?”

玄澈拿着一本闲书在看,倚在龙椅上,冷哼了一声:“不用看,朕也知道他写了什么。朕不是在等他的消息,朕是在等他在他老丈人跟前出丑的消息,等他护不住他一家老小的消息。”

“皇上说笑了,”内侍给皇上添了茶,“陈大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也枉费您的栽培和看重。”

玄澈合上书,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那份奏折,翻开只扫了几行:“就这?”

他没有耐心看陈锦时详细写的沙地的土层、水源,甚至改良所需时间和人手。

“朕没有那么多耐心等他。”

内侍问道:“那皇上打算如何回复?是准了他的奏请,还是……”

“朕要把他逼急!让他惹恼他的老丈人!让他不得不在两方之间站队!”

玄澈把奏折扔回御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给督办下旨,不必等了,立刻带兵去牧场勘察,把姿态做得激进一些,但是切记,只做震慑,万不可伤及牧民以及牧民财物!”

十日后,并州衙门里,气氛有些紧张。

谢清樾刚从边防回来,带来了个坏消息:“督办等不住了,不知从哪儿调了一队兵士,就扎在南边草场外。”

苏赫一听就急了,拍桌而起:“别以为我们牧民没武器!我这就回去通知大家伙儿,跟他们拼了!”

陈锦时连忙伸手拦住他:“岳父大人!千万别冲动,要是硬拼,你们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苏赫脾气急,打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道:“你究竟是哪方的人我不知道,但我不信任你!”

都兰起先没吭声,见两人这副模样,赶紧上前拉住苏赫的胳膊,声音软下来:“阿爸,我跟你回去。”

“陈锦时,做你该做的事情,别抗旨。”她对他如此说道。

陈锦时被留在原地,一脸无助。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旨意从京城发出。

“等督办与楼烦牧民两相争斗到了高峰,别等陈锦时拿主意,朕命谢清樾到时候派兵镇压督办一方,明面上是谢清樾救了他们南边的牧场。那边的人一向信任谢清樾,这一下,谢清樾往后帮朝廷进贡楼烦良马,再劝他们归顺于朝廷,就要容易得多了。”

陈锦时成了那边的女婿,就不好用了。令玄澈感到意外的是,一直被他忽视的谢清樾,竟在楼烦极得人心。既然如此,收服边境的事情,何不交给谢清樾来办呢。

“皇上英明。可万一要是谢将军也向着那边,不按照皇上您的旨意行事呢?”

“谢清樾不是陈锦时,没那么疯,也没那么蠢。再说臣服于朕,对楼烦人又没有坏处,谢清樾有什么不能做的?何况他家里老小都在京城,他早晚得回来的。”

内侍连称“皇上英明”,又问:“陈大人的事情往后要叫谢将军接着办,那陈大人做什么呢?”

“召他回京。”

一日,玄澈坐在御花园里喝茶听戏,日子好一个悠闲惬意。

自他上位,朝堂已经稳固下来,接下来只要再解决一下边疆大事,他这个皇位便坐稳了,再没有老臣敢挑他的刺。

计划都已筹备周全,旨意也都降了下去,只待谢清樾顺利收服楼烦,回朝复命。

内侍捧着边疆寄来的公文匆匆走来,玄澈的摇椅一停,瞥了对方一眼:“如何?谢清樾是否已经‘救了’他们,从此被楼烦众人感恩戴德?”

“皇上,出岔子了,别说谢将军出兵镇压了,督办跟那些牧民,就连闹也没闹起来呢。”

玄澈瞬间从椅背上坐直:“苏秉直竟敢违背朕的旨意,连个督办他也当不好吗?”

内侍从北境来的信里取出一块玉佩:“皇上,您看这个,见您的玉佩,如见本人,您说您怎么能把这个随便送人呢?苏大人他见了这个,不好再行事了呀。”

玄澈起先没认出来,后来看着看着,认出来了,面容像凝固住了一般,随后慢慢绽开一抹笑。

“朕既给出去了,自然是随她行事。只是,时隔多年,她敢动用这个东西,定是知道有代价的。”

第68章

苏赫也没想到,南边牧场的事情,最后是都兰给解决的。

那日都兰突然从家里陈旧的木箱里翻出来一块玉佩,谁也不知道这块玉佩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拿出来给督办一看,那人再也不敢做什么。

见对方退兵,不再纠缠牧场,都兰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时隔多年突然动用太子给她的东西,这意味着太多了。

意味着,她仰仗了他的好意;意味着,她千里迢迢传达至皇宫一个消息,她知道他不会怪她用这个解了自己的危机;意味着,时隔千里的两个人,再次由她主动建立了联系。

若不是苏赫性子太急,真要率领着乡亲们跟督办打起来,都兰不会用这个。

不管怎么说,牧场的生活平静下来,苏赫一家开始筹备过冬的事情。

霜降过后,牧场的风就带了硬茬子。

清晨起来,毡房顶上都结着一层薄霜。

苏赫天不亮就起来了,套上厚实的羊皮袄,扛着木耙去草场收最后一批干草,切成小段收进草垛,冬天喂牛羊全靠它。

都兰跟着起来时,灶房里的铜壶已经烧得冒热气。

她把前几天挤的鲜奶倒进大木盆,加了点凝乳块。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搅拌。

图雅抱着其其格进来,手里拎着一筐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土豆:“今天吃土豆吧,都兰,待会儿来帮我削皮。”

其其格被放下来,她穿着小羊皮靴,围着灶台转圈圈:“姑姑,姑父什么时候来呀?”

“你问的哪个姑父?”

“大姑父。”

都兰笑着把她的手挪开:“应该快了,阿爸还等着他来了把羊圈好好修一修。”

“哦,那小姑夫什么时候来?”

说话间,苏赫扛着一捆干草回来,额头上冒着汗。他把干草扔在院角,接过图雅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西边草垛够了,下午去把地窖再挖深点,把肉干和土豆都挪进去,不然冬天冻坏了。”

都兰对其其格道:“小姑父往后没事不会来了。”

陈锦时午后赶过来,在进入冬天之前,都兰家里又很多事情需要筹备,他不得不过来帮忙。

“陈锦时,等入冬了,第一场雪下下来以后,你就不要这样来回了,大雪封了山,两日的路程,你在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不是开玩笑的。”

陈锦时跟苏赫一起加固毡房的门框,用羊毛绳把毡布勒得更紧,晚上睡觉才不进风。

“那我不走了吧,就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过冬。”

都兰瞪他一眼:“那怎么行?万一衙门有什么事,连你人都找不着。”

入冬的时候,苏赫身上老毛病犯了,干不了重活,偏生这时候图雅又有了身孕,都兰实在走不开,家里缺不了她这一个劳动力,她不可能放下家人,陪陈锦时到并州去。

楼烦的冬天,是需要一家人紧紧陪伴在一起度过的。

陈锦时便道:“无论如何,每半个月,我定会来见你一次。”

都兰没吭声,她知道陈锦时的性子,谁也拗不动的性子。

不知他有几分本事,能在深冬时穿越两座大雪山来见她。

苏赫斥责道:“女婿!你开什么玩笑!到时候你要是死在半路了,没人救得了你。”

陈锦时只是笑:“岳父放心,我身体健壮着呢。”

苏赫还想骂,却被图雅拉了拉袖子。她对着苏赫摇了摇头,这新婚时期的小两口,为了见面连命也可以不要,哪里能分得开,劝是劝不动的。

陈锦时帮着苏赫把家里要过冬的草、粮、肉干都屯好了,毡房、羊圈,都是重新加固过的,一家人都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他便独自回衙门去了。

雪下得不大,没能完全覆盖山路,却给草原上铺上了薄薄一层冰层,空气冷得浸骨。

都兰换上了厚厚的羊皮袄,把其其格抱在膝上教她汉字。

其其格握着小木炭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写字。

都兰问她:“想先学个什么字?”

“先学其其格的名字。”

小姑娘学得认真,很快学会了。

都兰问她第二个想学谁的名字,其其格看了她一眼,眨着眼睛卖乖:“学姑姑的名字。”

都兰摸了摸她的头,脸上扬起温柔的笑,这孩子真可心。

第一场雪下透后,草原就成了冻硬的白壳子。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家人都用上了陈锦时事先备好的,从京城里买来的擦脸油。

其其格的脸也被抹得油亮亮的,除了这些,谢清樾也派人从军营了送来了许多东西,还给其其格带了一件虎皮小袄。

苏赫早上出门,得先拿铁锨铲开门口的积雪,开门的时候,雪块灌进来,幸好先在门后隔了一道帘子,好让风雪透不进来。

入冬没过多久,雪就没到膝盖了,一脚踏下去,雪粒子顺着裤脚往靴筒里灌。

都兰比苏赫起得更早,灶房里的铜壶早烧得“咕嘟”响了。家人一起来便能喝上热热的奶茶。

家里如今物资比从前筹备得好得多,全得多,便是无论如何也冻不死、饿不死的。

苏赫从羊圈里回来时,棉裤腿全湿了,冻得邦邦硬。

他坐在火塘边,把裤腿凑到火苗旁烤着。

都兰劝他:“往后要外出的事情交给阿兄来做,你膝盖上本就有伤病,现在知道痛了吧。”

“嘿嘿,不痛,就出去了一会儿。”

苏赫嘴上硬,都兰都看在眼里,转身从毡房角落里翻出个布包。

她蹲下身,把药膏涂上去。

陈锦时来的那天,雪下得正紧,他骑着马,从雪雾里钻出来,活像个雪人。大衣领子里、眉毛上全是雪。

都兰听见马蹄声,掀着毡帘望出去。真不知他是怎么过来的。

“陈锦时!”

她站在门口,要跑出去迎他,嗓子喊得十分费劲。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两天雪下得正大。”

陈锦时勒住缰绳,雪沫子顺着衣角簌簌往下掉。

他咧嘴一笑,下了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我不来,你们就打算整日吃干粮?”

说着,他掏出一包点心来,塞到她手里。

“快进毡房里,火塘一直烧着的。”

她牵过他的手,能摸到他冻得发僵的指节。

一进到毡房里,他浑身瞬间暖和起来。其其格穿着虎皮小袄扑过来,仰着小脸:“大姑父,你可算来了,给其其格带了糖吃吗?”

陈锦时的包袱里有给其其格的糖,都兰掏出来给他。

只是陈锦时没太听懂:“什么大姑父?”

苏赫解释道:“你是大姑父,谢将军是小姑父,你也别闹,其其格可是把你排在前面的。”

陈锦时正要闹,都兰端着奶茶过来:“先喝点,暖暖身子。”

陈锦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接过奶茶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天刚擦黑,苏赫往炕下的火道里添了最后一把干牛粪,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很快就把炕面烘得暖融融的。

“这下睡觉可暖和了,女婿,你试试。”

都兰把早前晒得松软的羊毛褥子铺展开,又叠了两床厚毡子放在炕沿边。

其其格早早就脱了鞋,小脚丫踩在炕上。

图雅在另一头喊她:“快过来,别打扰你姑姑姑父睡觉了。”

图雅和牧仁他们在炕的另一头,苏赫和沈清沅睡在中间。

其其格笑着扑到陈锦时脚边:“大姑父,我要跟你睡!”

陈锦时正要把她抱起来,图雅过来拎着她后脖子,捂着她的嘴走了。

万籁俱静,毡房里的火塘还剩最后一点橘红火星,都兰借着微光帮陈锦时解开腰带,目光轻轻转动,柔软得能裹住人,将他的眉目刻进眼里。

“下次别这么冒雪来了,你看你,脸皮子都不嫩乎了。”都兰的声音压得低。

陈锦时攥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裹:“我答应你的,半月定要来一次。”

毡房外的风雪早歇了,只剩火塘余烬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家人匀净的呼吸。

都兰刚往炕里挪了挪,就被陈锦时从身后轻轻揽住,他掌心贴着她腰腹,带着刚刚暖透的温度,怕惊动了那头的苏赫。都兰往后反手一掏,耳后便传来一声轻喘。

“阿姆想不想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唇瓣擦过耳尖,热气痒得她蜷了蜷身子,“皇上想召我回京,你说他又想搞什么鬼。”

都兰没回头,指腹狠狠碾过,他闷哼一声,连声道:“你说我能抗旨吗?我不想回去。”

陈锦时的手臂紧了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得更拢些,好似不在意她的手在做什么。

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最晚拖到明年春天吧。”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卑微着,颤声问出口,“你跟我走吗?”

他对此实在没有把握。

她若是愿意回去,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

陈锦时的手臂忽然收得极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都兰沉默着,是啊,她若是又回去,当初纠结的那些又算什么?

“你已是我的妻子,阿姆,已经没有人可以反对了。”

都兰在想,回去要经历些什么?

她其实不怕被人唾骂,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

但是当初是将军将她带到金陵,教她识字、礼仪、汉人的那一套。

维护好陈家的名声、在外的体面,是她的责任。

她现在要亲手打破这一切,叫人知道她所维持的“体面”,就是和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睡在一张炕上。这违背她到陈家的初衷,也违背将军对她的期盼。

陈锦时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喘:“够了,阿姆。”

他撩过被子,翻身而起,喘着粗气吻上她的唇。

都兰的呼吸猛地顿住,她忽然想躲,后背却抵着温热的羊毛褥子,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他的吻慢慢往下,落在她的颈窝。

毡房里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偶尔混着苏赫在另一头翻身的动静。

惊得陈锦时瞬间顿住,额头抵着她的肩,轻轻的、哑声的、无奈的笑。

陈锦时见她不吭声,又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动作放得极慢。

沈樱双手攀上他的肩:“回去以后,我得去看看你父亲。”

陈锦时牵住她的手:“是该去,我跟你一起去。”

他伏在她的身体上方,鼻息间全是彼此的气味,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两人也不是头一回这样收敛着,极致深入地抵入,却全然不能肆意。都兰习惯性地咬住下唇,伏在他胸口。

苏赫又翻了个身,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锦时再次顿住。

都兰嫌他怕这怕那的,索性把他推下去,压在身下。

小时候她听见牧仁和图雅把一家人的炕晃得嘎吱乱响,也不过是盖过脑袋睡过去。

陈锦时仰视着她,她两只手撑在他腿上,腰肢柔软而灵活。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起来,她真是神女。

后来,听到苏赫不耐地“啧”了一声,不知醒没醒,但掩过被子继续睡了过去。

都兰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一下一下地扫过。

他抬手想扶她的腰,就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她俯身,唇瓣离他的眉眼不过寸许,呼吸拂过他的鼻尖,痒得他喉结轻轻滚动。

房顶的积雪偶尔滑落,“簌簌”声混着苏赫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