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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8036 字 3个月前

借着月光银辉,他看见她睫毛轻轻颤动,红唇微微张起,溢出喘哼。

他轻轻喟叹,心甘情愿被她掌控所有。

但有时候,她意识到他已经完全长大,也到了她不能掌控的地步。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余韵。

他没再做别的动作,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风雪欲来,他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呼吸渐渐平稳。

清晨,苏赫推开房门的声响吵醒了他们

,雪粒从房顶簌簌落下。

都兰披了件羊皮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牧仁和图雅正坐在火塘边添干牛粪。

“醒了?”苏赫头也没抬。

都兰有些感到尴尬,但目光扫过一家人,全都面无异色,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昨晚她是有些冲动了,早上想起来,有些害臊。

都兰“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她看见陈锦时正弯腰钉栅栏,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大衣。他手里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木钉上,动作稳而有力。

“怎么不多穿点?”都兰走过去,把手里的厚围巾递给他。

陈锦时回头笑了笑,接过围巾随意往脖子上一绕,继续手里的活:“不冷,”他指了指羊圈里,“我给它们找了块旧毡布盖上。”

都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羊圈上多了块灰褐色的毡布,被绳子勒得紧紧的,挡住了寒风。

这时,毡房里忽然传来其其格的哭闹声,夹杂着图雅的哄劝。

其其格许久没有哭闹过了,都兰一愣,不知又是什么把她惹恼了。

都兰连忙往毡房走,刚掀开门帘就听见其其格带着哭腔喊:“小姑父真的永远也不会来其其格家了吗?”

“怎么了这是?”都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谁欺负咱们其其格了?”

其其格趴在她肩头:“阿妈说……小姑父往后没事不会来了……”

都兰心里一软,谢清樾从前一段时间常常来她家,要么帮着干活,要么帮着带娃,其其格对他割舍不了情感是正常的。

大人知道,像这样的关系,他们之间不该再有事无事的来往了。

可小孩子心里只想着,从前待她很好、陪她玩耍的人说不来就不来了,称呼惯了的姑父也不能再称呼了,没这个道理。

都兰叹了声气,抱着其其格坐到炕边,轻声哄:“没谁说小姑父再也不来了,小姑父是去军营做事啦,等开春了,草绿了,他说不定就来看其其格了,到时候还能带你骑马,好不好?”

其其格眨了眨满是泪花的眼睛,看着倚在门边的陈锦时:“是不是因为大姑父来了,小姑父就不来了?”

陈锦时目光静静落在都兰身上,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其其格面前,声音放得格外软:“不是的,大姑父和小姑父是好朋友,大姑父答应你,等春天来了,他就会来看其其格。”

图雅在旁边叹了口气:“好了,不哭了,一会儿吃完早饭,让大姑父陪你堆雪人,好不好?”

其其格这才点头,从都兰怀里滑下来。

陈锦时身着藏青色官府,案头堆着一摞摞卷宗,正俯身站在案前。

“陈大人,这是昨日各驿站送来的雪况呈报。”书吏轻步上前,“谢将军派人来问,粮草运输可会受到影响?军营里要得急。”

陈锦时抬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传我命令,让沿线驿卒备好除雪工具,再调二十匹壮马支援,务必保证粮草三日内运到军营。”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笔锋一转,在卷宗上批下“加急办理”四个字。

三日后,谢清樾特地赶过来谢他一回。

谢清樾从黑马上翻身下来,外面飘着细雪,他肩上落了层薄薄的雪,他抬手掸了掸,玄色披风扫过地面。

陈锦时特地从衙门里迎出来,谢清樾朝他拱手:“多谢,此番粮草能及时送到,多亏你调配得力。”

陈锦时避开他的礼,伸手引他往里走:“谢将军客气,分内之事。”

两人走进衙内偏厅,书吏早已备好热茶,水汽氤氲着飘起,驱散了几分寒意。

两个聊了些边境防务和粮草储备的事,窗外的雪渐渐大了。

“都兰家里怎么样了?往常过冬都是我照看过来的,听说图雅又有身孕了,今年只怕不好过。”

陈锦时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谢将军,都兰家今年有我照管,自然也不会不好过。”

这日,苏赫撩开毡帘,蹙眉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雪。

算算日子,陈锦时又该来了。

“都兰,这样的天,你说他还会来吗?他不该来了。”

苏赫只不过是撩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就被刺骨的寒意逼得缩了回来,那风里带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不过片刻,脸上都覆了一层雪沫。

寒风已经快要将毡房拔地而起。

“这风刮得太硬了,看来已经到了每年冬天最难过的关卡了。”

苏赫连忙进了屋子,这几天,谁都不能出门去了,好在羊圈上盖了厚厚的帘子。

都兰也摸不准陈锦时,他是执拗的性子,但也不是不要命的傻子。

他应当不会来了。

图雅一直卧床休息,家里人轮流照顾她。

其其格坐在炕上,还问:“姑姑,大姑父什么时候来陪我堆雪人?”

都兰捏了捏她被火塘烤的红彤彤的小脸蛋,柔声道:“外面很冷,其其格不能出去堆雪人。”

又过了两日,都兰朝外望去,算算日子,陈锦时今日若是还没到,便是真的没有启程。

她松了口气,他还算聪明,知道自己不该来。

陈锦时骑着马刚过山口,原本还能辨清的路就被突然卷来的白毛风吞了个干净。

风裹着雪粒像无数把小刀子,往衣领、袖口钻,他刚拉紧缰绳想找个避风处,马就突然惊了。前蹄陷进了被雪盖住的冰窟窿,嘶鸣着不肯往前。

他咬着牙跳下马,雪瞬间没过膝盖,冰冷的雪渣顺着裤腿往靴子里灌。

他想把马拽出来,可风太大,刚一弯腰,风雪就往嘴里灌,呛得他直咳嗽。

更糟的是,风一刮,天地间全是白茫茫一片,连太阳的方向都辨不清了。

他只能牵着马,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都兰家的方向走。

苏赫家开始吃晚餐,铜锅里的奶茶飘着乳白热气,裹着焦香,其其格流着口水,一边望着碗,一边望着锅。

苏赫下午烤了羊肉,图雅坐在炕沿,手里剥着煮软的土豆,时不时往其其格碗里递一块,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都兰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的盘子渐渐摆满,油亮亮的烤羊肉、焦香粉糯的烤土豆,还有一碟腌得脆爽的酸白菜。

“大姑父是不是今天来呀?”其其格声音脆生生的。

图雅哄她:“这两天雪太大了,大姑父不来了。”

都兰微微怔住,所有人都确定,陈锦时没有来。但他从没有说过他不会来。

她忽然站起身:“阿爸,我得出去看看。”

苏赫蹙眉拦住她:“开什么玩笑?天已经黑了。”

“我总觉得,他不会不来的,他现在都没到,定是出事了。”都兰越想越忧心忡忡。

她没听苏赫劝阻,抓起炕边的厚羊皮袄裹紧,从灶房里抄起一把锋利的短刀别再腰后,再把羊皮囊灌满热奶茶,摸出火镰和火石塞进袖带,又往兜里塞了两把干牛粪。

“我就顺着常走的路找一圈,不去远地方。”

苏赫把谢将军之前留下的燃烟塞给她:“遇到危险放红色这个,我出去找你,要是安全就放蓝色这个。”

第69章

都兰收好燃烟,裹好面罩掀帘便穿进风雪里。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她将自己包裹得很好,她眯着眼,顺着陈锦时往常来的路走。

她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她可以在雪天里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她从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走了没多久,她掏出火镰火石,咔嚓几声打出火星,先点燃了一小簇,借着光亮继续往前。

只要沿着熟悉的道路走,找到人不难。如果他来了的话。

雪地里,陈锦时正和马一起蹲在一处背风坡下,在深夜的雪地里,他并不是全无生存能

力。

他可以在此处窝上一晚上,天亮了再往都兰家走,他预估着,应该离得不远了,现在就算他还能走,马也不能走了,他不敢贸然前行,天黑了,他不知道此处离都兰家还要走多久。

不知走了多久,都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马嘶声,心里一紧,连忙朝着声音地方向走。

“陈锦时!”都兰喊着冲过去,穿得多的缘故,身形显得有些笨重。

他猛地抬头,看见那团熟悉的身影正举着火把往这边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抵是,想投进她怀抱里,抱着她哭一场,向她诉说自己这一程的苦楚,好得到她的安慰和怜惜。

他坐起身:“都兰!你怎么出来了?”张口却是责问。

都兰走进了才看清,他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霜,嘴唇裂了道小口子,她带着厚重的身躯扑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见你迟迟不到,不得不出来找你。”

他扑腾着站起身接她,她扑倒在他怀里,心底一阵后怕。

她若是不来,他当真打算在这地方待上一晚不成?

一想到这儿,她倒在他胸膛上,锤了他两下,又费力地爬起。

陈锦时托起她:“我很好,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来寻我,万一我不在,你岂不是要……你可真是胡闹!”

她掏出兜里的干牛粪,转过身在背风坡下挖了个浅坑点燃,又把装着热奶茶的囊袋递给他,“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她摸出蓝色燃烟点燃,好让苏赫知道“找到人了,安全”。

他的大氅上都积了雪,都兰伸手替他拍去,她若是没来,他若是一个人在这里过夜,明早起来,只怕全身都要被雪覆盖,按照现在的雪量估算,他躺着不动,明早身上能积上半人高的雪。

陈锦时握住她的手:“我倒庆幸我来了,要不然,你这一晚上要找我到什么时候?”

都兰剜了他一眼:“你还说!要不是知道你就是这般性子,我何苦出来找你。”

他攥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拽到怀里,两人倒在雪地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笑着道:“所以这不是刚刚好么?都兰。”

“我们两个但凡错开一点,便碰不上彼此了。”

“我们能在一起,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这么说着,都兰再也责怪不了他。

她希望他没来,可他若是真的没来,她今晚却一定会出来找他。

“怎么样?现在能走了吗?”

陈锦时指了指马腿:“马腿有点冻僵了,怕再陷进冰窟窿,本来想着等天亮了再走,它也能歇歇。”

他说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了太久,脚麻得差点栽倒,都兰赶紧扶住他,脚没站稳,又跟他抱着摔了下去。

一时间,两人在厚厚的雪堆里翻了两个圈,谁也没能爬起来,厚重的毡靴在雪地上蹬了两下,两人忽然笑出来。

他一把抱住她,她挣扎了两下,瞪他:“做什么!”

陈锦时抱着她一动不动,望着天感慨:“你知道我想这一天想了多久了吗?阿姆。”

都兰一愣:“想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这样猛吸一口,人并不舒服,鼻尖都红起来了,鼻腔里一阵刺疼。

他埋进她穿了厚厚皮袍的胸前,他想尽可能的体会,她的怀抱有多温暖,她能给他什么样的庇护和安全。

他是如此贪恋她,他想成为一个,不依赖她、仰仗她便不能活的人。

沈樱抽开他,拿出马身上带的狐皮毯子,铺在雪地上。

“我带的干牛粪够烧一阵,先把马腿暖一暖吧,咱们不能把它扔下。”她把火堆往马身边挪了挪。

陈锦时抱着她,将她裹进毯子里。

风雪仍然呼啸着,彼此身上的热气相互传递着。

他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抚着她微凉的脸颊:“阿姆,今天是我不好。”

都兰没说话,他的手掌很暖和,紧紧握着她,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掌心。

陈锦时微微低头,吻落在她眉心。

都兰解开面罩,露出半张脸:“不怪你,就像你刚刚说的,你若不来,我今晚不知要如何。”

他的吻顺着她眉心往下,掠过她的鼻尖,最终落在她有些干裂的唇上。

他的嘴唇也出现了干裂,两人的唇瓣摩挲着,混着呼吸,温热舌尖舔过时有些发疼,尝得出腥甜的滋味。

他喘着粗气,忽然将她拥紧了。

都兰感受到那处,黑夜里,风雪里,互相呼出的热气,就像是灵魂也交织在一起。

“陈锦时,不可以。”

“阿姆,我想这一天很久了。”陈锦时的声音混着呼吸,落在她的唇瓣上。

都兰的心忽然一软,被他放在毯子上,被他完全圈在怀里。

火堆噼啪响着,马在一旁低低地嘶了一声,它好像也舒服一些了。

彼此体温交融着,滚烫着拥抱在一起,皮肤紧贴的一瞬,陈锦时低喘了一声,他难以形容那样的触感。

这一刻,他好像变成了她真正的孩子,从她腹中托生出来的孩子,他是如此迷恋此处禁地,循回往复、辗转碾磨。

外界风雪呼啸,雪落在头顶冰凉,毯子里却如火炉滚烫。

火堆的光、马的低嘶、风雪的呼啸,构成了他们的全部天地。

雪粒子落在他们身上的瞬间,便会被这热度烘得瞬间融化。

他低头吻去她脸颊上的细汗,动作放缓了些,都兰睁开眼,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凑近亲吻他。

他需要她给他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亲吻。

“冷不冷?”

她轻轻摇头。

他想,他本该成为蜷缩在她怀里的那个,那是他无比渴望的一幕。

但他的身影,最终还是盖过了她。

他会全然将她笼罩住,压倒性地盖住她。

都兰仰躺着,迷蒙的眼,又一次意识到他已完全长大。

他令她得到了满足,但少数时候他比较叛逆,他想吊着她一些,比如悬吊出去一半那样,等着她恳求他。

她知道,他也有一些想掌控她,他想让她祈求他一些什么。

都兰愿意满足他的想法,便张口,祈求他:

“我很喜欢你,你要对我好一点,好吗?”

“阿姆最喜欢陈锦时的哪里?”

“最喜欢……”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尖顺着他的胸膛往下,划过他的皮肤,“喜欢你的手。”

陈锦时俯身咬住她的唇瓣,“还有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都兰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将唇压上他的胸膛:“喜欢这里。”

陈锦时低低地闷哼出声,吻落在她的耳尖:“阿姆,叫出来好吗?陈锦时喜欢听。”

都兰想要得到想要的,也要好好哄他才行。

他“嗬嗬”地呼吸着,在她肩头,手掐在她腰上,有些力不从心,头忽然垂下,栽在她胸前。

“陈锦时,你怎么了?”

都兰扶起他的肩,看到他骤然变得苍白的唇。

“陈锦时!”

他扯起嘴角,僵硬地笑着:“阿姆,我,我好像犯病了。”他捏着她腰,嘴唇和脸颊变得苍白,手臂变得无力,上半身全然倒伏在她身上。

都兰从怀里掏出药瓶,这么多年了,她的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过来。

她在他身下,一边倒出药丸,手被他忽地捏住。

他俯身吻她,从她口中艰难地获取气息。

她不能供给给他太多,但她的气息实在香甜,就算他只能吸进极少的几丝,也已足够。

他像是不要命一般,极尽用力地喘息着,她耳边的呼吸逐渐变得刺耳,他太用力了。

真像是奔着死而去的。这又不是最后的机会。

都兰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药,逼着他吞下去。

“陈锦时,别不要命,日子还长。”

马在一旁打了个响鼻,等到风雪渐小,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从她腰间起来,靠近她,浑身还带着进犯的气势,然后俯身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像小时候一般依恋。

“阿姆。”

他的呼吸还是不轻

松,像穿过层层阻碍才从外界吸进去,从身体里呼出来。

马在一旁甩了甩尾巴,踏着马蹄走了两步。

陈锦时裹好衣物,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

“雪停了,咱们往回走吧。”

都兰点了点头,撑着毯子想坐起身,却被陈锦时轻轻按住。他先将狐皮毯子裹在她身上,又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我抱着你走。”

都兰顺势圈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他手腕上挎着马绳,马跟在他们身后,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响。

走了没多久,远远就看见家里的方向亮着灯烛。

“是阿爸。”都兰轻声说。

陈锦时脚步顿了顿,抱着她加快了些速度。

“原来我已经走得这么近了。傍晚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叫我再也辨不清方向,不敢再走。”

苏赫举着火把迎上来,看见陈锦时,连声斥责:“胡闹!我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来了!这种天气出门是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陈锦时低头心甘情愿领骂。

“阿爸,别骂了,我认错,都是我的错。”

苏赫亲自替他掀开门帘:“臭小子,还不快进来!”

牧仁也从炕上爬起来,蹲在火塘边点火煮奶茶。

“妹夫,饿着了吧,我给你煮点甜的,你先垫垫肚子。”

都兰独自走到里间去铺床,陈锦时还站在那儿挨骂。

苏赫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你不要命正好,死了都兰也好改嫁给谢将军。”

陈锦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那可不行!岳父,你不能这么做事!”

都兰铺好床,从掀开隔帘出来,瞪了苏赫一眼:“阿爸,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他要是死了你还给他守一辈子寡不成?咱们楼烦可没这个规矩!”

苏赫喘着粗气说,朝着都兰,胡子都飘起来了,显然是气得不行。

陈锦时有些泄气地坐下,牧仁把奶茶端给他。

“阿爸,我看妹夫命大着呢,你就别担心了。”

苏赫说:“我有什么担心的,都兰嫁谁不是嫁?谢将军可干不出这样不要命的事情来。”

陈锦时抚边的职责,经由皇上旨意,转交给了谢清樾。

可惜楼烦众人并不知晓,谢清樾万不得已领命,但不得不做。

乡亲们对他很是信任,许多事情他做起来,比陈锦时做起来,要容易得多。

陈锦时虽身为苏赫的女婿,但很遗憾,出于一种奇怪的原因,大家并不信任他。

他就算当真给乡亲们一家发上一头牦牛,也不如谢清樾得民心。

“陈大人抢了谢将军的亲事,谢将军多可怜,咱们得多向着谢将军些。”

“谢将军总不可能做对咱们不好的事情,他要做什么,咱们无条件配合就是了。”

“谢将军要为军营收购楼烦良马,咱们必须得把家里最好的马选出来给他。”

陈锦时身为苏赫家的女婿,知道皇上让谢清樾做什么,但他不打算告知苏赫。

“别与阿爸说,此事乃大势所趋,不可抵抗,若是叫他知道了,反而增添麻烦,甚至伤亡。”

楼烦夹在两国之间已久,向一方臣服,是不得不的事情。

既然当今朝廷的皇帝还算宽容讲理,何不顺势而为。

都兰相信,谢清樾能办得好这件事,能让乡亲们没有反抗和不服地办妥此事。

谢清樾向每家每户收购良马,又以完全合理的金银数额作为交换,事情可谓两全其美。

两方交割的那日,雪又在落,却比前些日子温和多了,像在楼烦大地上撒了把盐。

谢清樾身着戎装,带了一队兵马,亲自查验每一匹马的牙口与蹄子。

乡亲们围在一旁,脸上全然没有对寻常官府之人的戒备,反而有人主动地上热奶茶:“谢将军,暖暖手,这马您尽管挑,都是咱楼烦最能跑的种。”

陈锦时站在远处的坡上,身上裹着都兰亲手给他缝的厚皮袍。

他刚收到了京里来的旨意,叫他开春后,负责押送楼烦进贡的良马回京。

“进贡”二字格外体现在旨意里,看来皇上铁了心要他在楼烦做个坏人。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陈锦时脸上,谢清樾如今倒是春风得意。

傍晚,乡亲们散了,谢清樾牵着一匹黑马朝他走来。

“陈大人,瞧瞧这匹马。”

只见此马背宽阔如覆平板,腰背紧实无多余赘肉,四肢修长且骨骼粗壮,蹄子坚硬如铁,鬃毛与尾巴浓密顺滑,走动时随风扬起,像披了层流动的黑纱,眼睛大而亮,瞳仁澄澈如墨玉。

谢清樾将这匹马放到陈锦时手中:“这是今日我见到最好的快马。”

陈锦时看到落到自己手中的缰绳,眉头皱了皱:“谢将军这是何意?”

谢清樾抬手在马背上轻轻抚过,那黑马温顺地甩了甩马尾,鬃毛柔顺。

“都兰会喜欢这匹马的,带她回京的路上,有它在,路会好走许多。”

陈锦时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眸子渐渐暗下来。

他还不知道都兰是否会跟他一起回京,苏赫会不会放人。

若他们知道,这次乡亲们出手的马,都被他从谢清樾那里“夺走”,带回了京城献给朝廷,他这个“苏赫女婿”的身份还坐不坐得稳都不好说了。

谢清樾笑道:“都兰会跟你走的,她哪次选的不是你。”

陈锦时轻轻摸了摸马颈,黑马像是通了人性,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风也变得柔和,掠过渐渐解冻的草原。

春天就快要到了。

“其实苏赫也不想都兰待在草原,他从前说过,都兰不适合这里。”

“为什么?”陈锦时有些诧异。

“当初若不是你定要牵扯她,她从你家离开后,药铺早就开遍金陵大街小巷了,她原本就没想过要回来。”

陈锦时恍然大悟,从前忧心的,害怕都兰不愿同他回京的担忧,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强烈的自责。

两人正说着,都兰骑着一匹白马从胡杨林里穿出来,昂首朝谢清樾示意:“阿爸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吃晚饭,谢将军一起。”她勒住马,目光落在那匹黑马上,眼睛亮了一瞬,“真是一匹好马!今日新得的吗?”

陈锦时笑着把黑马的缰绳递给她:“算我借花献佛,给你的。”

谢清樾只笑,没有抢白。

都兰从白马上跳下来,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黑马。

黑马似乎格外认主,都兰刚坐稳,它便温顺地晃了晃鬃毛,看起来十分潇洒。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黑马迈着稳健的步子转了个圈,都兰笑得眉眼弯弯。

三个人骑着马朝苏赫家的方向走去,陈锦时稍稍错她半步,看着她裹得厚厚的身躯。

是啊,楼烦风又大,雪又大,一道道风恨不得把人的皮肤刮出一道道伤痕,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她应当是愿意留在金陵或是京城生活的。

回到家里时,晚饭已经备好了。苏赫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酒碗,见他们回来,朝谢清樾笑道:“谢将军!你可算来了,别说其其格,就连我都有些想你呢!”

谢清樾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牧仁,先是围着苏赫家的毡房转了一圈,朝苏赫点点头:“看来家里置办得不错,今年冬天怎么样?还好过吗?”

苏赫笑着道:“好过,好过,我女婿是个能干的。”

谢清樾一来,其其格往他身上扑去:“小姑父!你可来了。”

谢清樾将她接住:“其其格,你又长高了,长胖了。”

其其格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难得的有点害羞起来。

阳春三月,陈锦时奉旨回京。

苏赫脸色难看地替都兰收拾包袱,图雅也很是不舍。

“就不能不走吗?”

都兰劝慰:“当初女儿嫁给他时,您不就应该想到这一天吗?”

“你当初走了那么久,我们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陈将军是个极可靠的人,也就没想那么多,可这次不一样,回都回来了,又过去……”日子好像就没那么好过了。

图雅站在一旁,偷偷抹了把眼泪,又把一包奶豆腐塞进包袱:“这是你爱吃的,京里不一定有,要是不够了,就给家里捎信,我再给你寄。”

都兰看着他们,忽然鼻子一酸,其其格在一旁问道:“姑姑,什么时候把其其格接过去玩儿?”

都兰摸摸其其格的头:“等其其格再长高些。”

陈锦时此行押送良马回朝,谢清樾给他派了一队精兵护送。

队伍出发时,草原上的花刚冒出嫩芽,风里带着暖意。

这样的离别,对于苏赫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

“都兰,不高兴了再回来就是了。”

都兰坐在马车里,朝父亲挥着手。

她已经等不及回去见见苏兰舟,好知道自己的药铺如今经营得如何了。

一行人刚走出胡杨林,得知良马去向的乡亲们涌出来,对着骑在高大骏马上、身着绯红官服的陈锦时扬声斥骂。

彼时他已是一脸冷峻样貌,这个坏人他不得不当,为了谢清樾接下来的计划。

他听着身后那些人骂他“骗子”、“忘恩负义”,始终面不改色。

“说好的公平收购!怎么转头就成了进贡?你这是拿我们的血汗回去邀功!”

都兰掀开马车车帘,想替他解释,被窗外的陈锦时眼神制止。

朝廷买马不是没有出钱,但楼烦众人在意的是这个名头。

究竟是公平互市,还是进贡?他们收的银子不再是交易所得,而成了朝廷

的赏赐。

字一改,意思就完全不同。

谁稀罕要那些赏赐!

谢清樾站在远处目送他们离去,面容苦涩,等着乡亲们转头看向他,露出受害者的神情,以获取更多同情。

陈锦时背上被砸了几片菜叶子,直到身后的骂声渐渐淡去。

谢清樾似乎做了艰难的抉择,终于决定“抗旨”,派兵出去与陈锦时的兵缠打在一起:“这是乡亲们用血汗孕育的良马,你们不能全部带走!”

众乡亲热泪盈眶地看向谢将军,怎么会有谢将军这么好的人。

陈锦时放缓速度,侧头看向都兰,声音软下来:“委屈你了。”

都兰摇摇头,苦笑一声:“比起直接出兵收服楼烦,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上答应过我,将来会减免楼烦三成贡赋,我向你保证,乡亲们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谢清樾的人最终夺回了早前与陈锦时商量好的一半良驹,剩下一半良驹跟着陈锦时回京交差。

都兰知道,朝上必有一部分人仍不把楼烦人当人,整日嚷嚷着出兵收服,他们这次带回去的良马,便能叫那些人消停一些。

谢清樾“抗旨夺马”负责稳民心,陈锦时则负责在朝廷面前做出他们已然臣服的姿态。

一切都会平稳度过,按照她能接受的方式。

只是都兰也没有想到,陈锦时有一天竟能做这样“忍辱负重”的角色,把功劳让给谢清樾。他向来是个心底里憋不住事的人。

第70章

队伍行进了一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京城。

马车刚过永定门,陈锦时骑在一匹高大骏马上,披风被风掀起。

身后百匹良驹昂首列队,提升整齐如鼓点,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连临街酒肆里的食客都涌到窗边,伸长脖子打量,只盯着那整齐的马队啧啧称奇。

“陈大人乃先帝钦点进士出身,听说他奉旨抚边,没费一兵一卒就让楼烦人乖乖献上良马!”

酒肆二楼的客人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马队前方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敬畏。旁边一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早前听说楼烦民风彪悍,从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真是给他们脸了!陈大人一去,还不是得乖乖献上良驹,这威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议论声顺着风飘到陈锦时耳中,同样也飘进了都兰耳中。

陈锦时面不改色,目光扫过众人,已有百姓躬身高喊:“恭迎陈大人凯旋。”

恭迎他的声势越来越高,陈锦时勒停了马,立在都兰的马车旁,小心地看向她:“我先进宫复命,阿姆先回府,我叫哥哥出来迎你。”

都兰隔着车帘轻应了声“好”。

车帘被风又吹开些,她瞥见陈锦时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些人看着楼烦“进贡”良马的傲慢神情。

好似这些东西,本就该是他们的。

都兰掩下车帘,不去看那些神情,她心里清楚,交易就是交易,她家里的人是收了钱的。

时隔多年,京城陈府还是那座大宅子,只是如今门槛比从前高了许多。

都兰下车的时候,陈锦行和张若菱都站在门口迎她,张若菱手上牵着个小女孩儿,比其其格小得多。

“都兰,你可算回来了。”

张若菱迎上来,叫手上小女孩儿唤她:“你该叫,该叫……”

陈锦行上前一步:“叫二伯母。”

时哥儿事前来过信,只说阿姆这次回来,只做都兰,与从前没什么关系了。

那小女孩儿便脆生生地叫了句:“二伯母。”

都兰是陈锦时的妻子,小孩儿当然该这么叫。

都兰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嘉禾。”

“真是个好名字。”都兰使人从马车上取下见面礼。

张若菱侧身让开半步,引着人往府里走:“院子早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从前住过的西跨院,窗下那株海棠今年开得旺,景致极美。”

都兰脚刚跨过门槛,闻见一股熟悉的熏香,是她从前爱用的,这阔别已久的院子,很快温暖地包裹住了她。

“对了,锦云呢?”

张若菱笑着道:“忘了跟你说了,锦云去年嫁人了,赶明儿我写封信让她过来见你。”

听闻这个消息,都兰有些失魂落魄,但算算日子,锦云嫁人了也不奇怪。

张若菱牵着陈嘉禾的手,脚步慢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一边走一边说:“是户好人家,人品端正,去年大婚时锦云还哭着说舍不得家里,如今倒也适应了。唉,女孩子家的,哪能不经历这一步呢?锦云年纪小,是高嫁。女孩子越拖,越不好高嫁的。”

她眼瞧着都兰落寞的神情,免不得多解释了一句。

都兰当然想回来的时候,看到锦云还好好地待在家里。

“你刚回来,先歇着,虽说立了春,京里有些时候还冷,暖阁烧着地龙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都兰点点头,路过回廊时,瞥见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面的画眉正蹦跳着叫,声音清脆。不是她走时的那一只了。

一走进屋子里,暖意熏得她有些不习惯,楼烦最热的时候,也不定有这屋子热呢。

她不禁失笑,真是许久没过过这样的矜贵日子了。

她躺在熟悉的贵妃榻上,头枕着手腕躺下,舒服地闭上眼,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挺好。

丫鬟被张若菱指使着,端着杏仁酪进来。

“二奶奶,听大奶奶说,您从前就爱吃这个,少糖多放杏仁碎,您尝尝。”

听着丫鬟称呼她,都兰还有些不习惯,笑着接过,暖意顺着指尖往四肢蔓延。

“那你们大奶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这院子不需要人服侍,你们往后未经我允许,不要进来。”

都兰嘴角噙着笑,说话却不留余地,丫鬟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局促,随即连忙福身应道:“是,我记下了,往后没您的吩咐,绝不敢擅自进来。”

说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都兰握着白瓷碗,勺尖舀起一勺杏仁酪,想着,这些年,张氏倒是把府上规矩立得极好。

细腻的甜香裹着杏仁的醇厚在舌尖漫开,还是从前的味道,她想起在楼烦的清晨,其其格捧着粗陶碗,碗里是牧民自知的酸酪,撒上一把炒得喷香的青稞,也吃得极香。

她正出神,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陈锦时脱下官帽进来,帽檐上的翅膀扇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头看向他,轻声道:“宫里的事都妥当了?”

陈锦时见她半倚在榻上,形容柔美,心下不禁一动。

她在这样的情境里,总是显得格外温柔。

“都妥了,你大可安心。”

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攥起她的手,托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

都兰支着头懒懒看他,只觉他这些年成熟了许多。望着他官服上未卸的玉带,忽然道:“这样的路,你倒真走下来了。我原以为,你在朝上待不下来的。”

他攥着她的手,圈在唇边细细吻着,轻声道:“我长大了,阿姆。”

暖阁里的熏香混着杏仁酪的甜香,还有他带回来的松子糖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陈锦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腰间玉带,喉结轻滚,伸手解下。

正要俯身,却听见院外传来丫鬟轻细的脚步声,带着几分犹豫,倒进来不进来的。

陈锦时皱了皱眉,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的丫鬟连忙回话:“回二爷,大爷和大奶奶备了晚膳,请您和二奶奶过去用。”

府上下人几乎全换了,只剩少数几个老人,倒也不敢说什么新来的二奶奶是从前的沈姑娘。

两人并肩走出来,廊下的鸟还在叫。

走到正厅门口,陈锦行就站在阶下等,屏退了下人,见她来,忙躬身拱手:“阿姆。”

都兰伸手扶起:“锦行,不要再这样唤我。”

陈锦行身姿稍稍

一顿,又恢复自然,没说好还是不好。

张若菱轻咳了声,引着两人入席:“快坐吧,菜该凉了。”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色,显然是张氏下了功夫准备的。

都兰笑着道:“这肘子看色泽,怕是炖了三个时辰吧。”

张若菱笑得含蓄:“我亲自盯着的,您尝尝。”

都兰咬了口,却是软糯鲜香。

一家人吃着饭,张若菱顺道开口:“这些年,府上也没什么变化,前两年添了几个洒扫的下人,还有个管账的老周,从前的陈兴年纪大了,回金陵老家带孙子去了。西跨院要是缺什么,您尽管跟我说就是。”

陈锦行放下筷子,也看向她:“同我说也可以。”

都兰轻轻点头:“就快到清明了,我打算回金陵一趟,看看将军,锦行,你来安排吧。”

陈锦时顿时颔首:“是,清明回去一趟也好。”

一口气吩咐完,都兰才发觉,自己在这个家里倒是习惯坐主位了,也怪陈锦行,对她这般恭敬。

她有些不自在,多说了句:“锦行,多谢。”

陈锦行闻言,又放下手中的银筷,神情认真,压低了声音:“阿姆,我答应了父亲,说好一辈子孝敬您,就绝不会变。”

陈锦时也放下筷子,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都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如今这样,我反倒自责得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见你们父亲。”

张若菱连忙打圆场:“有什么的呀,往后两兄弟该孝敬孝敬,您受着就是了,时哥儿如今这般出息,父亲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桌子底下,陈锦时悄然捏住她的手,凑她耳边低声道:“阿姆,你怎的忽然变得这样正经?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再说,你到底怕我爹骂我还是骂你?好像占便宜的是我来着……”

都兰眼眶还热着,忽然被他逗笑,猛地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陈锦时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笑意,松了神色。

陈锦行视线淡淡扫过他,端起酒杯道:“如今家里,兄弟和睦,一家团圆,父亲见了,只会高兴。”

“就是这个理!”张若菱笑起来,也举起酒杯。

陈嘉禾坐在一旁,看大人们说得热闹,也跟着凑趣,小手抓着一块糕点递到都兰面前:“二伯母,这个甜,你吃。”

几日后的清晨,西跨院的海棠刚绽出粉白花苞,陈府外忽然来了辆明黄色宫车。

“太后娘娘懿旨,宣陈家二奶奶即刻入宫!”

太监嗓音尖细,穿过层层院落传入都兰的耳朵里。

她对此事早有预料,一则,当初走得急,并未好好与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道别,皇后原是很喜欢她的;二则,就算太后不宣她入宫,她前些日子贸然用了太子玉佩处事,到当今皇上面前,也该有个交代。

她换上多年前的深绿宫装,铜镜里映出她肃穆的面颊,这张脸不比四年前莹白,颊边透着健康的浅红,肤色成了上好羊脂玉的质地,显得温润。

唇瓣施了粉黛,不笑时唇线清晰,添了几分疏离的、已为人妇的矜贵雍容。只是那双眼睛,曾映过落日与骏马,此时依旧亮得像浸在清泉里,静而不沉,亮而不灼。

她抬手理了理宫装的广袖,深绿的绸缎包裹着她敦厚优美的身躯曲线,衬得脖颈愈发修长,年近三十,眼角极浅淡的几丝细纹,给她添了不知多少韵味。

宫车里暖烘烘的,熏着香,不比在楼烦每日晨起揉着冻硬的毡毯,起来生火。

正思忖着,车帘忽然被风吹开一角。

宫墙的琉璃瓦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不多时,宫车停在慈宁宫门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传来,都兰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踩着小太监搭来的锦凳下车。

“臣妇都兰,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殿内静了片刻,才传来太后冷淡平和的声音:“起来吧,四年不见,你倒还是老样子,只是瞧着比从前沉稳些了。”

都兰依言起身,垂着眼帘缓步走到殿中,抬眼瞧了太后一眼,殿内并无旁人了。

太后穿着明黄绣凤纹的常服,鬓边插着赤金镶珍珠的簪子,见她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自你走后,宫里那些太医,哀家如何都信任不起来,哀家想着,宫里是时候添些女医。只是可惜,我朝女子习医术的少之又少,唯有你,倒让哀家格外惦念。”

都兰忙屈膝赔罪:“太后,是臣妇的错。”

太后抬手扶住她胳膊,都兰一怔,倒是没想过太后待她这样亲近。

“此话怎说?哀家不是要怪你,你走得仓促,不是你的错。你既回来了,哀家打算封你做女官,今后就专在哀家跟前伺候。”

都兰垂眸道:“只是臣妇这些年在楼烦,多是治些风寒劳损的家常病症,怕也生疏了宫廷里的杂症,未必能再为娘娘分忧。”

“当年你只用一副药就缓解了哀家的头痛,哀家信得过你的医术。”

都兰眼中仍有迟疑,直到太后又问:“你还有何疑虑?”

她脊背一凉,忽然发觉,此事不是她能拒绝的,太后今日只是通知她罢了。

话已至此,再无推脱的余地,都兰躬身:“臣妇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点头,命宫女取来一个描金漆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慈宁宫近侍”五个字:“拿着这个,往后在宫里行走,没人敢拦你。”

都兰双手接过木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是宫女的通报:“太后,贤妃娘娘带着大公主来请安了。”

太后看向都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好,让你见见宫里的人。”

贤妃身着粉色宫装走进来,身后的嬷嬷抱着个两岁的小女孩儿,梳着双丫髻。

贤妃见到都兰,先是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朝太后行礼:“臣妾见过母后。”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都兰,“这是哀家新封的女医,往后你们若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以传她去宫里瞧瞧。”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都兰颔首:“大人好。”

都兰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被抱着的大公主身上。小孩儿粉雕玉琢,却皱着小脸,小手紧紧攥着嬷嬷的衣襟,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贤妃瞧着她,心里仍有疑虑,斟酌着问出口:“母后,

宫里这还是头一遭有女医,有什么说法不曾?”

品级、俸禄、权力……都还没有设立,倒是凭空设出来的一个官职。

太后沉吟道:“都兰平日只在慈宁宫当值,宫里其他处若要请她看诊,需先经哀家应允。至于俸禄,按正五品女官来算。”

这话倒是很给都兰体面,虽品级不高,却划定了她不是这宫里谁都使唤得动的。

贤妃笑着颔首:“母后考虑周全,臣妾也觉得妥当。”

一连到太后宫中当值数日,太后只叫她每日一请平安脉,其余时候就带着她逛花园,或是听戏之类的活动,令都兰感到意外的是,她至今没有见过皇上。

好似对方并不打算计较她做的事情,也不打算再与她叙旧情。

这样也好,对方已是一国之君,若还与她计较什么,她是一点对抗的余地也没有的。

大抵只是,太后当真喜欢她,想留她在身边做个女官罢了。

这日清晨,都兰刚给太后把完脉,宫女便端来新沏的雨前茶,水汽氤氲里,太后忽然指了指窗外的紫藤架:“去年这时候,紫藤开得满架都是,今年倒晚了些。你在楼烦,可有这般好看的花?”

都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藤蔓上只缀着零星花苞,轻声回道:“楼烦多草原,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是金露梅,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香气也能飘出好几里地。”

“听着倒热闹。”太后笑着呷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过些日子皇上要率领众卿到京郊打马球,说起来,你倒可以去参与参与。”

太后似是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这位女医,也是极擅长这一项的。

都兰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想必场上都是男子,臣不好上场。”

“是男是女哪有那么重要?”太后放下茶盏,“你身手利落,正好上去表现表现,不能总让那些男人出风头。”

都兰不好再推脱,只得应下,又为明日同家人回金陵扫墓一事向太后告假。

太后应允了,又吩咐宫女备了一匣子祭品:“你替哀家给陈将军带过去,也算尽一份心意。”

都兰双手接过:“臣替将军谢过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都兰刚下了宫里的软轿,就见陈锦时穿着官服候在宫门外。

“久等了吧?我如今比你还忙。”

陈锦时朝她伸出手,悄悄将她牵住:“没事,以后我都等你。”

两人很快出了宫,翌日,一家人启程回金陵。

金陵有许多旧事,说起老宅的院子里的槐树,一到夏天能给家里添多少阴凉,都兰靠在车窗旁,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

她转头看向陈锦时,见他正认真地说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

直至二房派过来的管家,接过他们手中的行囊,引着往老宅走时,一阵风忽然卷着槐树叶飘来,落在都兰肩头,她伸手去拂,指腹触到叶片粗糙的纹路,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个春夏日的触感重叠。

将军的棋子落在石桌上“啪”地响:“都兰,该你了。”

都兰思考已久,正要落子,下学回来的陈锦时忽然伸手搅乱了棋盘:“沈樱,你听我的,下在这儿!我保你能赢。”

陈锦时就是来捣乱的,偏偏都兰本就棋艺不精,回回都听了他的鬼话,输得一塌糊涂。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将军的对手。

“阿姆?”陈锦时见她驻足,轻声唤她。

都兰回过神,眼前已不是盛夏时节,而是初春。她定了定神,往老宅深处走去。

原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

可惜斯人已逝,她纵有千般话语,也无人可叙。

眼前没有将军,没有棋子,只有二房、三房的亲戚们,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

陈锦时伸手揽过她的肩,好似要无尽展现二人关系。

亲戚间有不少人惊呼此事荒唐,但陈锦时咬死了说,都兰就是都兰,一个不过大他几岁的异族女子。

皇上跟前过了明路的关系,流言蜚语又能如何。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草木潮湿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比记忆里更粗壮了些,枝桠斜斜地伸到屋檐下。

早前回到老家带孙子的陈兴也特地回来伺候主子们。

“晚膳备好了,房间也都按从前的习惯归置了。”

陈锦行“嗯”了一声,转身朝都兰恭敬:“阿姆,先回房歇下吧。”

翌日,天还没亮。

出城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山脚下。

往上的路是泥泞,雾更浓了,连路边的松树都只剩个朦胧的影子。陈锦行和张若菱带着陈嘉禾跟在后面,张若菱怕孩子冷,把她裹得像个小团子,只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都兰是第一次来这里,将军下葬的时候,她没有跟来。

她走得慢,陈锦时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快到墓前时,雾气忽然散了些,晨光透过松枝洒下来,落在陈济川的墓碑上,碑上四个字,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青苔,旁边还立有一碑,是他的妻子,他们的母亲。

陈锦行走上前,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

陈嘉禾被张若菱抱着,小手抓着一块糕点,小声问:“娘亲,这是给祖父的吗?”

张若菱点点头,轻声说:“对,给祖父和祖母的,嘉禾跟祖父祖母说说话好不好?”

都兰蹲下身,伸手抚过墓碑上的字,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忽然就红了眼眶。

陈锦时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很柔:“阿姆,有什么话,跟父亲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