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当天的晚上,只有陆鸣一个人在病房里。
越景和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回来。
这种重要的节日,总不能真的一点仪式感都没有,越景和说回去简单做点东西,反正就算不是春节也是要吃饭的。
陆鸣不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只觉得完全没必要,还不如在一起看看烟花。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这里通常都是越景和的位置,偶尔会拿个本子画小人。
陆鸣以为像是越景和这种专业人士可能会画出什么大作,现下一看,全是各式各样的qq版人物,也有越景和自己的,可见真是快要闲疯了。
陆鸣只不小心看到了最上面的一页,出于尊重越景和的隐私,没再往后翻,只看一眼就放回去。
正要聚精会神地看窗外绚烂的烟花,突然间,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和烟花爆竹的声音相比,实在不太起眼。
直到因为振动而掉在地上才吸引了陆鸣的注意,走过去半天才捡起来。
不是越景和打的。
看着这个来电显示,陆鸣不情不愿地接了。
“你爷爷刚才在家里晕倒了,家庭医生说可能是中风,现在正往医院那边去,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陆城不见得有多着急,语气中只有对陆鸣的不耐烦。
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
陆鸣沉默片刻,“我知道了,哪家医院。”
他想出院不太容易,要先问问主治医生,能不能临时出院一会儿。
换完衣服才给越景和打电话,想了想,又换成微信联系。
「刚才接到通知,说我爷爷生病了,我要过去看看,你不用等我,我可能会很晚回来。」
越景和未必能看得到,没想到五秒还没过电话就打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才问:“为什么要去,他对你又不好。”
“可能是因为我幼年时,最艰难的那几年,到底是他帮了我。”他临走前要再签个出行记录和联系方式,说话时正好签完最后一个字。
“那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陆鸣当即拒绝:“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何必这么前仆后继。”
越景和仍旧不太放心,“这会不会又是骗局,毕竟相同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做过,你又怎么知道……”
他纠结半天,还是说了真心话。
“你又怎么知道,那天陆笑争骗你到别墅去的时候,你爷爷不清楚内情?甚至你出车祸的事,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我作为……不该说这些,但是,我担心你。”
这种日子,陆鸣没叫助理和司机过来,他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车。
他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只是右腿弯下去或是弯腰时仍旧很痛,尤其是上车这几秒肯定躲不过去。
他故意把手机拿远一点,车门关上后又稳了一会儿才恢复如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等我回来了再和你谈。”
越景和问:“你生气了吗?”
“我回来和你说。”陆鸣再次说了一遍。
虽然没直接提,但听语气,确实是有些生气的。
这通电话结束后,隔一会儿越景和就问他到没到,十分钟问一次已经算是间隔比较长的了。
每次陆鸣都会回。
刚开始他以为那是越景和试探自己有没有生气的说辞,但次数一多,陆鸣总觉得他很焦虑。
到私人医院的门口时,陆鸣临时又给越景和发过去一条:「我到了,待会儿可能抽不出时间回消息,别多想。」
这是市中心内一家很有名的私人医院,陆城个人也有注资,算是圈子里有钱人生病的必来之地,花费很高,加之是春节,来来往往的人很少。
陆鸣直接前往七楼,刚从电梯里出来就没忍住咳了几声。
老爷子还在抢救室里,家属都坐下椅子上焦灼地等待,只有陆城在来回踱步。
陆泽困得直点头,陆夫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睡觉,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陆鸣的几位叔叔。
陆鸣刚过去就靠着墙,“现在什么情况。”
“你还好意思问!”陆城积攒许久的火气可算有了可以名正言顺发泄的途径,快步走到陆鸣面前,指着抢救室的方向:“现在你满意了吗,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就因为,全家人过年都过不太平!”
“还有你弟弟,现在他在里面还不知道过什么样的苦日子,而你呢!”
陆鸣脸色都没变一下,懒得打断,就这么听他把话说完了:“我也很好奇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不过没关系,过段时间你也可以进去了,到时代我好好看一看。”
陆城这么一喊,他那个快睡着的小儿子彻底醒了,眼神有些害怕。
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陆城这才有所收敛,和其他几个亲戚一起快步过去询问情况。
医生表情沉重,显然手术结果不太理想:“患者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CT显示出血灶压迫生命中枢,脑水肿还在加重,现在连最基本的自主呼吸都需要呼吸机辅助。”
“这种状态下,能维持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到两周。后续我们会尽量用药物控制脑水肿,减少他的痛苦,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陆城往后踉跄两步,就要站不稳了,演得投入,陆鸣没兴趣欣赏,跟着一起去了病房,但也只能送到门口。
陆老爷子手术前本就昏迷,又打了麻药,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陆鸣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想,或许自己的确足够无情,以至于在当下竟然体会不到几分悲伤。
那边戏演完了,声音再次由远及近:“你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做什么,装什么孝顺!”
陆鸣“哦”了一声:“正好,你在这里守着吧,我走了。”
“你给我滚回来!”
陆鸣的脚步没停,正巧赶上下行的电梯,门关上时,算是彻底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过了零点,已是大年初一。
越景和早就回到医院了,异常焦灼,想问陆鸣那边是什么情况,又担心会太频繁,按理说陆鸣应该要差不多天亮才能回来。
手机打开又锁上,周而复始,一遍遍重复相同的动作,期间越东平总是换号码发来各种骚扰消息——
「昨天有很多警察来找我了解情况,你究竟想怎么样,再怎么说你到底还姓越,我也还是你父亲,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可能是见越景和没有回复,更是助长了他的气焰。
「你还真是厉害啊,不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还有你那个妈,临死前还不忘给你搏个出路,真是好算计!可惜了,她想得很好,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们会搞到一起去!」
越景和原本没太在意,把手机放到窗台上,结果越想越火大,正要吓唬吓唬他,这时手机再次短促地振动着,伴随着铃声。
越景和拿起来看,意外发现是陆鸣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越景和被话筒里传出的烟花声吓了一跳。
话筒里传出来的,与现实中听到的,似乎同频。
这一阵儿噪音过去,陆鸣终于开口。
他问:“现在在哪里,回医院了吗?”
越景和不明白陆鸣为什么这样问,“回了,在病房里,你爷爷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陆鸣知道其实越景和对这个并不在意,索性直接跳过这个问题。
“我在医院附近,你下来一趟,我等你。”
越景和立刻去穿外套,匆匆忙忙往外走,“你为什么不上来,是身体出问题了吗,你具体在哪个位置,我到时候怎么找到你?那边如果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你可以坐着先歇会儿。”
“……我虽然不迷信,但是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咒我。”
越景和正急着,手机再次响一声,陆鸣又发了一条微信消息过来。
是位置共享。
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不算远,也就三四百米。
夜晚霓虹闪烁,又恰好是新年,即便不开手电筒功能也能把一切看得很清楚,越景和乘坐电梯到一楼,生怕出事,按照地图跑着过去,眼看着图标越来越近。
他跑这么久,呼吸和心跳难免更快,冷气直往里灌。
直到看见前方一个幽微的光亮。
是拿着手机的陆鸣。
越景和突然有些词穷,脚步逐渐慢下来,看他没什么异常才放心,“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陆鸣嗯了声:“能看出来。”
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再见面时,气氛竟然可以变得这么尴尬。
陆鸣再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把越景和拽到身边,让他往前方看。只见几米之外摆放着一盒烟花,体积很大。
越景和记得这东西很重,难道是他自己搬过来的?
负重一定会对膝盖有伤害,陆鸣怎么想的。
越景和脸色瞬间沉下去,还没控诉,手里已被塞进一个打火机:“你过去点吧,我现在身体不太允许。”
越景和攥紧,道:“那你离远一点。”
这距离已经很远了。
他上前去,按下打火机想凑过去点燃引线,以为轻轻松松,条件反射地起身离开,没想到才着一半就灭了。
在原地等一分多钟,见没反应只能认命地回去,蹲下身继续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