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她终于明白了萧袭月那贱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比死更加痛苦!胜败名列、受万人唾骂,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萧华嫣恍然间,懂了。这才是萧袭月给她的报复,不是死,而是让她生不如死!
围着的人群外层有人高声呼喝着——“砍了、砍了,那老妇的头咕噜咕噜滚了丈许。”“一刀下去就没了!”
娘……死了。萧华嫣闭上眼睛,一口银牙几欲咬碎成渣,对着惨白的苍穹紧紧的闭上眼睛。
没了,她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死在这里好了……
正这时,人群又出现骚动——
“让开让开让开!”
“退后、退后!”
在萧华嫣身上乱踩踏的脚渐渐消停了,一双大手拉住她的手腕把了把脉,又有一只长臂将她揽入怀中。
萧华嫣感受到这个怀抱的一分怜惜,睁开被灰尘和泪水模糊的眼睛——惨白的苍穹高远,近在咫尺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五官如同狼毫泼墨所画,眉眼俊秀文雅,高高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唇……
“殿下……”萧华嫣唤了一声。
秦壑应着萧华嫣这一声,心头疼了一下。萧华嫣洁白的贝齿被鲜血染红,虽然一脸灰尘,仍然可见她倾城的美丽颜色,看得秦壑心头越加的怜悯,加之前些日子他为了自保确然也袖手旁观过,心下有些愧疚。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萧华嫣眼泪漫上来。秦壑在关心她。“殿下,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袖手旁观的。”
萧华嫣这一句,让秦壑越发愧疚起来。然,萧华嫣其实并没有如同话中所说的,认为秦壑会来。
秦壑打横抱起萧华嫣,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四顾,终于在左侧的酒楼上看见了那抹浅绿色的身影——萧袭月!
没错,这群人中有萧袭月安插的人,比如那提点郑氏母女施粥是为了利用百姓之流的人,又或者混在人群中煽动踹萧华嫣几脚的。她就是想让萧华嫣一同死在这乱脚之下,在她南下之前,解决了这对母子!
秦壑抱着怀中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美人,盯着楼上对着他翘了一边嘴角冷笑的萧袭月,说不尽的失望和气愤!这女子怎生这般歹毒!郑氏作恶,死罪确然活该,但她竟然煽动百姓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落井下石,实在可恶!郑氏杀人是郑氏的是,萧华嫣是无辜的。
对着秦壑的怒视,萧袭月只是回了个轻飘飘的不屑笑意,想起前些日子他与她说的,要她跟他、他会对她好以及他只娶她一人的话,越发觉得可笑!
萧华嫣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有些紧得发痛了,循着秦壑阴沉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角浅绿色的衣裙消失在街旁的酒楼二楼。
萧华嫣被秦壑从□□中救回了自己府上,半昏半醒的被人照顾了两日,才终于有了精神,一瘸一拐的下地。
“你伤还未好,再将养两日再下地的好。”秦壑端了药碗进屋子。
萧华嫣脸颊、嘴角都有淤青,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不过比刚带回来那日是好了许多。
“有劳胶东王殿下了……”
萧华嫣接过药碗,刚放到唇边,泪水就一颗一颗的落入药碗中。
秦壑心知她是想起了她娘郑氏,以及自己的处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实在可怜。
“你放心在这儿将养,将军府那里本王已经送了信过去。离我东行还有一月,你可以放心住一段日子。”
萧华嫣本是绝望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不想秦壑一句话猛然将她从幻想泡沫中惊醒,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对啊,秦壑一个月之后就会离开平京,去胶东了!
刚刚盛满的希望,刹那尽数摔碎,如同手滑摔碎在地上的药碗!
“怎么了?”
萧华嫣满眼噙着晶莹的泪,跪在秦壑面前,语气带了丝恳求——“殿下,带华嫣一同走可好?我在将军府再也留不下去了,我会死的……不,是生不如死……”
从前的萧华嫣是如何的高贵冷艳,岂会求人?秦壑扶萧华嫣起来,惋惜,怜惜,却还是不能答应她。
“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她都那么低声下气恳求他了。
“……”秦壑唇抿紧了些,眸子染上阴沉,背过身去。
萧华嫣心头一痛,背心一片冰凉。她是女人,直觉敏锐。秦壑这般表情和在街上看着那方绿裙角离开的神情如出一辙!萧袭月,他现在脑子里想着的肯定是萧袭月!他,因为萧袭月而拒绝了她??可若他不带他离开平京,她在平京声名扫地,在进军府毫无地位,怎么想,都是生路渺茫……
“殿下,华嫣不求名分,只求跟在殿下身边伺候茶水,殿下……殿下就只当带个丫鬟同去胶东,都不可以吗?华嫣什么都不求……”说完这一通话,萧华嫣从小高高在上而养成的高贵自尊,寸寸撕碎。现在,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尊都没有了!只求他,带她走。
秦壑沉默了半晌,道:“你是将军府的大小姐,跟着我无名无分,实在委屈了你。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会这般做。”
借口!都是借口!!萧华嫣双目含泪,眸底生恨,一瘸一拐的哭着跑出秦壑府邸。
秦壑心下有几分不忍,派了人跟随萧华嫣将她安全护送回将军府。
是的,他确然是因为有私心。三妻四妾他并不介意,只是,萧袭月那女人顽固得如同石头,若他现在纳了萧华嫣,那女人是决然不会再跟他,他就没有一分一毫的机会了。
秦壑心头一阵烦乱。萧袭月那女人这般歹毒,他为何就是恋恋不忘?
秦壑“啪”的一声烦躁的拍碎了桌上的茶杯。
他知道,萧袭月跟秦誉下江南也是如同萧华嫣一样,寻求庇佑,并不是真心跟秦誉!他仍然还有机会!
他是因为得不到才想得到她也好,是真的喜欢萧袭月这种可恶女人也罢,总之,他就是心里想得到她!
呵。人生漫长,他秦壑最不怕的就是忍,就是等!他等着她投向他怀抱的那日!
萧华嫣一路跑回将军府上,可回府之后,才后悔起来!下人们见了她如同看着脏东西一样盯着,和从前全然两幅面孔!虽然没有明显的欺负,但那眼神和态度是完全不同了!
郑氏一死,田氏、萧玉如母女这番总算是大仇得报,自天龙峡事件之后,水深火热的痛苦了近一年,此番总算解气了!
萧华嫣刚回暖颐园,便被萧玉如母女来探望、奚落了一番,末了还说了一通毛骨悚然的话。
“我说华嫣呐,你们这暖颐园中一连死了两个人,啧啧,都是被砍头的!听说砍头的鬼都会回来找他们的脑袋……”
“呀,娘,你别这么说,会吓到大姐的……”
田氏母女一唱一和,萧华嫣抓起茶杯、椅子一顿扔、一顿砸——“滚!你以为你们能得意多久?这府里有几个干净人,你们一样会遭报应、死无全尸!!”
田氏没想到萧华嫣突然发飙,眼睛被砸了个正着、鲜血直冒,哎哟的痛叫着连忙让人扶出院子去,找大夫。
田氏被砸瞎了眼睛,闹到老夫人跟前去,虽然老夫人顾忌郑氏刚死、没有发难,但是府里下人已经指着萧华嫣的背脊骨,说她们一房都是毒妇,流言蜚语甚是难听。加之萧云开不闻不问,越发让她日子难过。
夜里的暖颐园,黑漆漆、阴森森,萧华嫣害怕得睡不着觉,一熄灯躺着,就仿佛黑暗中床边有鬼影站着,盯着她。有时是郑氏,有时是萧长文,抑或是其它的鬼……
秦壑东行的日子眼看越来越近,萧华嫣已然在将军府受尽白眼,活不下去,夜夜睡不着觉,绝望的等死。
这天,她终于等不住了,又去了秦壑府门前,却进不去。
“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奴才,竟然不通报!我要见你们王殿下。”
“萧大小姐,您别为难我们了,胶东王殿下现在没有时间见你。”
“让我进去……”
几番抓扯,秦壑府上的下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将使劲往门里钻的萧华嫣丢出去。
“说了咱们王殿下没空见你!怎地就听不懂话呢!”
看门的小厮刚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男人声音喝得噤了声,做错事般的心虚害怕。
“退下!”
秦壑从府中走出来,将狼狈得萧华嫣从地上扶起来。
萧华嫣紧紧攥着秦壑的衣袖。“殿下,你真的不愿带我走么,华嫣并不全然是想要求你庇佑。华嫣的心意……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么……”
秦壑怜惜萧华嫣,可又想起萧袭月那女子,一时陷入两难。
萧华嫣见了秦壑那分显而易见的动摇,心下一喜,以为有转机,却没想到,秦壑还是没有答应。
“我在城中为你置办了一处宅子,留了银钱,你若在将军府上过不下去,就去那里吧。福叔,把萧大小姐送回将军府。”
萧华嫣如遭晴天霹雳,眼看着秦壑的背影没有回头的远去,心如死灰。
才知道,男人的情,根本靠不住……是她太愚蠢。
而今,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没有了……
天上电闪雷鸣,萧华嫣在暴雨中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如同行尸走肉,心里对萧袭月的恨深入骨髓!可是,可是她现在杀不了她……毒不了、杀不死,她斗不过她……
“萧大小姐,太后娘娘要见你,随我进宫吧。”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萧华嫣前面响起,截住了她去路。
萧华嫣抬起脸来,透过迷眼的雨水看见面前的太监。
“太后娘娘……?”
而今的太后,应是之前的陈皇后。高太后已经成了太皇太后。
……
萧华嫣被太监领进宫中,陈太后跟前。
陈太后华服加身,一身华贵,高贵优雅。虽然文帝驾崩了,可她近来气色越发红润了,打扮也愈来愈年轻。
陈太后瞟了一眼湿哒哒的萧华嫣。
“怎地这两天不来求哀家了?”
萧华嫣仰起脸来,双目含着泪与绝望。“我这般无用,娘娘又怎会要我……”
陈太后轻笑了一声。“你现在终于把自己看清了?仗着母亲、兄长算得什么本事?有本事的,都像萧袭月那样,空着一双手就能把你们这对高高在上的母女踩在了脚底下,生不如死的。”
萧华嫣听着陈太后的话心如刀绞,对萧袭月恨之入骨!恨得双眼都要滴出血来!
“好了,哀家今日也不是来数落你的。见你已经醒悟得差不多了,能几番从萧袭月的计谋里死里逃生,虽不是你本事,但也算命硬,勉强过了哀家的考验。”
莲嬷嬷对萧华嫣道:“还不快叩谢娘娘提点!”
萧华嫣愣了愣,才连忙叩头。
“你想要跟胶东王,不难,哀家一道旨意就可帮你实现,懿旨哀家都已经让人给你拟好了。”
萧华嫣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哀家安排你胶东王身边的意图,可不是让你安享富贵的。你可懂哀家的意思?”
萧华嫣迎着陈太后狠辣的目光,心头一凉。她,是让她监视秦壑的,利用他为她所用……
陈太后拍了拍手,立刻有人拿了一方血书上来。“你娘为了保住你,至死都没有将你舅舅供出来,对你也是护犊情深。这是你娘临刑前留与你的话,且看看吧。”
萧华嫣接过一看,脸色惨白如纸——白布上血迹已经干涸,只有两个字,“报仇”!
萧袭月!娘要她杀了萧袭月,替她报仇!
萧华嫣浑身骨头无一处不因为对萧袭月的恨而生痛,重重的磕了个头。
“太后娘娘,萧华嫣甘愿肝脑涂地为娘娘效劳、忠心不二,只要能手刃萧袭月那贱人,报仇雪恨!”
陈太后满意的点头。
“经过这回事,你应该也懂了。这皇家里,男人,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手段,和权力,有了这两样,要什么没有……”
“华嫣从前愚昧,现在终于明白了,男人靠不住!”就算是秦壑那样有责任感的男人,也同样可以冷酷无情!
陈太后一直没有出手帮萧华嫣,一是考验她,二,也是让她被蛇咬了之后自己明白,靠男人是总有一天会失利的!这一点,萧袭月就比她聪明多了。只可惜,萧袭月并不跟她一条心,否则,她也不会转而利用萧华嫣来监视秦壑了。
“男人本身就不是用来靠的,而是用来利用……”
陈太后那抹笑意高深莫测而让人惊悚。
萧华嫣明白,今日之后,她的命运便落入另一个女人的掌心里捏着了……
“萧华嫣,定不辱命……”
萧华嫣走后,屏风里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来——昌宜侯周宇。
“你就不能收手吗?你已经贵为太后,手掌大权,你要什么?”周宇如玉的脸上是少见的冷峻、薄怒。
陈皇后却也不在意周宇话中的冲撞,妩媚的笑了一声,硬拉住周宇的手。
“自你答应留下来陪我,不就应该习惯这种日子么?昌宜侯,我知道你是担心你的小心上人萧袭月,可……你若真的喜欢她,就更应该好好的留在身边伺候我……别激怒我!”陈太后话音陡然一冷,“否则,我便让萧袭月死无葬身之地!”
☆、第87章
郑氏、萧长文都以恶罪砍头,虽然是被斩首的、不是什么光彩事,但杜老夫人仍旧下了命令,将军府上下两月不可穿花哨之衣物。
郑氏死,正妻之位暂缺,府上事宜便先有杜老夫人暂为代管着。至于究竟是娶妻续弦,还是将真正的原配三姨娘林氏扶正,还没有个定论。
妾室扶正在贵族大户儿并不是什么光彩事,是乱规矩的!可,林氏本与萧云开拜过半吊子的天地,在民间是算正娶,加之那三百多条人命又实在亏欠,若不将她扶做正妻,于情理上,又有些无情了。
至于究竟是选择那一条,终究还要要看萧云开和老夫人的意思,多半还是将林氏扶正的几率大。
萧云开兵权已被剥走了一半,这一连串实力和声誉的打击,已经让这承袭了几十年的忠勇将军府遭受重创,内部空虚大半,又没了国公府的支撑,地位也不如从前。
而国公府,也并没有好多少。
萧袭月直叹秦誉这厮真真儿是手段狠绝!强迫国公府向昔日的陈皇后、而今的陈太后进献一万两黄金,借花献佛。不费一钱银子,就让陈太后高兴满意。
一万两黄金!
多?
是多。不过比起进入秦誉荷包的银子,那就不算什么了!
萧袭月不知道秦誉讹了郑氏的娘家——国公府,多少银子,只知道在这他准备南下的两个月里,每次她去寻他,他大都在账房里钦点银子家当,光点银子都点了一两个月。
萧袭月前世就知道国公府是个暗藏的“金库”,外表清廉、仁德,实则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产业。明面儿上,国公府里有几个郑家人在努力做官,暗地里,那一大波没做官的,都在为银子折腾着,一点没闲着。老老少少,光吃不做的草包多,使劲挣银子的也不少。
除了怡人院,北齐,甚至南齐,都有着国公府的产业。秦誉此次放过国公府一马,就是盯着国公府的荷包。若此番将国公府抄家了,那银子不都落到陈太后手里了?
不划算!
香竹园里,萧袭月一边收拾衣裳,一边暗自赞叹。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古人诚不欺我也!秦誉这厮,就一大贼。
“小姐,衣物首饰都收拾妥当了,明日一早,咱们就去王殿下府上了,后日一早,出发南下。”
冬萱满脸小兴奋,大大小小的包袱都拾掇了好多回,就翘首期盼着,巴不得早些走。
“是是是,后日就走啦,冬萱姑娘,你要不要再检查一回有没有漏东西?屋子里收拾干净了,院子里看没看?”
冬萱点着唇“嘶”了一声,眼睛朝天转转,突然想到——“对对对,小姐不提醒冬萱还忘记了,院子里还有一双鸟儿呢!殿下若是见咱们光人去了,没有带他心爱的鸟儿,定要生气了。平津王殿下虽然颜色生得俊,但是真真儿是冷面的,不说不笑的时候真让人害怕。”
香鱼忍俊不禁。平津王心爱的“鸟儿”已经到他笼子里了,院儿里那对小畜生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没用了,于是对院子里的冬萱道:
“无需管那小畜生,左右也是一双被弃的破鞋。而今王殿下已经有了新欢,一路上带着这两只小畜生吃喝拉撒的,大热天怪难闻,反惹了殿下厌。”
冬萱刚提着鸟笼,回头不解。“新欢?平津王殿下又喜欢别的鸟儿了?”
香鱼但笑不语,眼神瞟了瞟萧袭月,惹来萧袭月笑嗔一眼——
“就你阴阳怪气,话最多。”
香鱼赶紧端了茶认错:“是,奴婢知错,小姐请责罚。”
萧袭月狠狠的点了香鱼的额头一记。“你就跟院儿的那对儿小畜生一样,揍了转个背儿就忘了,下回照样干。”
这搬家确然是麻烦,看起来没有什么东西,要拾掇起来大大小小的包袱还真是不少。杨霸山和颜暮秋必然是要跟着走的,都在帮忙打下手。
萧袭月仔细的点了一回,该带的都带上了。
虽然秦誉狠狠敲了国公府一笔,不缺银子,但一路上也不一定想要什么就能立刻买到。凑合买的,到底不如用习惯了的顺手。
香竹园里主仆几人正忙活,忽闻外头传来秦誉身边的成老管事笑呵呵的声音——“哎哟哟,四姑娘怎地还收拾这么大包小包的?咱们家殿下什么都给您配齐全了,光是为您遮太阳的伞都备了九把,什么花式的都有,应景儿、应心情儿,您还愁缺衣少穿么。”
笑呵呵的成老管事,和陶公公的那马屁脸,如出一辙!萧袭月也不明白秦誉为何要重用这马屁精。
“成老管事,大热天儿的您怎么来了。”萧袭月忙让香鱼倒茶端水,这马屁师傅最吃这一套,是以,越发的喜笑颜开,直说萧袭月太客气了。萧袭月不让人现在叫她什么侧妃娘娘,听着难受。所以成老管事叫她四姑娘。
成老管事擦了擦一脸老汗,给萧袭月送来了个小锦盒子,挤眉弄眼羡慕道:“咱们家殿下对姑娘,哎哟,那可真真儿的是宠爱极了。”
萧袭月将盒子打开来,正是一沓子银票!少说,也有两三千两。
“殿下说,这些碎银子赐给四姑娘一路上买小玩意、杂耍的。殿下本还想多给几两银子,不过想到姑娘家身上银子带太多也不安全,便让老奴来告诉姑娘,若是不够便找老奴随意支取就是。”
冬萱、香鱼听了,兴奋的瞧着萧袭月,好生高兴。
萧袭月倒是知道,那条年轻的老狐狸哪里是怕她银子带多了不安全,分明是怕银子给多了,她卷了银子就跑了,将他甩了。
当她傻呢!
萧袭月自然不说破,乐呵呵接过来,让成老管事向秦誉转达一番千恩万谢,又塞了这马屁师傅一些御赐的上好药材。“老管事不辞辛苦、顶着日头大老远过来,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萧袭月将装了一朵极上品的灵芝的盒子,塞给成老管事。成老管事一见那锦盒,便知道定不是民间凡品,心头已笑开了花儿,嘴里哎唷唷的直客套。
“四姑娘就是心善,体恤下人,日后啊,咱们这些跟在王殿下身边伺候的奴才们,可是有福喽!”
成老管事得了萧袭月的“打点”,才将怀里的另一个盒子拿出来,推到萧袭月面前,笑容一收,脸色严肃高深了几分,低了声量:
“四姑娘,这是老奴欢迎四姑娘来咱们王殿下宫中的薄礼。”
萧袭月打开盒子。里头装着几小红木盒子的胭脂水米分,珠钗珍珠,还有一张叠好的信纸。打开信纸来,上头记载着吃喝玩耍的一些物什,还有些加了备注的地名,以及杂七杂八的事件,衣食住行都包括了。
“这是……”
成管事神秘道:“四姑娘,这可是好东西。上头记载的是咱们王殿下的一干喜好。有了这个,保准四姑娘能将咱们殿下伺候得贴心贴肺、舒舒坦坦的,还怕殿下不独宠您一人儿吗?虽然一张破纸不值什么银钱,但老奴一番忠心,可是日月可鉴呐!”
倒是和陶公公一样有眼色嘛……
萧袭月略有些尴尬。她从来没有想过争宠,倒是秦誉一直在她身边看得紧。
“四姑娘,陈太后又赐了几个美人给咱们殿下,一同下江南。老奴此来,也是提醒四姑娘,好好提防提防。那几个美人看起来,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儿。是以,这些胭脂水米分,姑娘应当用得上。”
成管事本还想说,秦誉看到那几人中最美的那女子时,惊得直直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来。那女子姿色不在萧袭月之下,且纯美中带媚-色,恐怕日后也是要得宠的。不过,他还是将棋压在了萧袭月身上!
萧袭月谢过了好意,并没有全然放在心上,直到后两日,见到那美人时才惊了一遭-
第二日一早,将军府门口就十里红毯、鲜花的迎来了平津王一行人。
场面热闹非凡!虽然不比嫁娶正妃那般声势浩大、锣声喧天,但是光看这气派和架势,足以看出这萧侧妃在平津王心中的位置。
萧袭月也是吃了一惊,知道秦誉说要来接她,却没想到会这么隆重。
萧袭月出门来,正见那穿着一身气派的王服、头戴王冠的庄严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踏着金红朝阳而来!
漫天的七彩云霞和晨阳金辉,是他的背景,金光勾勒出男人飒飒英姿,墨发随风动,而身岿然不动、沉稳如山。鼻梁如刀刻,薄唇如剑削,他的脸因为背对晨曦而略显暗,也更显得一双深邃的黑眸星光点点、灿若夜空星辰。
“吁——”秦誉有力的臂膀一挽、利落的勒住马缰,停在萧袭月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举止利落、眉间是惯有的冷峻,显得沉稳可靠。
“可准备好了?”他问。
萧袭月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回答。行李物什准备好了,可是,她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当。虽然秦誉知道她愿意跟随他南下是权宜之计,但……突然一下转换成丈夫与姬妾的身份,心下难免有些忐忑。
“嗯。”
萧袭月僵硬的点头。别这样看着她呀,他不知道他那双眼睛里的光点子灿得让人心虚么?
“时间不早,我扶你上撵车。”
秦誉特意准备了撵车给萧袭月,四马大撵,朱红贵木雕刻而制,顶上四角翘起、缀有鸾凤祥云的金饰!华贵精美非常,光这一撵在平京贵族中就是极其的少见!而内里,软羽香垫,金银绒丝毯子、小香炉等等,布置极度奢华,直逼皇后长公主用度。
“你这般张扬,就不怕陈太后不满找你麻烦么?”萧袭月道。
秦誉笑了笑,并无所谓,眼底有些宠溺:“如何张扬了?这般寒酸,我只愧疚委屈了你。这些身外之物我知你并不在意,我也是但求自己心安一些,你就安心受了,算是让我得以弥补些于你的亏欠。”
萧袭月一向觉着金银虽重要却粗鄙,而下看着撵车上秦誉为她准备的精致物什,心下生出些甜意来。原来金银粗不粗鄙,还当看所赠之人、所赠之意……
秦誉送萧袭月上了撵,骑在高头大马上,告别了脸色僵硬的萧云开、杜老夫人一行,浩浩荡荡的领着一队带刀剑的侍卫“迎亲”队伍,回府。明日一早天一亮,就南下去平津封地。
平津为国,是以修建有王宫。萧袭月日后便是跟随秦誉,入住平津王宫。
将军府门前,送行的人——萧云开、杜老夫人、三夫人林氏母女、四夫人田氏母女、五夫人潘氏母女,还有萧华嫣,各自神色不同。除了林氏母女依旧是万事不痛不痒的淡定微微笑,其它的各自都有阴云布在脸上。
田氏瞎了一只眼睛,蒙着药布,用独有的一只眼睛看了萧华嫣一眼。萧华嫣正脸色煞白、嫉恨地盯着平津王迎接萧袭月的队伍远去。
田氏挑了挑眉,给自己女儿萧玉如递了个眼色……
“华嫣二姐,听说明早胶东王也要来迎你去府中,当侧妃吧?不知会不会比四姐这阵仗更气派呢,二姐能否给妹妹们说说、开开眼界?”萧玉如含了笑意讥诮萧华嫣。
萧华嫣呼吸重了些。秦壑本不是自愿提出纳她为侧妃,是陈太后下的旨意,和秦誉对萧袭月的主动是不同的。而下旨后的这些几日来,胶东王府全然没有消息……
萧玉如明知这个情况,却要在萧袭月风光的当口揭开她的伤疤,当众羞辱她!着实可恨之极!
萧华嫣隐忍着怒气,声音低,柔,却淬着寒!
“五妹妹不若操心操心自己,景蟠表哥没了侯爵承袭之资,姐姐真是担心妹妹过去受苦……”
“你!!”萧玉如最听不得、最不愿想起的,就是在天龙峡上被施景蟠误打误撞玷-污了清白之事,平日里没人提起,现在却被萧华嫣当初说了出来!
萧玉如忍了一年,也不如一年前那般冲动直白的顶撞,哼笑了一声。“华嫣二姐真是宅心仁厚、为妹妹考虑得这般长远,就跟大娘一样心地善良、知道疼人呢。”
萧华嫣猛地眼神一利,如剑一般,盯得萧玉如有些发寒!
萧云开本就因着担忧萧袭月他日归来、变本加厉报复,而心烦意乱,此番听了萧华嫣、萧玉如这席话更是火冒三丈——“谁再说半句,就给我滚出将军府!”
一群人,顿然鸦雀无声,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一分一毫。
林氏嗫嚅了半晌,鼓起勇气劝了劝。“老爷,您别生气了,事情都过去了。”
萧云开重重叹了一口气,任林氏搀扶着进府去,临转身时投给了萧华嫣一个眼神——冷漠,失望,腻烦。
萧华嫣心头早已麻木,对爹爹萧云开的眼神也并没有多余的伤心,只是心头更加的沉重、麻木了些。
萧华嫣走在人群后头,盯着前头这一群曾经在她风光时众星捧月、在她落魄时落井下石践踏的人,心头的恨意蔓延疯长。抬起头,对着将军府上那块“忠勇将军府”的匾额,低声咬牙发誓——
“我萧华嫣对天发誓,必有一天,荣耀归来,让你们都如走狗一样匍匐在我凤袍之下,任我驱使!”-
而那一方,萧袭月乘坐在四马奢侈撵车上,在平京成千上万人的欣羡、瞩目下,入了秦誉在平京的府邸——平津王府。
萧袭月不知道,自己这日缔造了一段在平京流传百年的故事,曰“做富贾正室嫡妻,不若当王侯心头爱妾”。这所说的王侯与爱妾,自然是指秦誉和萧袭月了。
王府里虽然不是如大婚嫁娶那般的大红大紫的布置,但可见处处洋溢着喜庆暖心。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一路花瓣馨香,直到卧房门口。
秦誉牵着萧袭月的手,一路与她介绍着府里的屋舍情况,还有下人情况等等,俨然当做女主人来对待,似要将家当都交予她来打理。
萧袭月本想说她没那心情和功夫管,但见秦誉那总是清冷如积着雪山薄雪的眼眸里,含着几分兴奋的亮色,又不忍心破坏他的心情,便一一安静听他说了。
秦誉将萧袭月引到卧房门前。
“推开看看,喜欢不喜欢,若是喜欢,咱们去了平津,把王宫也这番布置。”
萧袭月这才发现,这个她印象中穿着一身铁甲、挥舞着血红刀剑的男人,其实是个心细的男子。
“这般看着我作甚?”秦誉眼睛一眯,眼角的清冷染上了不怀好意的笑。这女子,脑子里花样可多着。这些日子她是乖了几分,也不那么伶牙俐齿、张牙舞爪的了,约莫是要暂时“委身于他”,先给他点甜头尝尝,以为他不知道呢?
秦誉那笑,立时然萧袭月如临大敌,全身警惕退后一步。
“现在才巳时,青天白日,平津王还是顾忌些体统的好。”她才刚到府上,他就起了那心思,实在不好!
秦誉眼睛瞟了瞟庭中计时的日晷,刚到辰时,心知萧袭月想歪了,也乍起了调-戏的心思,栖身上前一把揽住萧袭月的细腰,俊脸上眸子含笑,淫-光浮现。
“青天白日?”
萧袭月被他莫名其妙的问得有些迷糊。
“正是青天白日……”
秦誉点点头,那笑越发让萧袭月头皮发麻了。
他凑近她,手在她腰带上不轻不重的上下抚摸了两回,在她耳畔呵气哑声道:
“那娘子说,何时日不白日,本王都听你‘调遣’……”
萧袭月这才回过味儿来,狠狠的一脚踩在秦誉脚背上,大骂了声“混球”,面红耳赤的推门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第88章
秦誉被萧袭月“砰”地一声关在门外之后,便有府上的下人来通报。萧袭月隔着门,只听见“宫里”两个字。
于是,秦誉没紧追进门去,便匆匆离开了。
萧袭月大松一口气。秦誉明日南下,必要先去宫中向新皇、太后、太皇太后辞行,今日当是很忙的。
她虽入了秦誉府,却不是正妃,没有那个资格与他前去辞行。不过,她也不在意。昔日的高太后,此番只怕是想着不留她活路呢,她还巴上去在她老眼前晃荡,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个上辈子她就知道是个厉害人物的女人,还是让她静静归西,饶了她萧袭月这条得之不易的命吧。
萧袭月打量起这个屋子的布置起来。虽然有铜镜、篦子等女子的物什,可,也有男子房里常置办的东西,例如手腕那么粗的狼毫毛笔,书画卷宗等等。
她原以为是秦誉为她准备的房间,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他给他们两人准备的!
萧袭月照了照铜镜。铜镜打磨得很细,照得很清晰。镜中的自己下巴尖削、两颊充盈,眉间、眼尾没有一丝的皱纹。
她只有十五岁。
至今偶尔梦醒,还难以置信。
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妃子。这个男人是她曾经日夜想要算计的男人,日夜恨着的男人。
萧袭月环看屋内的摆设,有男子用的、也有女子用的,心下感慨。前一世她爱着的人,最后变成了恨,而从前恨着的人,现在竟然成了她的夫。如何不叹世事变幻,如何不说人生无常。
说白了。人这辈子就是一个选择,前世她选择做一个懦弱规矩的萧袭月,这一世,她选择做了另一个不再低头委屈自己的萧袭月。
萧袭月感慨着感慨着,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近日来收拾大大小小的东西,也是累得慌,迷迷糊糊,似听见门外有女子交谈的声音。
“……雪樱娘娘,新来的侧妃娘娘就在屋里头。”
“嗯……”
“这个萧侧妃看来是想给咱们姐妹来个下马威了,刚来府上就在王殿下的屋子里宿上了。”这声音略带了嫉恨不满。
“萧侧妃虽来得比我们姐妹迟,但旨意早已下过,就算年纪比咱们小,也算是咱们的姐姐。灵美人且息怒。”是之前嗯声的淡然声音。
“既然,既然雪樱娘娘都没意见,杜灵一介美人,能有什么意见呢……”
……
萧袭月迷迷糊糊,只觉着那淡然的美人声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听过的。
萧袭月是被身上的异动惊醒的——有人批了衣服在她身上。
睁开眼来,一眼就看见了昏暗光线中秦誉的脸。
此时,屋外暮色半降,屋内略显得昏暗,明与暗,将秦誉的脸庞雕刻得越发的清晰、俊朗。
他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俯下身打量趴在桌上的她。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感受到了他轻轻呼过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温热。
“怎地不到床上休息?”他淡声问,似乎怕是惊扰了刚睡醒的人儿。
“许是昨夜没睡好,坐下来便乏了,不小心睡了过去。”
却听他一声轻笑,声音有些冷峻,带着点儿调侃的意味。
“莫不是昨晚一整夜都没睡吧,跟本王就这般兴奋?”
萧袭月愣了一愣,这样说话的冷峻语气和自称,和前世的秦誉那般相似。太像了。比之平日的秦誉,现在的他显得老成、沉稳许多。
“我乏不乏、睡没睡好,如何与你有关联了。你勿要自作多情。”
她侧头。
他揽过她腰。
“是是是,爱妃如何说就如何说,只要你高兴,就是把我这窝翻个底朝天,本王都从你。”
她捶他胸口。
“就不能说些正常话么。”
秦誉也是被她说了太多回这样的提醒了,冤枉得有些郁闷冒火星儿了。
“如何不正常了?难不成,我还要像上朝面圣那般,跟你板着脸说话不成?”他惩罚似的紧了紧她腰,“记住,你是我女人。我不说这些话说什么话。”
他自称的“我”,少了许多距离感。
“……”
萧袭月心知他无耻,现在却找不到理由说他了。是啊,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发挥他那人前要脸、人后不要脸的功夫了。
“萧小四,你可别告诉我,你一觉睡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
萧袭月经秦誉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真真儿的是睡到了现在。
“你对你那两个丫头也太放纵了,主子饿着,竟不闻不问!待到了平津,我好好给你挑选几个。”
“这些小事就不劳烦王殿下了,臣妾自己会照顾自己,这两个丫头一直跟着我,优点只有我知道,旁人是及不了的。”难怪冬萱那么怕秦誉,感情那小妮子早嗅出来这冷块头对她们不满意了。
秦誉见萧袭月一边一板一眼的客套应付,一边从他怀里溜出去,眨眼就站远了。秦誉挑了眉梢儿,轻呵了一声。
“萧袭月,你当是一条泥鳅变的,滑不溜湫,一不留神就让你给溜了!”他也是不容易,逮了两世才逮住了这泥鳅精!
萧袭月还是没忍得住她早前就想要的举案齐眉套路,斜眼嗔了秦誉一眼。
这人似乎格外有逗她生气的本事,每次总是让她吃瘪、生气,让她咬牙切齿想撕了他。
秦誉见萧袭月绷不住那冷静淡然的面具,方才满意,嘴角扬起浅笑-
秦誉领了萧袭月一道吃晚膳。
冬萱、香鱼竟然是被府上的苏侧妃唤去了,领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给萧袭月准备的。这苏侧妃倒是格外热情。
而当萧袭月看见那苏侧妃时,惊得说不出来话。
彼时,正是她与秦誉吃过晚膳之后,他带她在回廊上散步。天色已晚,光线昏暗。走廊上只有灯笼的光,略显暖红,照着那张白白的美人脸,却有些瘆人。
“苏蝉?”
萧袭月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喊出这美人的名字。
华服美人淡淡笑了笑,扶了礼。
“臣妾参见王殿下,见过萧姐姐。”
本以为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且成了秦誉的侧妃,真是,一时让人缓不过劲来!
数月前,苏蝉替萧袭月挡了毒镖,后泥石流来袭,秦誉选择救萧袭月而放弃了呼救的她。那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后也派人去寻了苏蝉的尸体,却没寻不到,只当被冲走了。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如何会成为秦誉的侧妃?”萧袭月问得直接。她可不是那些十四五岁的柔弱少女,会天真的以为苏蝉摇身一变地出现,是被老天幸运的垂怜,临死实现了她愿望。
定然她背后有只手帮她!
苏蝉笑了笑,并没有恨也没有怒,对萧袭月娓娓道来:“当夜我被泥水掩埋,悻得了刚好路过得高手相救,带入了宫中。后来……”
苏蝉瞟了一眼秦誉。秦誉面容依然冷峻无波,对着她并没有什么波澜。苏蝉略有些失望,也只是一闪而过。
“后来苏蝉才知道,救我的是陈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的陈太后。太后娘娘垂怜我命运坎坷,便将我收做了义女,将我同别的美人一同赐给了王殿下。”
萧袭月余光扫了扫秦誉,见他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神色。也是,他府里的美人多了去了。
藩王有一正妃,四侧妃,其它的,都只能封为美人。
陈太后将苏蝉赐给秦誉为侧妃,若萧袭月还不知道她是陈太后的人,她就是傻子了!
“如此说来,苏蝉姑娘确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要你好好忠心伺候,今后平津王殿下定然不会让你受苦。”场面话,她萧袭月最会说。
苏蝉却双膝一屈,跪下,眸中含泪。
“苏蝉愧对殿下和萧侧妃姐姐,太后赐苏蝉和其余三位美人来伺候王殿下的目的……便是让我们做千里之外的耳目。苏蝉惭愧。求殿下和姐姐责罚!”
苏蝉跪着,匍匐在地,十分卑微可怜。
苏蝉是千金难求一见的美人,哪个男人不心动。就在萧袭月以为秦誉会上前扶她的时候,却听秦誉冷声道——“你若要领罚,就收拾好包袱出府吧。本王放你自由来去,给你千金,算是补偿你当日所受的苦。”
苏蝉万万没想到秦誉会突然无情的来这句,堵得她说不出话来,一时愣了愣,然后跌坐在地上,满面泪痕,乞求的望着秦誉——“王殿下,苏蝉绝对不会出卖您的,不然也不会这般坦承。王殿下……求您不要逐我出府,求求您……”
苏蝉卑微的乞求着,声泪俱下。萧袭月也忍不住心软了一分,心说,秦誉这厮真的是正常男人吗?他真的喜欢女人吗……
“你起来吧,平津王也只是与你开个玩笑,你无需当真。”萧袭月扶了一把苏蝉。
苏蝉是陈太后赐来的义女,若将她逐出府岂不是打陈太后的脸,只怕秦誉就不要想顺利的离开平京南下了。
不管苏蝉是真心还是假意,眼下都不能动。也,不需要现在动。还不信她活了两辈子,会在她手里栽了。
留下凄凄惨惨的美人,萧袭月跟上秦誉。
“你是在生气?”
秦誉终于停下大步迈的步子。
“你还知道我生气了。”
“可我不知道你生哪般气。若是不喜欢她,南下之后要如何处置还不全在你手心里掌握着。”
秦誉冷了脸,也不是怒,就是有些气过之后的哭笑不得。“萧袭月,我说你是真笨还是装傻充愣?有个女人要和你争宠抢男人,你还不痛不痒的。”
萧袭月这才明白了,原来他的不悦,竟是不满她不争风吃醋的表现。
☆、第89章
秦誉与萧袭月在府上散完了步,便到了该休息的时间。明儿个一早还要启程南下,得早些歇息。
可……萧袭月心下犯难。这厮还腆着脸的跟着,真是铁了心要跟她共宿一处么?
虽然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少女,但,但突然关系转变,还是有点不适应。
“明儿还要早起,殿下回去歇息吧,我也回房了。”萧袭月道。
“也好,早些歇息明日才有精神。你去吧。”
秦誉很是淡然。
萧袭月见秦誉的话并没有打算跟她同宿的意思,放心大半,心说其实秦誉这厮也不是全然厚颜无耻的,还是很有文人雅士风度。
萧袭月扶了扶礼,抬步朝白日里所在的卧房走。
萧袭月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身对秦誉道:“殿下不必送了,我认得路。”
秦誉点了点头,又道:“我没送你,只是我恰好也住那间房。虽然只有一张床,但咱们各睡一边,我也算尊重了你‘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
萧袭月虽不想与他同宿,但也知道,其实秦誉与她留宿,是对她好。这府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他是在宣示对她的宠爱,如此,日后也没有人敢对她不敬。
房里红烛高照,萧袭月坐在凳子上不敢靠近床边。
秦誉自顾自脱了外袍,挂在屏风上,回头一看,见萧袭月还坐着,无声苦笑着叹了口气,换了寝衣。
萧袭月瞥见秦誉被油灯光映在墙上的影子,清晰的勾勒出他精壮而线条优美的赤-裸身子,腰腹结实,双腿又长又直……萧袭月脸上发热得厉害,心头“砰砰”得跳着,内心深处竟然有种少女时小鹿乱撞的紧张羞涩。
萧袭月忙撇开眼睛,不敢再看。
“你也快歇息吧,坐久了易着凉。”
秦誉的声音是从她背后床上的位置传来的,有些暗哑,似困倦了。他应当上-床睡去了。
“嗯。”
萧袭月轻轻嗯了声,见床上躺着的秦誉已经闭眼睡了去,才走到屏风后,犹豫了犹豫,还是心一横,换去一身淡米分的罗裙。今日也算她“出嫁”,是以穿得不是寻常的浅绿素色。
秦誉闭上的双眼倏尔一睁,黑亮的眸子根本没有半分困倦睡意。
绣了腊梅花的屏风上,映着女子美好的胴-体,长发如缎,随着她换衣裳的动作,在她细腰间左右轻轻晃着。他似乎能感受到那发梢儿在他的肌肤上轻轻扫动……屏风上的数支梅花在光影中如同梅林,衬托得女子的剪影如同林中的仙姝……
萧袭月换好衣物出来,第一眼便是往床上看,见秦誉还闭着眼睛,心下总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轻手轻脚的牵开被子,轻手轻脚的躺在秦誉身边。
呼。
闭上眼睛,睡觉!
萧袭月打定主意,可是躺了许久,都没有睡着,背心手脚凉凉的,整个鼻腔里都是身边的男人淡淡的香味,整个耳朵里,都是他极其轻微、而她却听得很清楚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长臂将她一捞、往那方挪了挪,身侧的男人立刻贴了上来,抱住她。
“秦誉!”
萧袭月低声惊呼了他的名字、吓了一跳。
秦誉哼唧了一声,似是梦呓,并没有动作了。
萧袭月觉得自己一惊一乍的有些可笑了。既然已经是他的妃子,亲密是无可避免的。全当是交易吧。他给她一方挡雨的屋檐,她回报他一些顺从,替他做一些事情。
也许是身旁多了一个人的温暖,身子暖和了许多,萧袭月没过多会儿就睡着,梦里回到了上一世那些少女的时光……
夜已深沉,整个平京城沉睡着,却有一方的灯火一直亮着——忠勇将军府!
暖颐园在将军府中是最大的园子,而今却人丁稀少,除了尘雪和锦绣两个丫鬟,主子便只有萧华嫣。
郑氏一死,那些伺候的、做事的,也都遣散了去别的园子。漆黑夜色中,整个园子空旷得阴森森的,白布偶飘,越发悚然。
房里憔悴的美人坐卧难安。
萧华嫣哪里睡得着觉,心头担忧得七上八下。明天是秦壑应当来接她过去的日子,可是明日又偏偏正好是萧袭月那贱人和秦誉下江南的日子!
秦壑会不会去见萧袭月?他会不会因为去见她,而不来接她?又或是随便遣几个奴才过来接她?
若是如此,她定然会成将军府乃至平京的一大笑柄!
不,她不要!
萧华嫣一边对着铜镜贴簪花,一边垂泪,看那宣窗之外的天空渐渐灰蒙,已不如深夜那般漆黑。
过不了一个半个时辰,天光就要亮了。胶东王到底会不会来?
“锦绣。锦绣?”
萧华嫣喊了两声,却不见人来伺候。这丫头自从娘死后越发不尽心了!萧袭月敛了眉头,只得自己把衣物略做了些整理,将郑氏在砍头前留下的那方血书收好。
不管胶东王来不来接她,她都走定了!呆在这个府中,她是决然没有生路的!
**
第二日天光刚亮,平津王府外的一队车马就行了起来。
马车共有四辆,装货物的板车有四辆,另外就是有数十高手,十双丫鬟婆子小厮,都是府里用惯了的人,所以才带走。其余的,都留在平津王府上,打理照管宅子。日后秦誉有事来平津时还会住。
此南行,除了秦誉的侧妃美人以及奴才们,还有一个女人也要跟着去——昔日的蕊妃,而今的蕊太妃。
蕊太妃向来与陈太后有些不大对盘,留在宫中岂能讨得了好。文帝一死,所有没有子嗣的妃子都应当去国寺中为文帝诵经积福,蕊妃领了秦誉做养子,到可以跟他一同去封地。
蕊太妃和随行的嬷嬷、丫鬟坐一辆马车,苏蝉和另外几个美人同坐一辆马车,萧袭月则与秦誉同坐一辆马车。这分配,让与苏蝉同坐的几个美人有些不满,却又不敢明说,只是脸色似有似无的流露出些许的不高兴。
车队行至城门,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赶车的侍卫禀报。“殿下,前头有队人马拦住了咱们去路。”
秦誉掀开帘子,便见前头果然停了一辆马车,和十数个大内高手。
“我下去看看。”秦誉示意萧袭月留在马车内,自己下去看看。
“你小心些。”
秦誉得了萧袭月叮嘱,笑了笑。
那马车上也下来一个人,戴着斗篷,盖着头,走近了才摘下来,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三哥,你此行南下,当要小心!”
“皇上?”
天色还有朦胧,秦誉也是略有意外。那马车上又下来一戴着斗篷披风的少女,赫然就是而今的皇后阿卓依。她与秦誉点头示了示意,便朝萧袭月的马车走去了。
“三哥,南下之路山高路远,天灾人……人祸,你当小心啊!”秦琰说道“人祸”时,语气又重了些。
秦誉明白他指什么。陈太后定然有埋伏。不过他也不是没准备。
“多谢皇上提醒!卯时便是早朝,皇上出宫来送我怕是赶不及,莫惹了太后生气,还是早些回去吧。”
秦琰眉间略有急色,急切地拉住秦誉手臂。“三哥,人后你就莫要叫我皇上了。我知道我这皇帝是怎么得来的。我的诗书在三哥这里学过,骑射是三哥所教,智谋胆量阅历,我是没有哪一样能比的上三哥。等三哥哪一日要做皇帝了,十四弟就把这皇位还给你!”
秦誉指压了秦琰的嘴,示意他噤声,警惕的环顾了左右,将他拉到一旁。“你休得再说这番话,若让旁人听了去,你便是死路一条。”
秦誉看着这心善却性子偏软弱的弟弟,或者说是侄子,心下有些叹惋。帝位交替哪是那般容易?他以为只是禅位那般简单,殊不知一个皇帝身后牵扯这众多的势力、朝臣,并不是想不当,就不当的。不听话,那就是死。
……
萧袭月看见阿卓依,也略有些意外。两人如同往日,说了会子话。到底阿卓依而今是皇后,还算是陈太后的人,萧袭月对着她也更加的小心谨慎。
阿卓依看得出萧袭月的谨慎,眼中有些微的惋惜,刹那又被她向来炯炯发亮的眼神盖过去。阿卓依掀了马车窗帘子,往后头苏蝉几美人所在的马车瞧了瞧,拉着萧袭月的手认真道:“看来平津王院儿中美人不少,有段日子够你忙了。你可要记着,土地与男人决不能让,谁来侵略,打得谁满地找嘴。”
萧袭月忍俊不禁。“皇后娘娘是说满地找牙吧。”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就好了。在咱们羌吴便是如此的,失宠的女人是要受人嗤笑的。太后赐的那几个美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你小心着点儿。”
阿卓依的提醒很直白,让萧袭月略微疑惑。阿卓依看似没有心机、很直,可在北齐皇室这么久了,却没人动她,安然的做着皇后,定然也是有她本事。她这一番提醒,究竟是不是说她并不是与太后一条心的呢?
阿卓依说得模棱两可,萧袭月也不好问。
“多谢娘娘提醒。”
告别了秦琰、阿卓依这对天子夫妇,秦誉、萧袭月才出了城门,开始南下。
车队轱辘轱辘远去,城门后出来一骑着高头大马的月白衣袍男人。他勒了马缰,看着萧袭月所坐的马车远去。
马儿打了个响鼻,清晨里格外突兀。
那马车上竟然伸出一只素手撩开车帘,是他专程来看的女子,回头看了来。
隔得略远,她应当是看他不见的。
她在回望平京城的城门,如同许多即将远离某个熟悉地方的人那般,回看罢了,并不是看他。
“五爷,咱们该去将军府了。咱们还要去接华嫣小姐。”
秦壑身边的下属提醒了一句,他才回过神来,决然的勒了马缰掉头,没有再留恋那远去的美人半分,满脸的阴云与坚定,“啪”一声抽了马臀,疾驰而去。
不管她走多远,总有一天会回到他面前。因为这江山,终有一日会变成他的!天下人都是他的,包括这个女人!-
日头越来越高,萧华嫣在暖颐园中越等心越凉,久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僵了。
胶东王秦壑还没有出现。
锦绣进门来。
萧华嫣喜道:“是不是胶东王来了?”
锦绣摇摇头。“奴婢在园子门口看见四夫人的丫鬟,偷偷摸摸的在那儿瞧着咱们里头的动静,当是等着看咱们笑话的。”
“哼!”萧华嫣啪的一声将整个铜镜摔在地上,咬牙恨声。“这群心肠歹毒的恶妇!总有她们遭殃的时候!”
“她们固然可恶,但咱们暖颐园落到今日这地步,还是要怪萧袭月那贱人,若不是她,大夫人、大公子又岂会死,大小姐又岂需要委屈当个侧妃,颠沛流离。”锦绣咬牙切齿。
萧华嫣一听“萧袭月”三个字,刻骨铭心的恨从心底钻出来,四肢百骸都被恨浸得发痛!声音低哑得有些悚然:
“我萧华嫣,绝不会这般死了……绝不……”
终有一天,她会将这些人全部挖眼割舌,踩在她们身上,让她们听着天下人对她萧华嫣的“千岁”朝拜之声!痛苦后悔,求饶!
忽然屋中有了几声悦耳的鸟叫——
是一对绣眼。
“哪儿来的?”
锦绣答:“萧袭月那贱人留下的。”
萧华嫣对着那双鸟儿,眯了眯眼……
……
胶东王秦壑终于出现在将军府门口,排场虽然不比得秦誉那般大,但也不掉份儿。萧华嫣可谓是望穿秋水,终于等来了他!
秦壑穿着一身月白袍子,日光在他身上晕染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远远看去有着一种天人般的神圣。待他渐渐走进,袍子上精致的绣文更加清晰、华美非常。
能得侍奉如此英俊的王,也是女人的一件幸事。
萧华嫣含了泪,是真的泪,不是做戏的假哭。担心了一夜,终于盼到了。
“胶东王殿下,华嫣……华嫣以为,你不会来了……”话说到后头,已然含了丝颤抖。
秦壑见萧华嫣双眸含泪,高贵冷艳的气质依旧,只是经历了连番的打击,憔悴了许多,越发显得楚楚可怜。萧华嫣眉心有朱砂,身上有种冰雪一样冷艳的气质,确然是个从骨子散发着高贵气息的美人。
秦壑因萧华嫣的倾城色怔了怔,才握住她的手,嘴边浮现浅笑。
“如何会不来?你是本王的侧妃,如何会不来接你。”
秦壑举止神态温厚,语调也说得很柔和。萧华嫣所有的提心吊胆都放了下来,上了大马车,随他而去。
临走,回头看了将军府的匾额以及门前的人一眼。
爹爹萧云开正张望着她,他多日来的冷漠中,夹杂着些担忧与不舍。萧华嫣看得出来萧云开对她是有关切之情,毕竟父女这些年,但发生了这许多事,在她跟她娘落入危难的时候,萧云开选择了站在林氏那边。一个胳膊肘往敌人那边拐的爹爹,要来有何用?
车轮轱辘轱辘一圈一圈的滚起来。
萧华嫣决然的擦去了为萧云开留下的那滴泪水,回头来,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将军府熟悉的高阔朱红大门,而后毫不留恋的放下帘子。离去!
总有一日,她要披着一身荣光回来,踏平这一方土地!
将军府中一连送走了两个针锋相对的女儿,一个曾高贵风光无限的嫡长千金,一个低微入尘埃、而后又掀起狂风暴雨、无人敢轻视的失宠庶女。
大房一空,府中安静了许多,空旷了许多。
一种哀凉与让人窒息的萧索,萦绕在将军里没个角落。
“萧华嫣竟真的和胶东王走了。你说她还留了话给我?”田氏问早前派去埋伏在暖颐园的丫鬟。
丫鬟略有些紧张,结巴道。“是,是留了句话,不过……”
“有话就说,结结巴巴半天放不出个屁来,急人。”
“是锦绣代大……代二小姐转告奴婢的,她说,‘你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好好仔细着身子,别死得太早!’”丫鬟将萧华嫣让锦绣转述的话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田氏气得咬牙,无奈这样人已经走了,也没办法出气了。
“她还不是怕我收拾她,才当个赔钱货、硬贴到胶东王榻上。哼,就算回来我也不怕她!”田氏正气着,乍然看见丫鬟带回来的绣眼鸟儿,煞是可爱,心下一喜。
“这鸟儿倒是可爱,哪儿来的。”
丫鬟见田氏喜欢,忙殷勤献上。“当是四小姐带不走留下的。是对少见的珍鸟呢。奴婢知道姨娘喜欢这些东西,特意提回来的。”
“哟哟,快,打开让我摸摸……”
……
是夜,田氏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叫——
“啊!!死了、四夫人死了!!”
田氏满面乌黑,眼睛大睁着死在了榻上。而那一双绣眼鸟,也双双死了。
都是中毒。
毒,来自那鸟的羽毛上。鸟羽上涂满了□□。
**
秦壑带着萧华嫣去了东边的胶东之地,秦誉则带着萧袭月南下去了平津封地。
看似这两双冤孽主是短暂的各自分开了,但,人虽暂隔,有一只狠辣的大手将这两边的人尽数绑了线、捏在手中!谁也难逃!
夜半,一东、一南的两方营地,都有信鸽扑腾着翅膀,带着密信往平京城的皇宫飞去,飞往懿宁宫中,陈太后处。
而秦誉南下这方,信鸽刚飞走。
“你在做什么?”苏蝉对那刚放飞了信鸽的桃米分色罗裙的美人喝了一声。
美人略惊慌,回头一看是苏蝉,放下心来。
“原来是雪樱姐姐,吓了我一跳。”
“你大半夜不睡,却在这里放信鸽,信里写了些什么……”
“姐姐这般着急作甚,妹妹只是告知太后娘娘咱们一切平安,无需担心罢了。”
“殿下一路对咱们姐妹照顾有加,你也应当知道感恩。”
“感恩?”杜灵讥诮,对苏蝉道,“姐姐,你何必装得这般清高。虽然咱们现在不楼子里卖笑,但还是一样卖的!只不过现在卖的是命。”
杜灵也曾混过桐城的风月场子,卖艺不卖身,只是不在怡人院,而后托了关系进宫当了舞姬,为陈皇太后所用。
“可若殿下倒了,咱们未必就讨得了好。还是少做些昧着良心的事吧。你我都是同乡,我不希望看着你做错事。”苏蝉道。
杜灵不屑地笑了一声,只觉得苏蝉这话可笑。
“我说苏蝉姐姐,你竟然能这般正义凛然的与我说教。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杜灵还不知道么?”
苏蝉脸色冷了冷。
杜灵却并不在意苏蝉高兴不高兴,接着道。
“杜灵一直没有告诉姐姐,其实我有个姐妹在怡人院,说了些姐姐不能告人的事与我听。姐姐是如何坐上怡人院头牌位置的,姐姐没忘记吧?争夺花魁之赛前夕,流莺和千红那么巧的死在了男人的床上,真真儿是可惜了啊……而那赛前那几夜,宿在姐姐房中彻夜不归的男子又是谁?太后问时,姐姐自诩还是完璧……若平津王殿下知道了姐姐早就承欢别的男人身下数回,就算碍着太后的面子不将姐姐逐出府,只怕,也不会再碰一下了……”
苏蝉脸色一凛。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杜灵哼了一声笑,转到苏蝉跟前,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姐姐不懂没关系,灵儿妹妹也是随口说说,不当真的。姐姐只需要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又当做什么事,不该管的少管,该管的管好,就行了。”
杜灵不屑一顾的回到营帐里,独留了一脸惨白、眼中含泪的苏蝉在野地中。
苏蝉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花魁大赛之事,她是被逼无奈。若不夺魁,那便是要沦落为千人骑的风尘妓-子,她也是没有办法了。与其那般,还不若只痛苦那几日,谋了长远生路。
那桐城的大人夜宿之事十分秘密,竟不想杜灵却知道!
这段最让她恶心、不齿的过去,她一直想忘记,就在她以为终于挥别了过去的时候,竟然又被杜灵残忍的说了出来!
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王殿下若知道了,她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苏蝉望这杜灵消失的营帐,焦急的美眸中闪过一抹阴冷-
幸得秦誉上回有了部署,这一趟南行虽然人多、物多,但到底不是头回走。秦誉早就将所需之物、落脚之处布置了妥当。
行了月余,即将到达北齐南边儿的平津封地。
平津之所以叫平津,是有一津渡名“平”。平津所在的河名叫“霖水”。霖水北起于北齐中土腹地,南下流经平津,一路流到南齐最繁华的城“骁城”,再入海。
平津的王宫在南州中间的“临邑”城里,待明日渡过了这条霖水河,就能到王宫里。
可这夜,似乎并不那么平常。
今夜,众人是宿在霖水旁的小镇客栈中。明儿一早就渡水。
天将将亮起,伺候杜美人的丫鬟瑶儿惊声哭道——“美人、美人……来人啊,杜美人被蛇咬了!”
秦誉与萧袭月闻讯赶去,只见杜灵已经口唇发乌,不省人事。
“杜姐姐,杜姐姐……”另外两个美人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蛇伤在杜灵的小手臂上,乌紫的流着黑血。
是非常毒的蛇!
萧袭月掏出手帕,将杜灵被咬的小手臂死死捆住。
“你做什么?杜姐姐都要死了,你还这么死死捆着着她,血都流不过去。”
“就是!”
萧袭月冷了两个哭哭啼啼、拉扯她的女人一眼。“不想她死就闭嘴。”
☆、第90章
萧袭月本想吸那毒血,可动作还刚刚露了个苗头,就被秦誉气愤的拉住了——“你是想死么?”
立刻有有眼色的侍卫上前,为杜灵吸毒血。
萧袭月方才那一瞬间也是没有多想。大约是上一世残存的那点软弱良善在作祟,离开平京之地后就放松了一些。
苏蝉捏着手帕,满面担忧。“南地本就多蛇,又是夏天、水边,妹妹们可要当心些。”
“多谢雪樱姐姐提醒。”
大夫来敷了药。幸得萧袭月捆住了杜灵被蛇咬的手臂,延缓了毒血走遍全身的时间,不然定然早已一命呜呼了。
不过杜灵仍然昏迷不醒,没有脱离危险。
夜里,秦誉为萧袭月舍命救杜灵之事很是生气。“你若是有个好歹,你可让我如何做?”
萧袭月哭笑不得。这话听起来倒像是那些个深闺妇人对上沙场的的丈夫说的。
“才离开平京不过月余,杜灵若突然死了,陈太后必然会以为是你杀的。岂不是传达出你急着反她的意思?”
秦誉这才缓和了些脸色。“原来爱妃竟是为我舍身。如此说来,错是在我身上了。”
萧袭月不与秦誉争辩,而是凝眉思索道:“杜美人被蛇咬的地方很是蹊跷,若是正常被蛇咬的伤,应当在腿脚伤,她却在小臂内侧,这是其一,若说她正躺着,也当是手臂外侧,她却伤在内侧。其二,杜美人生性警惕,做事也仔细,可她被蛇咬了竟连吭都没吭一声……”
秦誉走过来,本想从萧袭月背后将她抱住,可是抬臂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而绕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难怪太皇太后让我赐你毒莲子,你这般聪明,说不定将来某日将我如文帝那般囚了,事事唯你是从……”
萧袭月冷声,一下拍开秦誉轻挑的捏着她下巴的手。
“我是想囚了你,而且最好用绳子捆了你的手。”总是不规矩!
秦誉又凑近了些,呼吸浅浅的洒在萧袭月耳边。“原来你喜欢这样?待进了王宫,本王定然都许了你。”
他又胡说八道!
“王殿下,你怎地像个几十年没有见过女人的老鳏夫,嘴里老挂着些让小姑娘面红耳赤的荤-话。好歹你是平津这片土地的王,也不怕这儿的土地神听了笑话。”
“他敢!”秦誉冷峻的容颜笑得有些坏,指腹摩挲着萧袭月的下巴。“敢说我是几十年没见过女人的老鳏夫?恩?萧小四,你小小年纪倒是‘见多识广’嘛,这都让你给看中了。不过我可比那老鳏夫惨多了,几十年还没开过荤,给你害苦了。”
“……”
“你说,该不该给爷洒洒甘露,滋润滋润?”
萧袭月面红耳赤。人前要脸、人后不要脸,形容这厮真是太贴切了!冷漠与无耻,如此矛盾的两面,竟在他身上结合得浑然天成!
“我不与你说了!好意和你商量帮你,你尽这般欺侮我!”萧袭月嗔了一句。
秦誉坏笑化作无奈、冤枉,大了些声儿。“我如何欺侮你了?这都和你同床共眠了月余了,我连裤腰带都没敢当着你解过!我堂堂大男儿,你说我憋屈不憋屈!再说,你是我女人,我不对你热乎些,爷的儿子何时能指望上?”
秦誉前世带兵打仗多年,与军中将士相处甚密,比之那些个完全长在宫中的皇子,自然多了许多粗犷汉子的习气,这段话如同军中那些糙汉子对媳妇的口吻。
萧袭月听秦誉越说越离谱了,气了“哎呀”了一声,背过身去干脆不理他。
“随行的美人那么多,你要是憋屈就去找她们,在我这儿撒什么火。”
秦誉一听萧袭月那话,虽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吃醋,但至少那“美人那么多”几词儿是有吃醋的初步模型了。秦誉笑了一声,腆着脸,看准了时机围上去将萧袭月圈在怀中,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手。
萧袭月挣扎的力气不大,秦誉心头更是一喜,在萧袭月的耳边哑声道:“放心,你的‘小夫君’它认人呢,洞不对,它不钻。”
萧袭月一听那话,哪里会不明白!羞得、气得脸颊红彤彤的。“秦誉!你、你好不要脸!”
秦誉见她气得双眼红红的染着水光,心知这回药下猛了些,不过,话说回来,这口是心非的小娘们不这么办,她就总是一本正经的给你分析阴谋阳谋,忒不知夫妻情-趣了。
萧袭月骂完,想起秦誉说的那句“人前要脸、人后不要脸”的话,心头更是委屈。敢情她每次责问他要不要脸的话,其实那都是废话。这厮真真儿是连树皮都不长的臭石头!
“好好好,爱妃,本王知错,可好?莫哭了。”
秦誉万万没想到,怀里羞得脸儿通红的女子,竟然突然气哭了起来。和平常总是冷冷静静的强硬女人模样实在不符合。
“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萧袭月一边气瞪,一边眼眶里落水豆子,声音掩不住委屈。
“如何不关?对爱妃来说落的是泪,对本王来说,那流得是本王的心头血啊!别哭了,心尖儿都扯得疼了。”
好厚颜无耻的话!
“真是老天不长眼,我怎生就遇到你这般癞皮了!”
秦誉无奈的笑笑,不敢再惹炸毛的美人。心下苦笑:老天是长了眼的,他们本是该错过,这一世的重逢与姻缘,是他强求来的。
萧袭月气了一阵儿,又觉得自己太较真了,有几分可笑。虽然身子才十五岁,但灵魂也不是无知天真的小少女,怎地还这般在人怀里气哭。
“怎地不哭了?想通了?”
萧袭月瞪了他一眼,不接话。知道一接话,他又要厉害了。
正这时,下人来禀报。
“殿下,苏侧妃求见。”
苏蝉?
秦誉、萧袭月两人正色,恢复平常的样子,各自落座。
苏蝉面带泪色,进来,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雪樱这是作何?”秦誉问。
苏蝉而今叫做苏雪樱,毕竟“苏蝉”是青-楼名妓之名,而今的身份实在不恰当。
苏蝉扬起一双泪目,道:“殿下,这回杜美人被蛇咬之事还是怪我。杜美人本是叫了我与她同睡,说是怕蛇。雪樱一时乏了,便回绝了。是以才让杜美人一个人受了蛇咬。”
苏蝉将事说了一回。秦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雪樱心下愧疚,请殿下许雪樱去照顾杜美人。”
……
于是,苏蝉便去照顾了杜美人。
只是,刚到王宫没两日,杜美人便死了,葬在临邑城中。
“雪樱姐姐,你别哭了,瞧你这两日哭得眼睛都肿了。”
“是啊,咱们姐妹四人从平京北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剩咱们仨了,你若再有个好歹……”
“胡说什么呢!呸呸呸,乌鸦嘴、不吉利,老天爷,吴妹妹的话这可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这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劝着苏蝉的,正是陈皇后御赐的另外两个美人,吴鸢儿和林师师,和杜灵一样,都是水灵灵的美人,不过比起一向打扮素净的苏蝉来,还是少了些气质之美。
苏蝉拭了拭泪,眸中哀伤浮现,眉心也多了些刻痕,嗓子因为哭泣久了,有些哑。“杜灵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苏蝉对着墓碑,黯然的说了这一句。
吴美人拉了拉苏蝉的皓腕:“雪樱姐姐不要自责了,那夜你若陪杜美人睡了,指不定你也会被蛇咬。杜美人不会怪你的。”
“是啊,雪樱姐姐,只是太后那里……咱们出宫之前,莲嬷嬷便叮嘱咱们要相互扶持、帮助,可现在才到临邑,杜美人就没了,若是传回去太后知道了,恐怕说咱们办事不利……”
“吴姐姐说的有理,咱们再过一个月,再将这消息传回去……”
两人提议,正和了苏蝉之意。
三女子烧过纸钱,匆匆的回王宫。杜灵是美人,若是换在民间,便也只是个贱妾的身份,死了,也是入不了王陵的。像萧袭月、苏蝉这样的侧妃,当算贵妾,但也须得有子嗣继承了王位,才能入平津王王陵。
苏蝉走出了三丈,又回过头来看了杜灵孤零零的坟墓一眼。正花样年华,凋落。
是她对不起杜灵。
不过,她若不这般做,总有一天身败名裂、死的就是她。她不想活得那般凄凉,她是逼不得已,只求杜灵做鬼不要怪她……
*
平津的王城临邑不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杂耍吃食都有。萧袭月来了这方水土之后,心情也轻快了起来。之前身在平京城中,连呼吸都是压抑的,喝水,都恐惧有毒。
杜灵之死倒是没有影响到她和秦誉的生活,秦誉下令在城中挑选了些机灵的丫鬟,给萧袭月用。
萧袭月万般推脱,如何也推脱不了。
外头的人用着着实也不放心,最后秦誉在王宫中挑了四个奴婢、两个太监给萧袭月。香鱼没什么反应,倒是冬萱连着两日都没睡好,做梦都梦见自己被秦誉给下放到干粗活儿的殿里挑水劈柴。
萧袭月瞧了眼眼前的两个太监,都约莫十八-九的年纪,长得五官端正、白白净净,很是秀气。
两个太监都低眉顺眼的,站做一排任萧袭月打量着。
“你们江南这方的小少年都这般白净?”
萧袭月用手里的竹简挑起其中一个稍有些姿色的少年来。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毛发墨黑、皮肤白净如玉。
“回萧娘娘,江南气候湿润、土地肥沃,养人。”
这少年规规矩矩的答道,声音不高不低。萧袭月嗅出些书香公子的气味儿来。
于是,挥退了另外那太监和四个宫女儿。
“叫什么名儿?”
“进王宫前的名儿奴才已经忘了,进宫后的名儿请娘娘做主。”
他话说得谄媚,但语气还不够完美,有些生硬。
萧袭月围着打量了一圈儿,看得太监拘谨。
一把匕首猛地指上太监的咽喉——萧袭月刀尖儿直指着太监的喉咙,眼睛危险的眯起来。这男人下巴上有淡淡的青黑,虽然不明显,但近看还是能看见!他绝不是宫中久居的太监!
俊俏太监不料萧袭月识破,满头冷汗、心下紧张,但却没有做出伤害萧袭月的动作来。
“萧娘娘请息怒……”
俊俏太监仍旧不肯说实话,萧袭月又是威逼了一番,他终于才如实招来。不过萧袭月万万没想到,这俏太监,竟然是秦壑派来的!!
原来,秦壑派了人暗藏跟随着,与他报告她的动静。那其中一人正是平津之人,不想路上遇到不测,几人全死了。这俊俏太监是那人的弟弟,为了不让兄长任务失败而连累到家人,冒名顶替。
无奈,他兄长是个武夫,他却是个读书作画的秀才。
萧袭月颇有些无言。秦壑竟然还暗里派了人跟来,不过,那什么“不测”,约莫是被秦誉发现了,给做了!要知道,秦誉已经是够阴的了,还有几人能在他面前放阴招?
萧袭月收好匕首,见这俊太监就与她说了几句话,就脸颊染了红霞,真是哭笑不得。若是秦壑知道他最终派来的是这么一个人,只怕会气得一刀将这秀才给捅了——实在丢人!
“你出宫去吧,若是王殿下知道,你是死路一条!”
俊太监跪下,虽然卑躬屈膝却并不让人觉得卑微。
“若我离去,我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萧娘娘若是不愿将我留下,就将我处死吧。”
哟呵,还有骨气了?
萧袭月挑眉冷声道:“你威胁本宫?”
“奴才不敢威胁娘娘,只是说了奴才的真实处境,奴才一家的命全凭娘娘做主……”
萧袭月本不想理会这突然冒出来的草包“细作”,但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菜到一定境界,天真单纯得有趣!有哪个细作会这般不畏死的告诉你,我就是来监控你的,你不要我,我全家都得死了……
“好,就留下你吧,不过,你写给胶东王的信,得由本宫先过目。”
要监控她?她就好好戏弄戏弄这个秦壑!
呵。整不死你!
萧袭月脑海里立刻浮现一套完美的计划,定然让秦壑心情忽高忽低,与萧华嫣夫-妻-生-活格外刺激……
“爱妃何事笑得这般开心?”
秦誉进殿来。一身王服、王冠显得格外威严有气魄,若是让陈太后看见他这番王者之风,只怕立马就会派杀手来将他埋伏杀了去。
萧袭月扶了扶礼。“臣妾是笑王殿下派人挑选的这小太监,甚是伶俐。”
“哦?”
秦誉仔细将俊太监打量了一番。
“低眉潜首的脸都看不见,比一般太监胆子还小。叫什么名儿?”
萧袭月一口道:“没名儿,不过刚才臣妾想了一个,便叫,‘覃贺春’吧。”
覃贺春,秦壑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