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秦壑面上紧绷的平静在秦誉的话中步步碎裂。
“你便那般有把握?就算你斗得过陈太后,秦越此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以为,萧袭月会真的爱你么?她不过是为了报复我,所以才跟了你。”
秦誉眼角抽了抽。
“五弟未免太过自信了些。你知道你为什么输给了我么,为什么她不愿再多看你一眼么?”
秦誉顿了一顿,“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高贵,把她看得太卑微。从来没有真正将她当做自己的女人来疼爱、尊重!她伺候了你一辈子,为了你出生入死,为了你可以舍弃自己的命,而最后,你却将她当做蝼蚁一样,利用完了厌了之后,扔在冷宫之中。秦壑,你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他竟敢说得如此过分!秦壑想要反驳,张口却不知用什么话来反驳。诚然,他是一直都觉得她配不上自己。他娶了这样一个卑微的女人,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秦壑满腔的怒恨,最后化作无力,而后忽然抽出长剑站起,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直冲破了屋瓦,回荡在大殿上空,说不出的悚然与凄凉。
全部士兵哗啦抽出长剑,与之对峙。
秦誉冷眼看着似癫狂的秦壑,示意随从不要惊慌,对秦壑冷声道:
“五弟,你是自己动手,还是孤王来动手?看在你我相识一场,让你自己选择!”
“不需你动手……”眼睛血红似火,秦壑骤停下笑声来,静默了片刻,最终有一抹难得的温柔闪过眸子,似是决定了:“你若想她活着,立刻回京!”
话音落,秦壑长剑一横,自刎于秦誉面前。
哐啷一声,长剑落地,鲜血浸红了地面……
秦誉挥手,小兵上前在秦壑身上搜了一搜,递上一封信来。“殿下,有封密信。”
秦誉接过来,打开信看见那笔迹时,立刻心惊了惊。
这是萧袭月的笔迹!
这封信,正是剑风护送的那封写了陈太后二十万士兵阴谋的信!被秦壑之人截住了。
他得到增援消息的时候,便怀疑陈太后是想收网了!不想还真是。如此一来,在平京的萧袭月就格外危险,很可能会成为陈太后威胁他的人质!只愿秦越此人言而有信,帮他护一护她。
连夜,秦誉只在营帐案上留下一书安排好回朝事宜,快马往平京赶!
月儿,要等着我!
要以叛乱之罪名将他剿杀?那他便先军队一步走了,如何也不能不能说他领兵谋反!左右,这些兵士现在都不是听他话的!领着也无用!
秦誉走后,胶东王宫的大殿上,收拾秦壑尸体的士兵正收拾着要拖走运回平京,却忽然刮来一阵强风,把油灯、火把全数吹了灭!如同有鬼出没了一般,瘆的慌!
“快快快!找火石把灯点上!”
“点上点上!”
火石摩擦之后,灯又亮了起来。可,是地上秦壑的尸体,却不见了!!
“尸、尸体不见了!!”
“有、有鬼!”
“有鬼啊!”
而在另一个偏僻的殿中,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穿过,流进废弃的屋殿中。突然似有一阵风刮,紧接着出现了一蹲一躺的两个人影。
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看你小子寿命尊贵,这么许久都没死硬,老儿便再救你一回,许你个机会将情债还了。”
秦壑苍白的脸色,在陇上老人枯枝一般的手指拂过之后,慢慢回出些血色来。
“将你下辈子的十年命收了。这个买卖,嘿嘿,划算。”
……
第二日一早。
平京的天气又是天清气朗。萧袭月早早的起来了,已做好了打算,后日不论秦越放不放她,她都要出去!消失这般久,也当出现了。
算算日子,秦誉应该要回来了!
刚梳洗完毕,萧袭月正要吃早膳,却听荷旭跑来,倚在门框上道:“娘娘,多罗郡主来了!”
荷旭话音儿刚落,便似有一阵强风靠近。果然,下一刻米分红衣裳的多罗郡主,及丫鬟老妈子,共三人,一齐出现在门口。把门口堵了个结实。
几人还是与上回一般,气势汹汹!
多罗插着腰,趾高气扬,用鼻孔看着桌前正喝虾仁鸡皮粥的萧袭月。
“大清早吃这般油腻,难怪胖得跟球儿似的!”
球儿?怀胎数月,还似条儿细黄瓜,两头粗、中间细那就是妖精了!荷旭香鱼两丫头怒瞥着,因为腰细而得意的多罗。
萧袭月只是瞟了她一眼,继续喝粥,语气极缓道:“郡主腿不疼了?正好,本宫这两日也想念郡主得紧。”
她,她又要干嘛!多罗差点被吓退一步,忙回过神来、撑住气场。
“什、什么都好了。本郡主身子健康,那点小运动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嘴倒是硬。
多罗进屋,打量了一圈屋子,那双眼睛将每个角落都扫射了一遍,最后又将萧袭月打量了一圈。
“多罗郡主这是打算在这儿画地盘么?”萧袭月问。
那狗儿要尿尿画地盘的时候,不就是东瞅瞅、西嗅嗅么?荷旭香鱼忍笑忍得辛苦。
多罗“你你你”了一会儿,竟是忍住了,叉腰站在萧袭月面前,俯视道:“萧袭月,本郡主这次不是来与你吵架的。”
“那郡主是来?”
“……本郡主,看在你嘴皮功夫和手段还算了得的份上,可以勉为其难的给你一次机会,拜……拜你为师!”
拜师?萧袭月喝进嘴巴的漱口茶水,险些吞了下去!香鱼、荷旭一屋子人都是一惊!
“郡主可是当真?”
多罗咳了咳嗓子,很是艰难道:“当,当当然。本郡主也想清楚了,左右你个大肚子我越表哥当是看不上,就算看上也没啥,肯定是我做大。你大姑娘时都没当上正室,二嫁更是当不上,再说你家那平津王也不错,你应该不会瞎眼跑来这儿来给我抢。上回也是本郡主冲动了些,以后本郡主不会找你麻烦就是了,只要你把你这身本事传给我!”
本事?萧袭月也是闻所未闻,收拾人还要学……
“那本宫可否知道,郡主为何要学?”
多罗郡主正了正色,有些威风、正经的将仆人都挥退了,嗯了声给香鱼两丫头一个眼色,让她们也下去。二丫头得了萧袭月命令,才下去了。
没旁人了,多罗这才附上前来,脸色恭敬了许多,看来是没有人在场,不那般顾忌面子了。
“你有所不知,虽然我多罗郡主纵横漠北十几年,十分得意,可是每次在外头风光了回来,越表哥都要打我板子!就上回你整了……教导了我,越表哥还暗地里打了我三板子,以示惩罚。我这面子虽风光,内里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多罗说着眼眶都红了一圈,看来是真的。
看她这般认真,萧袭月也不好笑话,点头示意自己还听着,让她继续。
“你上回把我整,啊不,教导得那般惨,你却毫发无损,确实厉害。骂架我也骂不过你,整人也很厉害,越表哥还亲自来问候你。你教教我,到底秘诀在哪里啊?我,我愿意拜你为师!可以给你银子!”
☆、第142章
萧袭月本不想答应多罗的请求,可接下来两天,多罗一直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无奈,只得收了这“诡异”的徒弟!
“本宫从未收过什么徒弟,也不知道如何教你,你便自己摸索吧。”
“没事没事,只要让我跟着你就是了!”
多罗如影随形,拿了纸笔用做记录,想仔细学萧袭月对付人话数和方式,可跟了一两日,发现都是屁!萧袭月这院子实在与世隔绝……根,本,没,有,敌,人!
多罗抓耳挠腮叹气。
“没人来送死,本郡主无从学起啊……”
多罗跟了两日,也不来了,打算等萧袭月出去之后,再寻机会去学习。
萧袭月在这小院子里安宁地住一二十天,踏出这个院门,便是一番血雨腥风了。萧袭月透过小窗,再将院中的花草小径凉亭看了一回,身后正收拾东西香鱼问道:
“小姐,我们今晚直接偷偷回平津王府么?”
萧袭月回过身去。“不回。”
荷旭道:“丫头傻了?咱们娘娘是被国公府的人掳走的,这般堂而皇之的回去,岂不是自己打脸了?如此好的机会,不好好将姚夫人坑咱们的坑回来,岂不是对不起咱们在这小地儿憋憋屈屈的这段日子。到时候,殿下定然找国公府姚夫人母女要人,便是为咱们娘娘出气了!郑舒窈仗着与殿下旧日的那一点点恩情,就不将娘娘放在眼里,这回就让她知道,究竟在殿下心中谁更重要!让那自以为在殿下心中地位了得的母女看个清楚,究竟谁是无足轻重的。”
荷旭一言说得正是萧袭月所想。秦誉会为她与郑舒窈母女翻脸吗?会为她拒绝娶郑舒窈为妻吗?萧袭月收到了消息,秦誉出发胶东后的半月,是郑舒窈的生辰。秦誉送了她一只陶笛,据说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她也想知道,究竟秦誉对郑舒窈是不是真的如他出发前告诉她的那般,‘一切都过去了’。
另外,她悄悄离开,也是给秦越这厮一个教训!叫他出语不敬!
想要得到她、掌控她,也得他有那本事!
是夜,四合小院儿里似一切如常。
洗漱完毕之后,差不多时候熄了灯,主仆几人聊了几句,便歇息了。
院子门口出监视的那两双眼睛看了没有异常,便离开,去秦越处禀告了一番。
“殿下,萧侧妃院中一切无异。”
“好,明日继续看着。”
“是,殿下。”
第二日一早,秦越一起来,还没洗漱便得人来禀告:“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四合院里的萧娘娘不见了!”
什么!秦越忙赶去,只见那桌上放着一张叠好的兰花儿手绢儿,手绢儿上一只小王-八正费劲的爬着。
这手绢是前两日他命王府里最好的绣娘给萧袭月做的。丝线有兰香味道,很是少有。
该死!秦越一脚踹飞了王-八。“噗通”一声,王-八落进院中的小塘里。
秦越“啪”一声拍碎了桌角!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杵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
平津王侧妃不见了!而下胶东已打了胜仗,传闻平津王带了一队随从精兵,已快马加鞭、先一步赶了回来!
平京的人都在等着,看这位骁勇善战的王,究竟在他未来王妃和宠妾之间,如何选择!
七日之后,一队百余人的骑兵簇拥着为首的银甲男子,奔进城来。□□如林,经过战火和鲜血洗礼的士兵,个个威武无比,让人只需看一眼便失了一半的胆!而为首的银甲男子,铠甲比旁人华丽,气度也更加轩昂。银甲头盔下,他一双斜眉入鬓,眼睛深邃浩瀚,那瞳孔的光点如印着山河乾坤,在浩瀚中熠熠生辉。
若说天人之姿,也不过如此了!
“平津王回来了!”
“英雄回来了!”
“……”
百姓们奔走相告,有的端来了水碗、热茶,撒花喝彩相迎。平京百姓都有这习俗,打胜仗便会庆贺迎接。
秦誉在一片喝彩声中,直接奔往平津王府,他的耳朵里听不到喝彩声,也没有半点打胜仗的高兴!如果这一场胜利,是以失去萧袭月为代价,他宁可不要……
可恶!秦誉心急如焚,又狠狠的抽了马一鞭子。
才到王府门口,秦誉便见成管家就急匆匆的跑出来,又是着急又是愧疚,跪下大呼:“殿下,娘娘给国公府的人掳走了!恕老奴无能,没有保护好娘娘!”
“什么!”一声怒喝,秦誉翻身下马,一把提起成老管家的衣服,“你仔细说,说清楚!国公府何时何地,将娘娘掳走的!”
成老管家将国公府老太君寿宴上之事,以及萧袭月被姚氏下落子之毒之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殿下当日走后,娘娘便被国公府的大夫人姚氏下了毒,若不是恰好反胃吐了出来,只怕已经……而后,国公府的老太君办寿宴,硬是将娘娘请了去。看着是示好,谁知老太君当众陷害娘娘要害她,结果被拆穿。娘娘一气之下便将姚氏毒害她的事,揭发了出来,让姚夫人被关进了大牢。结果国公府狗急跳墙,将娘娘,掳走了!”
成老管家本还想说失踪现场满是血迹,却被秦誉红眼的暴怒模样吓住了!
秦誉攥着成老管家衣襟的手,关节被绷得发白!低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缝里蹦出来。
“失踪多久了……!”
“大,大大概,二十余日了。”成老管家说着老泪红了眼睛。虽说萧侧妃城府深沉,但对他一向是极好极尊重的,他一直很爱戴这位萧侧妃。一想到她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成老管家心头的就跟火烧着一样的难受。
二十余日!若真是落在国公府姚氏的手里……秦誉不敢再往下想下去。都怪他,都怪他考虑不周!只想着陈太后那一头的迫害,未想到姚氏也会出手相害!是这女人总是把自己伪装得太强了,让他一时大意了,她其实也只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
几月来,他一心对付着战场之事,除去秦壑一雪前世之仇,得到胶东暗藏的宝藏、作为平津军的粮草,未能照顾到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去没有在她身边!让萧袭月因为他过去的一些事,而遭受磨难。
秦誉忽然发现成老管家的脸颊、脖子有淤青伤痕,皱眉问道:“你的伤怎么来的?”
成老管家双眼含了老泪。
“娘娘失踪后,老奴急得没办法了,带了家丁二十余人闹上国公府去要人,结果被国公府的郑大爷带人打了出来。小虎儿和成富儿被打断了腿骨,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得身……他们便是欺负咱们府上无人当家,根本不将咱们这些奴才放在眼里,殿下快些去将娘娘找回来吧,不然去晚了,恐怕就……就……”
秦誉呼吸都染了怒火!他离开后,竟然发生这许多事!姚氏母女,竟做出这般狠毒的事来……
“驾——”秦誉翻身上马,策马冲进狭长的街道,朝国公府冲去!
·
国公府这方,姚氏两日前终于得了陈太后的解救,说此案尚有疑点,且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亲自开口让放了人。
陈太后何许人也?亲自开口,那便是给足了姚氏的面子了!不过也是,朝廷众人不难理解陈太后为何会出手。陈太后早就说过,秦誉大胜归来,便将国公府嫡长孙女郑舒窈赐婚给秦誉做正妃!
虽说郑舒窈年方十九了,年纪是大了一点,不过人才品貌和家室摆在那里,试问现在平京中,还有哪家的贵女能比得上她?英雄美人,也算名当户对,何况二人本就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呢。
且说秦誉策马冲到国公府,怒气冲冲,将看门的人给吓得摔了两筋斗!
姚氏夫妇正在府内训斥着郑舒窈与白靖宇之事,商量着准备国公府与平津王府的婚事,却突然得知了大门外秦誉闹上了门。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萧侧妃好狠的毒计!真是让咱们有嘴也说不清!”姚氏恨声。
“夫人莫急,平津王好歹在咱们府上出入过些年头,他性子虽看似冷漠无情,实际心里是最重情义的人。高妈妈,你先去看看……”郑建鸿道。
郑舒窈见来禀告的人那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心下有些黯然。誉哥哥竟为了那女人闹上府来了,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孩子,所以他才那般紧张吧……
姚氏夫妇在高妈妈之后出来,走到门口却是被满地的鲜血下了一大跳!
高妈妈哎哟哎哟的痛叫着躺在地上,耳朵已经被削了一只!秦誉气势汹汹的立着,手里的长剑染着血,双眼十分可怖。“孤王是来领人的,你们当知道是什么意思。”
“平津王,你这是做什么?虽然咱们国公府而今不是高官门楣,但也是故去郑国公的府邸,你这般未免太过分了些!”郑建鸿也被秦誉那模样给吓了一跳。
秦誉哪还管郑建鸿这个酒囊奸商说什么废话,一剑指着郑建鸿的脖子。“孤王的侧妃在哪里,交出便可活命!”
秦誉一喝,将国公府一众人给吓了一跳。尤其是姚氏,立刻含了眼泪挡在丈夫面前。“誉儿,你怎么这般拿剑指着你郑伯伯呢?你忘了小时候你溺了水,是窈儿将你救起,你郑伯伯给你熬的药么!有什么话进屋里去,咱们慢慢说,在家门口闹着总不是个事啊。”
姚氏心慈长辈一般语重心长,全然没有半丝算计之色,见秦誉紧抿了唇,虽然眸子依然燃烧着怒火,但到底没有进一步发作,心说果然还是有些效果。秦誉此人的弱点便是不喜欢欠人恩情,一旦欠了就会记着,定会报答回来。
秦誉与姚氏夫妇进了前院堂屋。此时,郑舒窈已在堂屋里,心头七上八下地等候着了,见秦誉大步跨来,脸色不善,身上还配着剑,她心里的担忧又重了一分。
几人坐定,虽然还是从前熟识的几人,姚氏夫妇面上的客套好客还是依旧,但,就是那种气氛……不对了。
郑舒窈亲手给秦誉斟了杯茶:“誉哥哥,这是你最喜欢喝的碧螺春,二道水,取的中间的水位,不浓不淡,香味最馥郁。你尝尝。”
秦誉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冰寒的声音似从阴暗的角落里传来的一般。
“我并不是来府上做客。多余的话,也不想多说一字,若两位长辈还顾念着往日的情谊,便将萧袭月交出来吧!”
交交交,他们拿什么交?姚氏被关了那半月,吃了不少苦头,也是上火。“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萧侧妃并不在我国公府上,她是自己不小心遇上了坏人,并不是我们害的,让我们交什么??”她在牢里吃了那番苦头,都还没处伸冤呢!
“确实如此,平津王殿下,这萧侧妃失踪跟咱们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砰!秦誉重重放下茶杯。“那萧侧妃中毒一事,以及寿宴上被陷害一事,是不是也跟你们无关?”
秦誉一句问话,将姚氏夫妇顶得哑口无言,尽是羞愧之色。郑舒窈见父母窘迫,含泪道:“誉哥哥,这事是我娘做得不对,但她也是情非得已,也是因为怕我受委屈。你想,我若嫁过府,便是你的正妃,却让侧妃先生下世子,我有将如何自处,我爹娘又将如何在平京立足?罢了,我们也知道害人不对。好在萧侧妃并没有中毒,胎儿也无碍,就看在从前的情谊上,原谅窈儿妹子的父母一回,好吗?”
郑舒窈突然跪下。
“窈儿替娘向誉哥哥赔罪了。”
害人是不对,可是明知故犯岂不是更罪加一等?
“你们最好祈祷萧侧妃平安!若我查明失踪之事与你们有半点干系,休怪我秦誉翻脸无情,不念旧日恩义!”秦誉未看郑舒窈,冷面道。
郑舒窈听在耳里,心凉一片。“誉哥哥,你,你怎么说出这样无情的伤人之话?萧侧妃是你的女人,难道窈儿……就不是吗?”
郑舒窈眼泪含在眼眶里,强撑着坚强的模样十分惹人可怜。
“陈太后已经下了懿旨,只待你大胜归来,便让窈儿嫁与你为妃,你怎能如此狠心待我……”
秦誉眸光有些许的闪烁,语气虽依然冷,却不如方才对姚氏夫妇那般冷硬。
“孤王何时说过,要娶你为妻。”
郑舒窈,以及座上的郑建鸿、姚氏,如同头顶挨了一道霹雳!具是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未想到过,秦誉会为了个区区妾室,敢违抗圣旨!
郑建鸿勃然大怒,跳起来怒指秦誉——“现在整个平京都知道陈太后亲自开口下旨赐婚,都知道窈儿是你的未婚妻,你一句‘不娶’,又将窈儿置于何地,让她今后如何做人??!”
郑舒窈本就是个闺中老姑娘了,若再出了这等事,婚事恐怕就更难了。
姚氏急得抹泪,忙去扶瘫坐在地上的郑舒窈。“我苦命的女儿啊……”“誉儿你忘了吗,窈儿可是救过你的命的呀,你怎能这般对她?”
郑舒窈终于泪如雨下,忽然心底有种恐慌,比白靖宇拒绝她时的恐慌,更加让人害怕,心痛!
白靖宇是她的一个梦,而这个男人是一直守候她的英雄。她本以为他深爱她,会一直等她,而如今回过头来,却发现他身侧早已有了别的女人。
“圣旨不日便下,你若不从便是违抗君命。誉哥哥,你宁愿违抗君命,也不愿娶我么?”
耳朵里是美人凄楚带着绝望的声音,秦誉未看郑舒窈。前世,郑舒窈是在战场上替他挡箭而死的。所以,实际上,她救过他两回。那次正是他“强-暴”萧袭月未遂,放她离开之后的几日。他心不在焉,没了斗志,溃败遇险……
但,他也明白。感情不是人情往来,两个女人之间,不可能让两个人都满足。他不会是第二个秦壑,也决不能是第二个秦壑!
“我会对圣上禀明,为你再寻如意郎君,定然不必我差,能够给你幸福。”
郑舒窈从秦誉的声音里寻不到一丝的留恋,心口肝肠寸断。
世上,还有几个男人比你更好?
郑舒窈捏着秦誉的衣袍,仰面泪眼看自始至终眉眼都冷漠的秦誉。
“誉哥哥,我知道,你是因为萧侧妃怀了身孕,而你又不在她身边,而感到愧疚。可,为你生了子嗣的,并不是只有她萧袭月一个女人呀!还有我!”
郑舒窈含泪说出这一句,让屋里秦誉、姚氏夫妇几人都是脸色一变。姚氏率先反应过来,抓住郑舒窈的胳膊摇着问道:“窈儿,你把话说清楚,是什么意思!”
郑舒窈已经哭成了泪人,把埋藏心底的秘密抖落了出来。
“娘……窈儿,窈儿已经不是清白的闺女了……这几年窈儿随着师父学画行医,其实都是幌子。是四年前,窈儿怀上了孩子,不得不离开……”
“孩子的爹,是谁?你告诉娘,是哪个天杀的欺侮了你!”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郑舒窈摇头,含泪低下脸,颤抖的纤细手指,却指向了秦誉!
他的孩子??秦誉呼吸重了几分,双手在袖子下紧成了拳头。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如雷炸在他脑子里,脑海里轰隆隆的,瞬间有些发蒙。
郑舒窈眼前一个天旋地转,秦誉将她一把从地上拉到了面前,盯着她的泪眼,呼吸凝重:“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何时……”他怎么记不得。
“四年前,我及笄后生辰那晚,你喝醉了……”
秦誉在记忆里搜索这那些遥远的片段。
及笄,生辰,醉酒……
他朦胧还记得一些,当时他因为被郑舒窈拒绝而低沉屈辱,喝了不少酒,是醉了。喝醉前似是见了郑舒窈。但,之后的事,半点都记不得了……
未婚产子,那可是惊天的丑闻!姚氏夫妇又是大恐,又是大怒。
“平津王,你摸着你的良心,你对不对得住窈儿!”
“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地如此糊涂……”
秦誉血红了眼睛,钳着郑舒窈的双臂,问道:“孩子现在在哪里?带来让我见见!”
郑舒窈讽刺的笑了一声。“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以为我在骗你……孩子,就在西郊的一处院子里。这些年,我都住在那儿。你若要去见他,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
秦誉刚迈了一步,却止住了。不,他现在不是去看孩子的时候。萧袭月还不知所踪,他要先去找她!
“你先好好在府上歇着,此事不宜声张。我……改日再来找你!”
郑舒窈闻言心如死灰。他选择先去找那个女人……
秦誉提剑便要走,却被郑建鸿怒气冲冲,拦了去路!看样子不会善罢甘休。
“你玷污了我女儿清白,还留下这么一个祸根,你就这般一走了之?”
姚氏也不会让自己女儿白白受苦,与郑建鸿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上前软言劝道:
“誉儿,眼下窈儿已与你有了孩儿,你们这桩婚事既是迫在眉睫,也是顺理成章。好事多磋磨,你们从前便是青梅竹马,此番正好百年好合,岂不正好。”
秦誉紧抿了唇,从未觉得说话会如此艰难:“若此事是真,我秦誉定会娶她……”
说出这句话,秦誉心头似有个伤口在崩裂,直到从国公府回到平津王府,心头那道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痛得心和脑子都是麻木的。
他脑海里全是萧袭月的影子。她的笑,她的嗔,她的温柔,她的依恋……好想立刻见到她,却又害怕见到她,怕她知道了此事,怕她生气不理他。
以萧袭月的性子,定然会伤心,说不定会一怒之下离开!
好不容易才等得到她打开心扉,接纳了他。他等了这一天,太久太久,曾心头暗暗发誓今生只对她一人好,而今却突然多了个郑舒窈母子!杀得他措手不及!
若是他第一次喜欢上的女人是萧袭月该多好,若是早些遇到她,该多好……
秦誉心头有一种害怕越来越明晰。前世那些痴等远远守望萧袭月背影的回忆,又一幕一幕的涌进脑海里。
他不要再重蹈覆辙!
“殿下您回来了,找到萧娘娘了吗?”
“殿下……”
秦誉失魂落魄走进平津王府大门,对身旁成管家一干人的问询声,恍若未闻。想了几个月的家,回来了,没有萧袭月的身影,半点喜悦也感受不到。
秦誉说不出的沉闷、低落,直到抬头,看见前头那倚在回廊边儿上,含笑看着他的女人!
远远瞧去,那一袭浅淡的水绯色衣裙的女子,好似一片娇嫩的杏花,笑容似春-光将他冰冷的心暖得活了过来!
风吹过,长发摇曳,裙裾飘飘,越发将女子白玉做的身子勾勒得曲线毕露。虽然腰间是粗了些,但其余的部位一点都未发胖,依旧充满了美感。倒是因为多了几分肉,更多了些少妇的妖-娆妩-媚。
“怎地,看傻了,还是几个月不见,连自己娘子都不识得了?”萧袭月问。
虽然本是打算晚些日子再出现,让他急一急,可当她躲在街角,看见秦誉飞驰在马上,急匆匆的朝王府赶的身影,所有等待的怨言,全数都化了、散了,只恨不能快些回到家来。
那个百姓喝彩的风流英雄,是她的男人,每想到这一点,萧袭月心里就不得不承认,真有那么一点庸俗的喜悦、骄傲。
别人梦得到看的到却得不到的男人,是她萧袭月腹中孩子的爹爹。
秦誉听清了萧袭月的声音,脚下略作了迟疑之后,上前一把将萧袭月搂进怀里,触感那般柔软,直软进了心里。
秦誉蠕动了下唇,半晌才说出话来。她没有丢,没有丢……
“是傻了。想你想得傻了,也被你吓傻了。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知不知道我真的快吓傻了……”他连夜赶路,三天未闭眼。
虽然萧袭月很想让国公府那姚氏夫妇背黑锅,但到底,还是不愿骗秦誉。
“是陈太后要宣我进宫,漠北王使了计将我藏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秦越那贼人使的计。
“外头风大,我扶你进屋。”
萧袭月本说天气转热了,不碍事,可还是拗不过秦誉的关心,被他搂着,宝贝似的捧进屋里,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
萧袭月略觉得秦誉有些不对。若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应当说是,温柔体贴得不像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肚子大了,腰有些酸,萧袭月侧卧在床榻上。秦誉正与她按摩着腰。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不必藏掖着。”
这女子还是这般敏感,却让他更加的谨慎小心,怕伤到她。秦誉俯下身子,将萧袭月母子抱入怀中,想紧紧搂着,又怕伤了她,在萧袭月耳边轻声道:
“你怎地就这般聪明?是有话……”
“那便说来吧。”
秦誉默了默,语气虽轻,却十分认真:
“月儿,你要记住,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第143章
秦誉与萧袭月说了一会儿话,各自将几月来的经历都与对方说了一回。关于秦壑的下场,萧袭月没有主动问起。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是秦誉主动说的。
“胶东王城攻破,胶东王秦壑自刎而死,不过尸首失踪,不能完全做定论。我吩咐有一千精锐在胶东各处追索踪迹,应当不日便能有消息。”只要不是被那贪心的古怪老头儿救走,应当就没有什么变数。
萧袭月很少在秦誉面前主动提起秦壑,虽然她没有提,但秦誉知道她心里定然装着这件事。她心底的恨,大约只有秦壑的血,才能让她彻底放下。
萧袭月睡下之后,秦誉换了一身便装。
剑风在秦壑手里受了伤,而今还歇息着。随身跟着秦誉的是无命。
无命瞟了一眼自家主子,发现自从国公府回来之后,他便锁着眉。也是,若那事是真的,今后只怕家宅难以安宁。以萧侧妃的性格,恐怕不是个喜欢委曲求全的女子。再者,他家主子也定然不会许自己心头的女人受半点委屈。他太了解了。虽然主子身边女人无数,但真正他正眼看的,只有萧侧妃一个。
无命再观察了管擦。不过,殿下眉头虽锁着,却有不是愁眉那种锁法。而是一种……很不高兴的感觉,就像给谁惹了似的,在隐忍着,很有可能会爆发……
他得小心些!
犹豫再三,无命终于大起了胆子,开口。
“殿下,咱们这是要出府么,去往何处?”
秦誉抖了抖袖口。
“西郊。”
西郊?那不是国公府的那小姐说的……无命心头有种做贼的感觉,生怕被旁人,尤其是萧袭月发现了似的,不自觉声音也小了些。
“殿下,你是去看小世子的吗?”
无命话音未落,已经挨了秦誉一记冰寒的眼刀!
好,好吓人……
无命闭嘴,一路不敢再啰嗦。
秦誉带了二十余人出府,一路朝西郊去。旁人都以为是去找失踪已久的萧侧妃,并没有其它风声和想法。
“驾——”秦誉挥了马鞭子,很快出了前往西郊的平京城门。兵分三路,三面寻找可疑的院子和人物。今日郑舒窈吐露了这等秘密,且说了孩子在西郊,国公府的人定然会派人去接,或者探望。
而此刻,平津王府上,秦誉方才出府萧袭月便睁开眼,起床来,招来颜暮秋问话。
“殿下去哪里了?”
“朦胧听见是往西郊。”
西郊……萧袭月思量了思量,又吩咐颜暮秋下去了。她上次去国公府寿宴之后,便在姚氏院子里安插了个眼线。是个扫院子、浇花儿的粗使丫鬟。这丫鬟识得些字,耳尖目也明。那丫鬟在秦誉回来后不久,便托人传了消息来……
萧袭月想起那纸条上传递的内容,微微闭上了眼睛,安心睡下。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她都不惧。心似明镜,便不惧牛鬼蛇神之扰!
谁都有着自己懵懂的年少,谁都有心里的阴影。眼前一切只是一个阶段,她相信,最后走下去的会是他们两人。她愿意给他时间处理好,等着他笑容满面的回到她身边来。
萧袭月侧了侧身子,睡去。迷迷糊糊时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动,也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睡觉。
香鱼去关上小窗,拿了个小扇子将纱帐里那只不长眼的蚊子赶了赶,放下纱帘来,在一旁拿着针线绣着小鞋儿……
平京西郊。
马儿打了两个响鼻。秦誉负手而立,看了眼西斜的太阳,等着属下来报。若此事是真,国公府的人定然会去找那孩子。
究竟事实如何,不需要通过别人的嘴来告诉!他自己会亲眼看清楚!
算算时间,差不多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向晚时,远处的林中小径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马蹄声。眨眼的功夫便有两骑马的青衣人从林间蹿出来,飞快跑来。
二人是秦誉的属下。马儿一声嘶鸣,二人齐齐翻身下马、跪地禀告。
“殿下,前头发现了国公府驶出的马车,正往一处山脚下赶。”
“有多远,隔了多久时辰?”
“属下二人发现便立即赶回禀告了,留下林三继续追踪,沿途一路留下了印记。”
秦誉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抽了马屁股,马不停蹄的冲进林中。
若去晚了,恐怕人就会被接走。
若秦壑是萧袭月心头的阴影,那郑舒窈,便是秦誉年少时记忆里的阴影。
当时萧袭月不知所踪,他心挂着她们母子,本已心急如焚,又突在国公府听见那消息,他第一念头是吃了一惊。而后回府见萧袭月安然在家中,他心底的焦急才得以一缓,思路才清晰起来。
虽然他是欠过郑舒窈的救命之恩,但也并不代表他会完全不动脑子地相信她所有的话!
这几年她是否真是在西郊度过?而那孩子又是不是他的儿子?他真的与她有过关系?
所有一切,别人说的,他都不会信!除非他自己确定!
“驾——”一声男人扬鞭策马的低喝划破田野的暮色,马儿疾驰,马背上秦誉的袍裾在风中猎猎作响。
“吁——”
“殿下,到了,就是这个院子。”
秦誉只领了十人前来,以免太过扎眼。停马在山下的一处还算大的雅致别院门口。
这院儿不同于旁的乡村房子,从门漆到院墙,都十分讲究,虽不算奢侈,但在相见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一眼便能看出是大户人家在乡下置办的别院儿。
门口扫门是个布衣老娘,见这一队人马威风飒飒的吓得丢了扫把,忙往门里跑,无奈刚跑了两步,就被无命从背后一把揪住了衣裳。
“大娘,哪里走?我家主子要上门讨口茶水,且进门带路吧。”
“啊吧,啊……”老妇颤颤抖抖地指手画脚,不知比划的是什么东西。
无命回头来:“殿……三爷,是个‘啊吧啊吧’的哑巴。”
秦誉皱了眉头,上前来一把捏住老妇的下巴,使得她不得不张嘴。秦誉看了老妇的喉舌,才放开了老妇。
“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要见你家主人。”
老妇害怕地看了秦誉一眼,被秦誉身后的无命暗暗提刀的动作吓得,又是一阵哆嗦。老妇捡起了扫把,乖乖往往屋子里带。
院子里还算干净。秦誉将院子打量了一通,园中正有两个丫鬟在整理花草。
一孩童认真背诵三字经的声音,回荡在在暮色渐浓的宁静傍晚,很是真实。“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秦誉推开声音传来的房门,听见一声受了惊吓的“呀”,接着便是一个微黑瘦的三四岁男童的脸映入了眼帘。男童坐在小板凳上,一惊之后也并不怕人了,站起来问:“叔叔,你们是谁啊……”
无命说不出来的震撼,这小男娃,和郑舒窈长相至少有六七分的相似,定然是她的儿子没错了!难道,真是他们主子当年酒后乱性给不小心播下的种?无命暗自腹诽:娃儿啊,甭问是谁了,抱着你爹的大腿好好哭吧。
无命正腹诽,却见秦誉眉头锁得更深了,气息让人胸前都有些冷凝。糟了,莫不是主子想毁尸灭迹?不能啊,这个是他儿子……
秦誉走到男娃娃身前,蹲下身,紧紧盯着男娃娃的眉眼,看了许久。
“叔叔,你找谁?”
秦誉深锁的眉头,最后似是明白了什么,缓缓展开眉头。
“找你的……”
……
接下来,别院里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秦誉陪着小男娃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了解了下院中的人员构成。别院中的奴才,不是哑巴便是聋子,除了服侍男娃娃的精明丫鬟是正常的,其余的都有些问题,且都不识字。
国公府来的人说是怕走漏消息,刻意挑选的聋哑之人来伺候……
秦誉看了一圈之后,便将小男娃交给了国公府的人。那国公府的下人丝毫没想到会被平津王截住,好在孩子是没有丢,让他带回去了。
“回府!”秦誉翻身上马,一抽马臀,趁着朦胧的夜色往城中赶。
无命忙追上来。他与惜字如金的剑风不同,说话不经大脑,最爱干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儿。
“殿下,咱们就这么让小世子被国公府的人带走么?”
语毕无命只觉秦誉瞟来的眼神,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他骨头都疼得要碎了。他,他又说错什么了么?
“殿,殿下,是不是无命又说错什么话?您说,无命一定改。”
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无命只见自家主子唇角那个原本就微微上翘的弧度,多了些冷意,果然,下一刻便听——
“今夜你不必回府了,去十里外的乱葬岗,抓十只鬼回来!少一只,我便将你的命顶上!”
“啊!”无命顿时一脸菜色,□□的马儿似乎也听了懂,嫌弃主人之愚钝,不想跑了。无命被身后的人一个个超过。
封信是剑风、无命之后的第三个贴身护卫。封信长得宽眉阔眼,端正而有些敦厚,上来低声数落兼提点无命道:
“你看你那拙眼。跟了主子这些年还不出来主子的心情。主子从别院出来便眉目舒展,马蹄也轻快,显然那娃娃并不是咱们主子的!你还左一个小世子、右一个小世子,是想提醒咱们主子差点做了冤大头么?”
无命又是更吃惊的一声“啊”。“那,那主子为何不说出来真想来?将那国公府的腌臜狗狠狠吊打一顿,反而还让人将那野娃娃当做宝贝似地带了走?”
封信摇头叹气,并不想多议论主子的事。
无命还想追问,封信回头堵道:“主子可说了,少一只鬼便用你的命来顶,兄弟劝你还是早些行动。乱葬岗的孤魂野鬼天天跑动着,大约跟山鸡似的,不好抓。”
无命苦着脸,不敢再跟着,瘪了嘴自言自语:“鬼有什么可怕,主子生起气来比鬼可怕多了……”
秦誉一路马蹄儿轻快地赶入平京城中。虽然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那孩子应该并不是他的。父子血脉相连。那样眼睛、眉毛的对看着,心底都没有一点灵犀的熟悉感,其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亲人间,除了形似,还有一种神似,而他与那孩子之间,两者都没有。
那孩子虽然像郑舒窈,却不像他。
这一切,究竟是郑舒窈有意还是无意……
秦誉脸色愈加阴沉下去。
那别院古古怪怪。院子中的奴仆大部分是天生聋哑之人,唯有一人,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被人毒哑的。此人,便是看门的大娘。
她应当知道些东西,可惜她不识字,没法子表达意思。
秦誉进城后,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秦誉改了主意,只领了封信,前往客栈略作休息。
“殿下,夜行衣准备好了。”封信准备来了夜行衣。
“好,换上。”
只待天色再黑得浓郁些,他便夜探国公府!
秦誉虽说确定了这孩子并不是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想起郑舒窈亲口说出此话时的笃定和凄楚可怜,心头的灰暗越发重了。
难道,就没有一段干净的回忆了么?
权势和利益,足够能摧毁许多东西,这他清楚,而今看来,只怕他就算有心宽容,最终也逼得他不得不亲手毁去那些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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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国公府四下的院落回廊都挂着灯笼。只怕光是这一夜烧掉的灯油,便能顶上普通人家一年半载用的油了。
屋檐下两个丫鬟,一人提着灯笼,一人端着碗夜宵羹汤。端汤的丫鬟忽见汤面儿反照的影子似有一闪,呀了一声儿忙抬头看屋檐。
“怎地了?大惊小怪、吓死我了!”提灯笼的丫鬟责怪。
仔细看了看,又什么都没有……端汤的丫鬟狐疑之后,也没有多想。“大概是夜猫上了房顶,好似看见个影儿晃过。”
“别看什么野猫了,孙小姐哭了一晚上,夫人心情也不好,咱们去晚了恐怕要挨罚。”
姚氏治家手段向来厉害严苛,两丫鬟不敢怠慢,忙往姚氏母女所在的屋子去。
丫鬟推了门,里头传来两声儿郑舒窈压抑的啜泣声。
“汤放下吧,这儿不需你们伺候了,下去。”
姚氏冷面吩咐,满屋子下人都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屋里没外人了,郑舒窈没了顾忌,脸上难掩悲戚之色,捏着手帕擦了擦眼泪。
姚氏瞥了一眼女儿,尚有余怒。
“窈儿啊,你真是给白靖宇害惨了!此人以后万莫要见了,他简直是你命中克星!若不是因为他,你当年也不会喝醉,让那下作的奴才给……”
“娘,你莫要说了,你再说,我真是无颜再活下去了……”郑舒窈红着眼又流下泪来。
“好在眼下有平津王这冤大头。你就一口咬定他是孩子的爹,谁也查不出个什么来。那下作的奴才早被娘命人烧成灰了,什么证据也没留下,你只要像今早那般,便不会惹人怀疑,没人能查出个一二三来。”
姚氏心口虽烦闷,但想着此番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心里也轻快起许多。
“娘,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有些心虚,良心实在过意不去……”郑舒窈想起白日对秦誉的指责,便心虚愧疚得很。
“你说良心?娘问你,那良心拿来有何用?”
姚氏见女儿眼泪又流下两行来,克制了语气,叹了叹,道:
“那‘良心’二字大都是做面子时才挂在嘴边的。人活一辈子,谁没做过一两件昧着良心的事?你也莫要觉得对不起平津王,他为着那萧侧妃对你不闻不理,这番让他白当一回爹,也算是扯平了,谁也不亏了谁。再说,你不还救过他一命么,就当他回报你的救命之恩。你也莫哭了,指不定是因祸得福。”
她在牢里关了半打月,便想到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来不怕秦誉抗旨不娶;二来不怕萧袭月生下长子,夺了女儿的地位;三来,还解决了那养在乡野、名不正言不顺的祸患!真乃一石三鸟的好计策,尽管听着是铤而走险了些。当年知道平津王喜欢郑舒窈的人并不少,只要女儿不松口,谁还能找出个证据来证明那不是平津王的种?
郑舒窈听了姚氏的一番劝慰,脸色并没有好多少。“可是那救命之恩的事,真相到底是什么,娘你也知道啊。说到底,平津王落水,也是因着我给害的……”
姚氏恨铁不成钢,一口打断。“你不说,谁知道是你害的?!做你娘亲,早晚都得给你急死了!”
☆、第144章
听了姚氏这句,郑舒窈压下了啜泣,换做默默抹泪。当年年少,什么也不懂,若是换做而今的自己,是断然不会那般糊涂疏忽,直到现在这个地步,走回头路、吃回头草……
长子郑建鸿这一房,掌管这郑家的大半家财。夫妇俩一个做商奸-滑,一个治家严厉,十几年过得都顺风顺水,唯独没有儿子一点实在焦心!所有期望都寄放在打小优秀的大女儿身上,没有儿子挣地位,有个女儿嫁个高位之人,今后谁还敢将他们不放在眼里?只可惜偏偏郑舒窈与白靖宇、秦誉之间陷入尴尬关系,导致今天这上下都艰难的局面。
姚氏终还是心软了,不忍心苛责女儿。
“娘也不是怪你。当年之事,娘也有责任,一门心思与老太君和三房的争夺治家权力,疏忽了对你的照顾,才让那孽种到了不能打掉的地步才发现……”姚氏尚还自责,“既然已经过了那个坎儿、而下也想好了退路,今后就莫要再提这事!全当那孩子便是平津王的,你也不要多想了。眼下老太君也渐渐不管事了,爹娘也老了,三房的两口子是越来越能折腾!”
姚氏说道此处忍不住咬牙切齿,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
“罢了,不提那些了。总之,窈儿,你肩上扛的不只你自己,还有你爹爹和娘亲咱们这一家子啊。眼看我们也渐渐老了,你二妹三妹都不成器,唯独你最聪慧貌美。虽然娘嘴里说对你们三姐妹都是一样的疼,但实际上最疼的还是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得了自己亲娘这般的叮咛和关切,郑舒窈一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重担,一边又心绪难平,不知用如何心态去继续蒙骗秦誉以及众人。
“娘,窈儿知道了……”
姚氏见女儿终于开窍点头,安慰的拍了拍郑舒窈的手。“说实话,娘当初也没看出来,那瘦高竹竿儿似的秦誉会长得如今这般骁勇威猛,还当上了平津王,这等有出息,好在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头,眼前就是个大好机会。有陈太后,定然会保你正妃之位……”
屋里母女俩还在毫无顾忌的交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有一缕朝上的油灯的光束,直直穿过缺了一片儿的乌瓦,飞入夜空,变得又淡又薄。而方才,这里还有一双眼睛,看着母女俩的每一个神态举止,听着她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
从国公府出来,封信便跟着秦誉打算先回客栈去——他们的衣物还在那处。
封信跟着秦誉的时间最久,对当年的事情也了解得最清楚。
秦誉面容极度冷峻,那眼神,虽然是黑夜,封信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其饱含的怒恨,如同烈火与寒冰,两重天的冲突熬炼着。他了解主子,旁人生气会发疯,而他家主子自小就是裹着不少秘密,真正生起气来,便是一字不发,一旦动作便是惊天动地可怕!!
“殿下,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置?郑舒窈母子竟骗了您这么多年!实在可恶至极!封信真很不能上去将她们二人捅上千百个窟窿眼儿,扎死在木桩上!就算您拿我问罪处斩,封信也甘愿受罚!”
封信提着大刀,拧在一起的浓眉和咬紧的腮帮,越发衬托他的怒气。
秦誉这才第一次将眼神落在了封信脸上,紧抿的唇吐出的话还带着胸腔里的怒气儿。
“我罚你作甚!”
秦誉未有多言一字废话,封信忙跟上去,心头暗自替秦誉很不平、不甘。郑舒窈欠了他家主子太多!亏他家主子念及旧日的恩情,铭记在心间,最后却是这么个事实!骗子,都是骗子!封信光是将自己假想做主子,便能一下感受到那种气愤和侮辱!
最可恨的,是别人利用你的宽容和善良,反来坑害你。
“殿下,那您还娶郑家的孙小姐么?她这般利用您,实在不能原谅!若跟萧娘娘比,她真是连娘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的啊!”封信还犹自担心此事。
大跨步的秦誉忽然停下不自来。
封信虽壮,却不如秦誉高。他只觉忽然有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面前是秦誉颀长的背影,他长发在夜色里翻飞,有种鬼魅般的阴森可怕,接着,听见了他沉而缓的声音,虽带着零星的笑意,却有着让人打心底里毛骨悚然的意味——
“娶,如何不娶?送上门的美人,不要岂不是可惜了。”
末了,还有一声戏谑的轻笑。
秦誉心下已做好了决定,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虽然行走在朦胧的夜色里,但一双眼睛却似能够看清脚下所有的绊脚石头,走得又快又稳,如风一般,谁也抓不住,挡不住。送上门的万两黄金,他如何不取?
封信站在夜风里久久未能回神!极少看见他家主子用这般气势和语气说话,有一种嗜血的腥味。郑家几人,是真的让主子愤怒了!
**
秦誉回到平津王府已是三更天了。
此时,卧房里萧袭月已经睡下。秦誉轻手轻脚的洗漱罢了,换了寝衣,唯恐吵醒了娇贵的孕妇大人。
无奈萧袭月如她自己形容的,“肚大如筐”,半夜睡眠轻,还是醒了。
萧袭月一手扶着大肚子,一手揉了揉惺忪睡眼。油灯光太明亮,她只能虚着眼睛,看见个模糊的穿着白寝衣的男人影子。手脚很长,很大一只。
“回来了?”
秦誉心下一暖,话也情不自禁柔了几分,和方才对着封信的语气全然不同。
“嗯,回来了。”
一句话虽日常,简单,可包含的意味,却是一种守候,和归属。
她在等着他的回来。
秦誉坐到榻边,重新照顾萧袭月躺下去,一边帮她摆好了原本被睡斜了的枕头,一边拉上软绵绵的被子替她盖上。
枕头和被子都用的极好的料子,睡上去软得想躺在云朵上似的,惹得人一沾上去就舒服得发困。
“躺好些,别着了凉。”
秦誉安安全全的回来了,萧袭月也终于安了心,躺下便睡意上了头——定是给肚子里的小东西给催的!
“你家孩儿不想起来看你、催我睡下,臣妾便不得已先睡了。你若有什么需要伺候的,可就自便了。”萧袭月迷迷糊糊道。
秦誉早收拾了妥当,哪里还敢“劳民伤财”地烦请这对大人来伺候,利索地上床躺在萧袭月身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影响了这对大人睡觉姿势,不利那框子里的小东西健康发展。
油灯安静的燃了一会儿,秦誉还没有睡意,就在他以为萧袭月已经睡熟了的时候,却不想,萧袭月突然翻了个身侧卧过来,对着他,还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摆出一副静待下文的好奇面孔,道:
“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等了你半天,也不见你吭一声,反而睡不着了。”末了,她还补了一句,“你孩儿好奇心极大。该是像你一般聪明。”
明明是自己想知道,却总是那孩子来找借口。秦誉心下好笑,原本把胸腔压得发闷的怒火和愤恨,一下得以有了个出口似的,舒坦了很多。
“还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秦誉无奈。
☆、第145章
漆黑的三更半夜,这一处的卧房灯火还亮着。
屋子里光线虽略有些昏暗,但秦誉的五官棱角却是看得十分清楚,他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有淡淡的华彩流转着,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谁说的,只有女子的眼睛才会说话?男人的眼睛,一样有说话的本事。萧袭月将秦誉一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看得很清楚。
他有心事!
萧袭月将被子扯了侧,将两人一同盖在了一张被子下,又伸手过去握住了秦誉的布了薄茧的手——
一场仗打回来,他虎口握剑的位置茧子又厚了不少,当是吃了不少苦。
或许别人只看见了他风光和勇猛,没有看见他手上的茧子,身上的伤痕。
“说吧,不必顾忌太多。你等了我一辈子,我若轻易将你弃了,岂不是太没良心。”
听来怎像是买卖似的?秦誉反手将萧袭月的手握在手心中:“你便是这般想的?就没有一点觉得,我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么?”
“……”萧袭月有些无言,最后“无言”化作一丝笑,落在唇边,静静等着男人说出他心头的话。
秦誉微微默了默,一种沉沉的怒恨从眼底闪过。
萧袭月在他眼中体会到一种冷漠,接着便听他道:
“若我说娶郑舒窈,你会不会生气?”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萧袭月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不会。”
“……为何?”
萧袭月莞尔。“后院的侧妃、美人也不少,多一个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再说,有人送银子上门,若拒了岂不可惜。若有了国公府的金山,何愁今后粮草之忧。只要你不嫌着她晃来晃去的碍眼,不怕我治她,便成。”
“还是你最明白我。我连我自己都让给你治住了、身不由己,哪里还管得了旁的人,你爱治便治吧。”
秦誉将萧袭月搂进怀里,没有过多解释今晚所探听到的事,最后在萧袭月快要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尊贵的女人……”
萧袭月在他宽厚的胸怀里点头“嗯”了一声。比起从前的苦难日子,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有家,有丈夫,有孩子。
·
第二日一早,秦誉便进了宫面圣。大战告捷,接下来便是封赏及赐婚之事。
萧袭月起身之后,招来了颜暮秋。
“你去封信那儿打探打探,昨儿个夜里他与殿下到底探听了些什么。”
秦誉昨夜眼中隐藏的怒火非同一般。究竟是郑舒窈做了什么事,让他如此愤怒?封信那冷脸络腮胡,和颜暮秋这白面小杀手,似乎很聊得来。便让颜暮秋去试试!
接下来,颜暮秋花了一日的功夫,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没能撬开封信的嘴,只差没有被萧袭月逼得涂上胭脂化作“秋儿”色-诱了。最后,颜暮秋实在没法,只得作罢,来向萧袭月领罪。
究竟是什么事,让封信讳莫如深?萧袭月纳闷儿。有可能是说出来损面子的事!秦誉向来爱面子,尤其是在她面前,从不喊苦喊痛,仿佛就是要当她的天当她的地。就说那次在西山上,他替她挡了数箭、满身鲜血命在旦夕,都没见他露出半点虚弱之态。
不喜动声色的男人,眼睛里却几欲藏不住愤怒,可见当不是一般的事!
好奇死她了!一定要知道!!
萧袭月身兼两个人的好奇(还有一个在肚子里),想知道想得心痒痒的!
对了!今晚皇帝在大和殿宴请功臣,秦誉作为领战的大将,当然是一等一的功臣,不能缺席!
秦誉不在府上,正是好时机!
萧袭月打定主意,小摆了一桌酒菜,犒劳随身伺候保护秦誉的三护卫,剑风,无命,封信。颜暮秋、杨霸山使个劲儿将三人灌了个酩酊大醉。
封信醉得稀里糊涂,又被萧袭月下了迷糊药,基本上是问什么,就说什么。
“……郑,郑家的母女,骗了主子。当年那什么……救命之恩,都、都是假的!还、还还有那个儿子,也是假的!想让主子给奴才的儿子做爹,补偿这残花败柳的坏女人,还妄想、想让主子,把世子之位也给过去……坏,都坏透了……”
虽然封信说得断断续续,但萧袭月还是听明白了七八分!
她昨儿个接到郑舒窈说有了秦誉的孩子时,便觉得有些蹊跷。若是那孩子真是秦誉的,何不在一早郑舒窈回平京时就暗地里告诉秦誉,而是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眼看落不了了,且秦誉不愿意娶郑舒窈的时候,才说出来。这么大个要紧的秘密,如何想也不可能拖这般久。
萧袭月心头暗暗哼了一声。且看她们母女还能逍遥多久!
嫁过来?可以。拿你的国公府来当嫁妆!
再者,就算秦誉为了她的心情,违抗圣旨不娶郑舒窈,她也会劝他。违抗皇命不是明智之事。
多个郑舒窈又如何?
要除掉一个人方法多了去了……是以,萧袭月并没有担心过这一层。
郑舒窈之事,有秦誉管着,她倒是不操心,而下萧袭月要查的,是在秦越府上看见的那封密信!信上讲述着陈太后的身世经历!
原来,陈太后在进宫前,已经嫁过人了!且还生过孩子!萧袭月从前只知道,陈太后是故去的陵南王府上的一舞姬,后进献给先帝的,并不知道原来在她进-入陵南王府之前还有这么一段儿。
最重要的,是信上说陈太后进宫伺候文帝之时,已经怀上了孩子。而后,陈太后便是因为生了这个儿子,被先帝封做嫔,而后步步登上皇后之位……
混淆皇室血脉,伪装清白女子伺候天子,这两条已经是死罪!足够让她受天下唾骂!
只是,空有这封信,还并不足以拿出来做证据。
而秦越这人查着些东西,估计也不是如他表面那般淡薄权力……
**
秦誉出征之前,便有太后懿旨,若他大胜归来,便将国公府的嫡长孙女郑舒窈赐婚过来,当正妃!
自然,此番皇帝下旨也是十分顺理成章之事。
大婚在半月之后。除了郑舒窈,另还有三个赐来的美人,周摇光,上官娉婷,以及施蔷蔷,都要赐过来做侧妃。
这一番应当都是陈太后之意,她当是早看她萧袭月不惯了,仗着而今平津王府势力不足对抗她的百万雄师,才这般肆无忌惮的想赐谁来便赐谁来。陈太后以美人计从二嫁妇人登上高位,看来对此计是深以为然!
呵,赐谁来,她萧袭月也不怕!伺候平津王府后院大着呢,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解解闷儿!萧袭月想到这儿,突然想起多罗来。过些日子,她便可以过来学习一二了……
再说这国公府与陈太后。只要他们将国公府的金山从陈太后的掌控下拿过来,那他们便可说是成功了一半!另外一半,便是她爹爹,萧云开手里的五十万军的兵权。
当然,这是硬打法,最好、最保险的办法,还是找准时机和证据,将陈太后一举击杀,先斩后奏,也就是古人最喜欢的——宫变!
只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须得养精蓄锐。
国公府。
平津王欣然接受赐婚,可把姚氏给高兴坏了!平津王要当自己女婿了,姚氏走在府里府外的,面儿上都觉更有光了。
赐婚圣旨才下来不到两日,消息已经传遍了平京城的大小角落,尤其是她的那些个闺阁妇友!郑舒窈年方十九才出嫁,暗地里不知被这些三姑六婆说了多少回,姚氏心底本就有些气,再加上前些日子被萧袭月修理,更是一肚子的窝囊气,这回将女儿风风光光的将过去,既能堵着那些三姑六婆的嘴,又能打萧袭月的脸,出一口恶气!
房里,姚氏正与贴身伺候的老妈子说话。
“夫人,这下让那些背地里戳咱们小姐脊椎骨的长舌妇们看个清楚,咱们小姐有多么风光!平津王大战归来,可是咱们北齐的英雄!这回老奴看见了,那二房、三房的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哼,敢笑话我姚氏肚子不争气,这回便让她梁氏瞧个清楚!生个儿子又如何?嫡出的便是金贵,她三房的再使尽手段,也是个庶出的。想掌管这个家,门儿都没有!”
姚氏说着咬牙切齿。一想起前些日子,她不小心撞破、听见郑三爷之妻梁氏与江氏说她闲话之事,就满肚子火气!那梁氏越发胆大了,竟敢说她肚子就是个专吐赔钱女儿货的……
姚氏主仆正说着解恨的话,门口进来一丫鬟道:“夫人,你去看看孙小姐吧,她今天早膳午膳都没吃,奴婢看着她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姚氏方才舒了气,一听又有些头疼。这个女儿啊,明明是个好命,却因着那一步踏错给害了这些年。
姚氏匆匆去了郑舒窈房里,将下人都屏退了。
“娘,我没事,只是没有什么胃口。不想吃,你莫担心。”
没事?姚氏哪里不知道郑舒窈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逃避不是办法,这孩子已经存在了。不过,他指不定还是你的福星。娘早就说过,平津王是喜欢着你的,旁的那些什么侧妃美人都不过过眼云烟。你瞧,他这不就高高兴兴接了赐婚圣旨、等着娶你过门了么?他这会儿啊,恐怕满心都是对你们母子的亏欠,往后定会把好的都给你们母子留着,你要利用好他这份儿心,知道不?至于孩子身世的秘密,你便将它烂在肚子里,谁还晓得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郑舒窈听着又含了泪,咬唇点了头。
姚氏想起那接回来的孩子,又黑又瘦,叹了气。
“窈儿,就算他是个下作奴……”姚氏隐了去那不堪入耳的词,顿了顿,“但他终究是你的孩子,你好歹也看上两眼,不要让旁人因着你的态度生了怀疑。三岁多了还没起个正经名儿,什么‘瓢儿’,听着实在不像话。日后你就将他当做平津王的孩子来看,万莫要在这般不上心,记住了吗?”
瓢儿是照顾郑舒窈孩儿的丫鬟给胡唤的,喊着喊着也就成了名儿。
郑舒窈两汪泪眼抬起来,望着姚氏。
“可是他哪一点像秦誉啊,那下巴和嘴,模模糊糊还能看见那……那人的影子。我只怕他慢慢长大,纸包不住火,到时候……”
郑舒窈越想越害怕。
“秦誉现在和他多年前少年时全然不同了,不知厉害了多少倍!而且他身边还有个眼睛亮堂堂的萧袭月看着。我真是好担心,若把孩子放在那府上,我就怕早晚会给看出问题来!娘,我一想到这,就担心得觉也睡不下,喝水都没了心思……”
“唉!”姚氏不耐的重重一叹:“当初你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娘便让你拿去埋了,你又不忍心、不埋。你就当想到今日的麻烦!现在这祸根子已经成了这么大个活人,就算是烫手的火,也得包在手里捧牢了。若你真怕,便给他一碗药汤,一了百了……”
“……我下不去手啊,娘,我下不去手……”
郑舒窈说着泪落不止。
“我真是给你气死了!你就不能安安稳稳、高高兴兴的做你的新娘子么?你这样子郁郁寡欢,早晚被人看出来,到时候不光你,咱们整个国公府都丢人啊!你要真是下不去手,娘去下!”
郑舒窈忙拉住姚氏。“不,不……不要杀他……”
姚氏本来也是说气话,并没有要真的去毒死那孩子。
“你好好想想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越过这道坎儿的机会就摆在面前,前头是无限风光,和北齐诸王中最优秀的男人。窈儿,你不能再把握不住了!这孩子是你的武器,萧侧妃那肚子就算生出来的是个儿子,那也不过是个庶子!争不过你。”
郑舒窈含泪点头。而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在,秦誉似乎对她还有余情,也只有利用这一点,安身立命……
郑舒窈终于停下了泪,因为她想起了未来,假如她嫁入平津王府,做了秦誉的妻……
想着想着,她心里竟生出些期待来。
不得不说,现在的秦誉比少年时的他出色许多,越发招女子倾慕了……想起这样一个男人做自己的夫君,似乎……是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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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平津王府红红火火,明日便是大喜的日子。府上奴才们心绪略有些复杂,眼看那所谓的正妃以及一干赐来的美人就要上府了,他们这对主子还你侬我侬的甚是恩爱,没红过一次脸。真真儿是……不太正常啊……
确然是有不正常,这不正常马上就要到来。
这日晚上,秦誉本该留在府上,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国公府。
郑建鸿、姚氏具是吃了一惊。
“贤婿这是?”郑建鸿不解。
秦誉坐上黑木大椅子,含笑呷了一口茶,惬意,悠闲。
姚氏笑道:“是来看瓢儿的吧。”说完,姚氏忙吩咐丫鬟去领孩子,却被秦誉抬手示意不用。
“姚夫人莫急,还是先见见孤王带来的人,再决定要不要叫孩子出来的好……另外,郑大老爷的这声‘贤婿’,恐怕孤王担当不起……”
郑建鸿夫妇对看一眼,具是茫然,心底突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只怕秦誉“啪、啪”两声击掌,其护卫封信提溜了一布衣补丁的戴帽男子进来,放在地上。
那补丁男人的帽子有个大帽檐儿,挡住了脸,看其胳膊和左腿似有萎缩,裹在衣服里有些空荡荡的。
看样子像是个残疾人。
姚氏夫妇不明所以。
“这,这位是?”
秦誉轻声笑了声,却含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意味。
“当年扫书阁的书童,就算郑大爷不记得了,姚夫人应当也是记得的……”
姚氏如同挨了个晴天霹雳,立刻站立不住身子!
“夫人小心!”丫鬟忙扶住。
对比之姚氏夫妇的震惊恐慌,秦誉不疾不徐,站起来缓步走到那跪在地上的大帽檐儿补丁男子身前。
“你家老爷夫人似乎都记不得你了,摘了帽子、抬起头来,让他们看一看,回忆回忆……”
那大帽檐儿迟缓的抬起头来,露出一角白皙的下巴和精巧的嘴唇,看样子当时个长相不错的男子。
可当那大帽子被摘下,暴露一张夜叉一般惊悚的脸来!屋子里伺候的两个丫鬟,都给差点给吓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