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似乎伤害到了沈雁冬,她是带着愤怒离开的,加里教授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刚才他们说的是中国话。
陆鸣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麻将是打不成了,其他几个人也陆续离开。
加里教授非说要亲自下厨做饭,中国人最怕的就是这个环节,越景和立刻表示如果非要做饭,自己和男朋友现在就离开,这是很经典的话术,每个人都多少经历过几次。
但从越景和口中说出来,就是很神奇,陆鸣依旧很不习惯这样为人情世故焦心的越景和,另一方面又觉得有趣。
就好像,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这些他没教过的东西。
所以他不打算帮忙,还在一旁喝水看热闹。
最后妥协的人是教授。
不做饭还能在一起说说话,岂不更好。
师生见面,肯定最先问的是事业,其次才是感情,越景和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问:“教授,听说您病得很严重,最近好些了?”
说到这个,加里教授仍旧乐观:“人年纪一下总是免不了要生病的,要命的是这些并发症,不过最近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医生说保持心情很重要,今天我见到你们就很开心,你可比以前在学校时变了许多。”
陆鸣对这个比较感兴趣,顺着问:“他以前在学校是什么样的?”
“很无趣,很沉闷,我曾经对他的评价是,这个孩子,底色就是痛苦,这种人或许适合搞艺术,我那个时候认为,这是天生的。”加里教授问:“把他变成现在的样子,应该经历了很多的努力吧?”
“好像也没有。”
回答的不是陆鸣,而是越景和。
他沉思片刻,给出一个空泛又具体的回答。
他说:“因为只要能在前方见到他,我就是我。”
活着的我,而不是行走于世的躯壳。
陆鸣没反驳,认同了越景和的说法:“我或许不够努力,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支撑,要比我辛苦得多。”
加里教授听了,给出一个过来人的定语。
“你们爱得很热烈,希望你们永远感情这么好。”
热烈到,可以改变彼此的底色。
但是,或许这番话有他的未尽之意。
太热烈的爱,汹涌而来,仓促而去,不得长久。
当冲动褪去,拿什么来维持爱意?
抵不过细水长流,更经得起考验。
他们在教授家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司机还在等待。
看出了越景和在想什么,这是他的毛病,与感情相关的事总是格外容易走心,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对这方面的东西没经验,所以总容易被说服,好像什么都是对的。
陆鸣在那之前说:“我敢说爱你,就敢说一辈子,现在就看你敢不敢信了。”
“我没说不信,我是怕你不信。”
“我?”陆鸣笑了:“你就嘴硬吧。”
……
好不容易来一次m国,总要够本。
陆鸣想去看望他外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越景和跟着一起过去,简单见个面。
他外公同样住在布鲁尔小区,只不过和沈雁冬一个在最南边,一个在最北面,无论什么亲戚,都不能太近,容易吵架,距离才能产生美,这父女二人没事总吵架。
越景和特别坚定地拒绝了,如果自己跟去,到底是看望还是添堵?
七八十岁的高龄了,别给人家气进医院。
陆鸣倒不甚在意,“想多了,只有对待足够亲近的亲人,又或是被损伤了利益时,才会被气到住院,恰好,我不在其列。”
他言语中有几分若有若无的伤感,越景和神色微动,但最后还是立场不变。
“我在酒店等你。”
陆鸣不想逼他,商量不通便自己出门了。
又过一个小时,越景和也离开酒店,拦了一辆车,同样前往布鲁尔小区,只不过进的是北门。
他这次来,是为了见沈雁冬。
他对这边不是很熟悉,还好有导航。
豪华别墅座立在眼前,这里要比加里教授那边的环境好多了,这个季节院子里的喷泉仍旧在流动,玻璃房占据着很大一块面积,里面人工培养了许多鲜花,仿佛来到夏季。
越景和轻轻敲响入户门,很快,家里有佣人来开门。
“沈女士已经在里面等很久了,您快请进。”
初次登门,越景和还是准备了礼物的,进去后放在矮桌上,他语气没有很卑微,也并不傲慢:“沈阿姨,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沈雁冬比昨天冷静多了,把果盘往越景和那边推,“你会答应过来,让我很意外。”
“我自己也很意外。”越景和说:“可能是我很好奇,您想要和我说些什么。”
沈雁冬笑容很勉强,已不像方才那么从容,但依旧优雅,那仿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不如猜猜看。”
“我猜您可能想说,我和陆鸣不合适,让我们分开。”
“我说了就有用吗?”她问。
越景和:“看来我猜错了。”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虽然我和陆鸣之间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我能看得出来,他是个凉薄的孩子,偏偏你是个例外。可以改变一个人,我不相信你全无心机。”
越景和听明白了,这是怀疑自己用心不良,或是使了什么手段。
倒像是褒奖。
“或许吧。”
越景和没有否认。
“我可能的确不坦荡,但我并不高明,以至于经常惹他生气,沈阿姨这样揣测,我也可以理解,其实您喜不喜欢我,对我来说都没什么要紧,也阻碍不了我们什么。”
“再者,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您都没有给予陆鸣什么亲情和温暖,到了今日,也没必要再插手他的感情,他不会感谢你的。沈阿姨。”
一番话下来,沈雁冬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一语中的:“看来你不喜欢我。”
“毕竟您也不喜欢我,不是吗?”
“不。”她道:“是因为你站在陆鸣的立场上,替他不平,是吗?”
越景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已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或许我有这个权利。”
“我多少听过一些你们之间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幼年时陆鸣没有那些经历,他未必会收养你,更不会有今天。”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你感恩戴德?”越景和言语已有不耐烦的趋势,“还是说,让我感谢原生家庭带给他的苦难?我做不到,或许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宁愿他人生圆满,哪怕不能与我有进一步的缘分。”
越景和说得没有多笃定,沈雁冬听得脸色微变,“但是你犹豫了,你可以说出这些,或许因为一切都没办法改变,如果真的可以选择,你真心舍得?”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辩论,不该走心,因为就像沈女士说的,一切都已无法改变,没必要为这种事伤神。
越景和却有些被自己绕进去了,或许自己果真没有这么高风亮节。
答案是,舍不得。
突然间,沈雁冬的手机响了,她看到来电显示时明显很惊讶,刚接听,越景和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自手机传出——
“我在你家门外。”陆鸣说。
沈雁冬明显不淡定了,半天才在慌乱中说:“知道了,你等等。”
越景和还不至于愚笨到这个程度,看得出来,沈雁冬不想让陆鸣知道,她私自见了他的男朋友,她怕他会生气。
越景和很通情达理地提出:“有空余房间吗,我可以进去躲一会儿。”
沈雁冬松了口气,给佣人使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颔首,带越景和前往一楼的房间。
这应该是常年没人居住的客房,房间里还有小型沙发,越景和找个位置休息,无聊地扒拉手机,还能分神听外面的谈话声,一门之隔,声音有些闷,只能听见部分内容。
最后实在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于是起身把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听得倒是真切许多。
沈女士问:“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今天去看望外公,他劝我过来,正好都在一个小区,所以就顺路来看看……刚才有客人来?”陆鸣指的是矮桌上放着的礼物包装盒。
“嗯,已经走了。”沈雁冬笑笑:“原来只是顺路看看。”
陆鸣没接这个话音。
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越景和觉得自己方才和沈雁冬聊天时,都比他们的话多。
或许实在是沉默了太久,就连沈雁冬也有些坐不住了,说是要上楼拿东西,很快就回来。
陆鸣微微点头。
她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串钥匙,颇有几分拘谨意味:“我也没有什么能够送你的,那次出去旅游时,看中了一个海边的房子,是个大平层,夏天风景很好,或许你以后再来m国,可以暂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