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
许景舟年前加入卫戍军队,现处大宣北边,沿长城一线,设立的其中一个重要的,屯驻重兵的军事防御区“北荣镇”,担任千户。
千户,这是一个边将职位,职位不高,必须具备实战能力,属于真正领兵打仗的中坚力量。
顾筠前往北境之时,尚未交春,故而越往目的地走越冷。
顾筠冷得在马车里面坐不住,自请骑马,冬日穿得厚,骑上几日,却也没有磨破腿部皮肤。
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若非中途顾筠因为着了风寒,停下治疗,还会更快。
北荣镇。
北荣镇是座城池,规模宏大,城墙厚度、高度和防御设施远比普通县城或州府。镇中不仅住着大量士兵及其家属,还有仓库、官署、工匠作坊、市集等。
这是军队赖以生存和作战的大本营。
清晨,城镇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厚的白雾,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顾筠直到进入北荣镇,方觉暖和一些,他下了马车,站在街头,等着许景舟。
不多时,许景舟带着两个小兵,飞奔而来。
寒冷北境之中,年轻千户一身玄青织锦罩甲覆铁网暗甲,前胸熊罴补子金线锐亮。腰带用的犀带,悬着一柄鎏金鞘雁翎刀。
箭囊斜挎在腰间,里面插着特制的穿甲利箭。
戴着一顶铁盔,盔顶猩红长缨被边塞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一团跃动的血火。
顾筠一眼便看到了对方,他的视线在对方腰间的犀带上转了一圈,看向对方的脸。
肤色未变,不过下巴和脸颊瘦了一点,并无虚弱之感,配合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神采奕奕。
顾筠笑着朝他招手。
许景舟到了面前,抬手拍向顾筠肩膀:“吃饭没?”说罢,又向诌二和周玮打招呼,活跃得不可思议。
顾筠被他拍得更呛,他拨开许景舟的手,道:“没轻没重。”
许景舟嘻嘻哈哈,他搂过顾筠肩膀,抬脚欲走,余光扫见炯炯有神看着他们的诌二两人,动作一顿,收起了手,转而握住顾筠的手臂,道:“走,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到你去吃。欸!我就和你不同了,我请客吃饭不会放鸽子。”
顾筠显得有些无奈,道:“这事还记着呢。”
许景舟道:“我连哪年哪月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在前面说着话,后头诌二和周玮,静默跟着。
马车由许景舟带来那两个小兵看着,即便无人看着,也不会丢失,暗中护送顾筠来此的那队人马就在附近,他们要等到顾筠安顿下来,才会离去。
不过对此,除了顾筠、朝恹、诌二和周玮,其他人并不知情。
四人很快到了饭馆。
此地环境还算干净,主要买羊肉汤,一个大锅煮着,里面的羊肉在雪白的汤里翻滚,块块糜烂。
许景舟给每人点了一碗羊肉汤,另又点了一篮子面饼与一碗腌菜。
顾筠喝了一口羊肉汤,味道不错,虽然比不得东宫厨子的手艺。面饼厚实,很有嚼劲。腌菜,偏酸。顾筠解决了羊肉汤,再吃了半块面饼几小块腌菜,便饱了。早上本也吃不了多少。
他搁下碗筷,等着其他人吃完。其他人差不多时间搁下碗筷,许景舟结了账,对顾筠道:“走吧,去住所。”
顾筠道:“住所?”顾筠本打算来了北荣镇,自行租房,听许景舟这话,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住的地方。顾筠想了想,道:“是军队分配给你的住所?”
许景舟点头:“对。不过郎君另外又置了一处住所,怕你有些事情不方便在我那里做。咱们先去我那里,安顿下来,后面再去那处住所。”
顾筠应好。
许景舟压低声音,道:“我对外说的是,你是我的弟弟,贪玩成性,亲戚管辖不住,我把你弄来这里,住上一阵,好好教导。”许景舟长叹一口气,“长兄如父!且叫我爹吧!”
顾筠:“……”
顾筠道:“我敢叫,你不一定敢应。”
许景舟道:“我怎么不敢应?”
顾筠张嘴就要叫,许景舟反应过来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道:“算了算了。”诌二和周玮在此,他让顾筠叫爹,那他不成了太子的丈人?太子知道了不削他才是怪事。
顾筠冲许景舟微微一笑。
许景舟:“……”
许景舟咬牙切齿,用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量,道:“信不信我向郎君告发你。”
顾筠表情不自觉不自然起来。
许景舟注意到了这点,心生疑窦:“你怎么了?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顾筠调整神态:“后头再与你说。”顾筠还没想好怎么和许景舟说自己和朝恹的事情。
许景舟将他看了又看,愣是想不到出了什么事情,怀着一腔狐疑,他带着顾筠前往自己的住所——千户宅。
诌二两人伙同两个小兵,赶着马车也跟了上来.
千户宅依着城墙而建,后门直通马道,紧邻着北荣镇的军械库。宅门前头有着“千户所”牌匾,整个千户宅分为前衙、隔院、私宅。
前衙办公,隔院除了用来分隔前衙和私宅,还用来放置兵器架、箭靶,私宅分为主院、后院,主院是许景舟本人及其亲兵、家眷的住所,后院位于主院后方,用来饲养战马等。
之前跟着许景舟的两个小兵就是许景舟的亲兵。他有四个亲兵。
许景舟住了主院正房,四个亲兵住了西厢房,顾筠来到这里,许景舟便安排他和诌二两人去住东厢房。
东厢房有三间,其中一间放了床铺,另外两间都是空着的。
床铺那间分给顾筠,边上那间,分给诌二两人。至于中间那间屋子,本是用作客厅,许景舟指挥着人给他隔开了,一侧做书房,一侧做客厅,前小后大。
安排好了如何居住,顾筠收拾从马车上卸下的行李,他的行李并不多,没有要诌二两人帮忙,且让两人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他半蹲下来,自个慢慢收拾。
花费一个上午,顾筠收拾妥帖,正在这时,一个自称马姐的人来了,她问顾筠中午想吃什么。
顾筠询问方知,马姐年过三十,正是许景舟请来洗衣做饭的佣人。
顾筠便说随着许景舟吃就行,而后得知无人居住的东厢房四下干净整洁,乃是马姐提前收拾的缘故,便从包袱里面,抓了一把铜钱给她。
马姐笑吟吟接了,热情地说,若有事情需要她做,只管叫她。
顾筠客气地应了,目送对方出了东厢房,前去做饭,心中盘算再请一人做事。
他要弄麦种,比起京城,这里没有多少人关注他,他可以放开来做,故而,他肯定没有时间料理生活琐事,把琐事交于诌二、周玮也不妥,他们的职责只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所以必得请一个人做事。
顾筠心想:得要一个管得住嘴的人。
顾筠不急于现在去做这事,吃了午饭,补了一个觉,方才带着诌二和周玮出门办这件事。
而许景舟早就出门了。
之前被许景舟带来接他们的其中一个亲兵,听闻此事,自告奋勇地帮忙。
顾筠谢了对方,询问对方名字。此人答道:“姓布,单名一个艾字。郎君叫我小布就行了。”
布艾?顾筠看了看他的身高,确实不矮,名如其人。顾筠笑着应了。布艾凑近了,问:“郎君您和大人是亲兄弟?”
顾筠盯着他。
布艾心中发怂,道:“我看你们长得不像,故而这样问道。冒犯郎君了,以后再不敢了。”
顾筠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没事,不是什么不可说的。我和我哥不是一个娘。”
布艾道:“难怪。那怎么称呼您?总不能郎君郎君的叫,太生疏了。”
来到此地,从头至尾,没有一人叫过顾筠的名字,故而布艾这些人不知道怎么称呼。
顾筠道:“我跟我哥一个姓,单名一个天。”顾筠抬头看了一眼昏沉沉的天,随口拈来。
布艾道:“天弟。”
顾筠:“……”顾筠愣了一下,默默看向了他,“加个小字吧。”
布艾不明所以,但还是改了口:“天小弟。”
顾筠:“……”算了,就这样吧,谁叫他没有好好想名。
布艾带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市场,这里很是破败,一堆人围在一起,穿得很厚,左一层右一层,衣面打着补丁。
布艾说:“这些人都能雇佣,不过有部分人只接受活契。”
顾筠道:“这么多人?”
布艾道:“有些是本地人,活不起了,卖身找活路;有些是小兵的家眷,千里迢迢跟着来此,结果小兵死了,家又回不去,也卖身找活路;有些是流民……还有一些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带到此地倒腾,赚差价……”
他说到这里,余光看到人牙子,把人牙子叫了过来,“给郎君找个吃苦耐劳,手脚麻利的健康妇人来!”
人牙子一看顾筠和布艾的穿着打扮,便知自己惹不起,开口应下,挑了好几个妇人来。
顾筠选中了一个沉默寡言,看着很是老实的妇人,谈好待遇,签了活契,交给人牙子一些佣金,请人这事就算办好了。
他抬眼看向拥簇在一起的人,思虑片刻,拨了钱给人牙子,让他熬粥,分与这些人喝。
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都是命苦之人。
布艾抽出大刀,架人牙子脖子上,道:“郎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中饱私囊,要我知道了,我就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人牙子连声应好,道:“我已经收了郎君给的辛苦费,怎么也不会中饱私囊,还请放心。”
布艾冷哼一声,环顾四周:“其他人也别打歪主意,否则……”他将大刀哐当一下收入鞘中。
在场之人连忙点头。
顾筠道:“回吧。”
布艾应好。
一行人走出一段路,诌二和周玮停下脚步,两人转身,豁然朝后看去。
顾筠道:“怎么了?”
诌二:“有人偷偷跟着我们。”
布艾此刻已然跳了起来,抽出了刀,警惕张望。“谁?谁?谁?”
诌二道:“没看到是谁。”周玮道:“对方很敏锐。”
顾筠皱眉,道:“赶紧回去吧。”一行人赶紧回去了。
方入千户宅,一阵喧哗之声便传了过来。布艾笑道:“定是其他大人来找咱们大人喝酒了。”
顾筠问道:“平日里,我哥也同这些大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
布艾道:“升了千户后是这样的,更何况现在还没出节。”补上一句,“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其他大人自然要来巴结。”
顾筠来到隔院,站到院前,朝里看去。
今夜无雪,但风很大,同样很冷。几个武将却也不怕冷,穿着常服,围坐在一起喝酒。他们前方的桌面上摆着不少菜肴。
布艾凑到顾筠身边,道:“这些菜肴都是金玉酒楼送来的。其他大人带了好酒来,咱们大人就从金玉酒楼订了席面到家。”
许景舟看到了顾筠,冲顾筠打招呼:“回来了,过来吃饭!”
其他武将顺势看来,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有人同许景舟道:“你弟弟长得真带劲,跟个小娘子一样。”
许景舟踹了那人一脚,笑着骂道:“王千户,你才是小娘子,我弟货真价实的男人。”
王千户被踹了也不恼,道:“小弟可曾婚配了啊?”
顾筠不答。
许景舟道:“我弟害羞,问这些做什么?这样多的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他转头对顾筠道,“快些过来。”
顾筠笑道:“我不喝酒,就不来扫兴了,你们慢慢吃。”
“那行。”许景舟皱着眉头想了想,让马姐给顾筠弄几道好菜。顾筠带着人走了。
许景舟接着同他们喝酒。喝到半途,大家笑道:“看不出来你是个护弟魔,难怪你家亲戚管不住你弟,谁敢管啊。”
许景舟嗤了一声,看向王千户,再看向其他人,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男女不忌,但别打他主意,不然别怪我翻脸无情。”
“行行行,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王千户转动酒杯,没有说话。
……
顾筠把请来的妇人安排到了马姐那里居住,因着马姐居住地方变窄,他又拿了钱补贴了马姐。
马姐自然没有不情愿的,她带着妇人去弄饭了。
顾筠坐在书房桌前,给朝恹写信,写了会觉得太热,扭头一看,原是诌二两人抬了一个大火炉进来。
两人蹲在炉前,拿着扇子扇火,生怕把他冷着了。
顾筠:“……”
顾筠把这两个碍手碍脚的人,连同那个火炉一起丢出门。
诌二和周玮面面相觑片刻,抬着大火炉回了厨房,把里面的火炭夹出,放到马姐煮饭的灶下,事情做了一会,两人和大火炉又被马姐丟出门,还丟火炭!菜要糊了!
顾筠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他在信中把这事写了上去,写罢,顿了好一会,方在最末尾写出“好想你”三个字。
第128章 .
京城。
寒潮未退,天气干燥,不时晴朗几天,又阴沉下来,吹大风,飘飞雪。
四下一片惨淡,唯有驻足仔细观察,才能从中寻到生机。幸好新春的气氛尚未完全褪去,人们还能从中感知到些喜庆。
然而,顾筠寄出信的第二天,京城这头忽而起了风霾,昏昏黄黄,遮天蔽日,形成数年未见的“昼晦”。
往年京城也有风霾 ,但势头很弱。
满京惶惶,不多时就起了各种流言。
第二日早朝,政事未理,言臣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左一句“此殆小人蒙蔽圣明之应也” ,右一句“政令不行,忠良见弃,奸佞满朝,是以致此妖氛”,说来说去,都是朝政昏乱,皇帝蔽聪塞明。
皇帝听着言臣群体的见解,双手捏着雕龙扶手,面色阴沉:“放肆!”
“陛下居九重之内,得无左右壅蔽之情乎?”
“阴浊干阳,下慢上蔽之象。”
……
言官群体接龙似的,快速说道,其他文官附议。皇帝的面色越发难看,仿佛要滴出水一样,他怒道:“难道要朕下罪己诏?!”
一众大臣尽数跪了下来。
皇帝甩手就走。而后,黄大监出来了,对三位丞相和太子道:“陛下有请。”
几人应声,遂去见了皇帝。其余几位皇子立在散朝的朝堂之上,互相对视了一眼,私下商议此事去了。
太子和三位丞相很快到了奉天门门门庑房间,皇帝卧在座椅上头,含着养心丸,正在大口大口喘气,见到他们来,也没说话。
几人在堂下立着,立了好一会,皇帝方才开口,道:“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几人把头垂了下去。
皇帝道:“胡丞相!”
胡丞相温声道:“陛下,臣向来是站在陛下这边,陛下正是天命所归。”
皇帝道:“孟丞相。”
孟丞相由朝恹扶着,他抬眼看向皇帝,语气坚定,道:“天象示警,伏愿陛下远佞人、亲贤臣、开言路、察民隐!”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
皇帝道:“太子!”
朝恹垂着眼帘,道:“儿臣以为,宋相公所言极是。”胡丞相用余光扫向朝恹。
“朝子钰。”皇帝一字一顿,“你今日似乎与从前不同。”
朝恹松开孟丞相,跪了下去,沉重且恭敬道:“父皇,儿臣自是一心向着您的,可是,儿臣也不能弃天下人不顾。忠孝难两全,父皇,还请您原谅儿臣这次。”
皇帝双目赤红,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宋丞相“扑腾”一下跪了下去,战战兢兢道:“臣实愚钝,向来只会按着规矩做事,对这些……实在不懂。”
皇帝道:“谁问你了?!”
宋丞相哑然,将头埋下,低得几乎要埋到地面。
好半响,皇帝终于喘过气来,他怒骂道:“滚!都给我滚!”
几人退下。皇帝扶着额头,凄凉地自言自语:“孤家寡人,果然是孤家寡人!”
黄大监默默地端上一盏热汤,轻轻唤道:“万岁爷。”
皇帝推开了热汤,神情从凄凉转为狠辣,腮帮子绷紧,几乎从牙齿之间磨出几个字来。“好,好,好得很!”.
两侧宫墙极深,地面积着薄薄的一滩雪水。
朝恹扶着孟丞相,走向中书省,胡丞相双手抄在袖中,落后他们一步,宋丞相则像个透明人一样,坠于尾部,混在送他们离开皇宫的内侍堆里。
不久之后,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到了地方。
内侍离开,朝恹扶着孟丞相踏入中书省,往对方的公房去。尚未走上两步,被人喊住,回头看去,正是胡丞相。
湿漉漉的黑色靴底踩过平整砖石,胡丞相走到朝恹面前,屏退周围办事官吏,轻声说道:“殿下,您今日实在不该赞同孟相公的主意。”
孟丞相顿住脚步,褶皱极深的眼皮,抬起几分。
朝恹笑道:“胡相公,我与孟丞相站到一起,并无半点私心,既是为公,便顾不得太多了。”
胡丞相笑着摇头,道:“我是为您好。”
朝恹行礼,道:“我知道的,正是如此,更要表明我此刻所思所想。”
胡丞相深深看他,道:“还是太年轻啊。”
孟丞相道:“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胡相公,便无须您来操心太子如何了,我还在这儿。”
胡丞相挑眉,压着嗓音,道:“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一尊菩萨。”他拱了拱手,“政务繁多,走了!”说罢,扬长而去,回了自己的公房。
透明人宋丞相见状,用上同样借口,忙也回了自己的公房。
孟丞相看着他俩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您确实不该赞同我的话。根不固,一切行动不过虚妄,且会招致无穷后患。”
朝恹道:“那也不能叫您孤立无助。”
孟丞相笑道:“一把老骨头,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区别?”
朝恹道:“相公何出此言?相公国之栋梁,大宣上下皆离不开相公。”
孟丞相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想借着这次机会,修剪树上残枝败叶,此后,您就不要再掺和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朝恹道:“可……相公您呢?您这样做……”
孟丞相道:“我不是说了吗?一把老骨头。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儿孙?且让他们闯吧,也不能护着一辈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我无愧于心便好。”
孟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去。
朝恹一步跨去,搀扶住了孟丞相,将他稳稳安放于椅上,这才离去。
他还有事要办,照例是那老三件事情,河道、流民、卷宗。
前两件事情,等到大地回暖,做好收尾,便算完了,后面一件事情,得了皇帝的命令,不能接着彻查,就一烂根草,新年一到,随时都能收工.
几乎是朝恹离开的同时,胡丞相从公房内,踱步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中书省大门,又看了看孟丞相所在公房,慢慢回去了.
朝恹处理一个下午卷宗,回到东宫。
李澜送来一份加急密函,打开密函,密信纸上是燕召的字迹,来信之人正是燕召。
燕召告知他,火器已经赶制好了足够数量。
这个春节,朝恹没有放工匠回去,除了担心他们泄密,便是要他们赶制火器。工匠们按照顾筠的要求,收了好些徒弟,有这些学徒的加入,制造火器速度快了不少。
但对于朝恹来说,依然太慢,为此,他命燕召调动所有可用之人,参与制造。
紧锣密鼓数日,今日完成,情理之中。
朝恹将信纸连带信封一并丟入炭盆,裁出一小条白净宣纸,提笔写到——召集人手,随时待命。
计划要提前了。
昼晦突降,皇帝在重压之下,必得下罪己诏,但他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就下罪己诏,必得逮人发泄怒火,首当其冲的就是想要修剪树上残枝败叶的孟丞相。
孟丞相虽有清流支持,但他触犯大部分人的利益,比自己彻查卷宗时,还要多得多,此外,他还惹恼了皇帝……
从现在开始,以孟府为首的派系要走下坡路了,至于孟丞相,他能不能有个善终,便是未知数了。
朝恹并不能顾忌太多,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他就该出手了。
此时,皇帝已然失了大势。
百姓心中,威信有损。燕王死了,军队不堪一击。孟派被他压到低谷,寒了心,从此,朝中再无全心全意拥护他,且在朝廷与民间都颇具影响力的势力。
——宋丞相是他一手提拔不错,然而此人是个软柿子,有点实力的人都能捏他,至今没有弄出自己的势力。
胡丞相一派虽不比孟丞相一派差,但他们拥护的是十皇子,那个颇为聪慧,但现在还在开蒙的小孩。
其他几派,或以其他几个皇子为首。
或是宋丞相后继者,他们只是为了安稳地撞钟,故而抱作一团,打心眼并不向着谁,反正谁厉害就跟谁做事。
朝中零散之人,或有死心塌地拥护皇帝的,但独木难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皇帝大势已去的事实。
以那时的情形来说,对于他最大的威胁反倒不是皇帝,而是拥护十皇子的胡丞相一派。毕竟他能打着清君侧的旗子,夺取皇位,胡丞相一派便能打着平叛军的旗子,夺取皇位。
今日胡丞相来提醒他,不出意外,是为了试探他,他觉得他不太对劲。
不过只要武器跟上,胡丞相一派对他的威胁便处于可控范围。
朝恹将写好的纸条,卷成一团,塞入细竹筒,密封妥帖,命人密传燕召。
昼晦过后的天空,乌黑似墨,几粒星子,又小又暗,说是萤火也不为过。
朝恹立在窗前,望向北境方向,干燥冷冽的风极速刮来,吹得他散下的头发翩然起舞。
他看了一会,心情渐好,慢慢地笑了,却是笑他自己,不过离了半月左右,便分外想念。
他关上了窗,坐到书桌前面,提笔写信,半点不提自己这边的事情,只问对方到了哪里适应不适应……
絮絮叨叨,写了许多。
写罢,匿名找了跑商之人,寄予许景舟,充作老家亲戚信件。
朝恹方才思索风霾应对之策,不出意外,皇帝在折腾孟丞相一派时,也会折腾他。其实他是不想此刻对上皇帝,但好处实在太多.
北风吹得很急,呜呜咽咽地响。
顾筠和诌二、马姐等人打扫千户宅。
昨天一场风霾忽然袭来,淹没了北荣镇。
现下整个北荣镇都成了暗黄一片,千户宅作为北荣镇其中一处建筑,自然也没能避开这场灾难。
马姐呸着飞入嘴里的头发,边收拾边说:“好多年没有这样大的黄雾了。”这边本地人称风霾为黄雾。
顾筠因而问道:“以前黄雾很小么?”
马姐答道:“特别的小,只是迎着风走,会有沙粒进眼罢了。牧平镇那几个镇,黄雾大到门都出不来,据说有一次,吹来的黄沙将城墙都埋了三成。现在我们这边都这样的大,牧平镇那几个镇不知大到什么程度了。”
马姐说完,看着顾筠拿着扫把,东扫一块西扫一块,在那里帮倒忙,忍不住道:“小郎君,您去休息吧。”
顾筠这是为了维持许景舟顽劣的弟弟的形象,闻言,面不改色,道:“我再扫会,这次一定扫好。”
顾筠调整了动作,虽还是不够好,但马姐好歹能够接受了。
顾筠边扫边回想看过的书籍,里面提起京城以往也出现过风霾,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道:
京城昨日应该也起了不小的风霾吧,不知道信走到什么地方了,他是请暗中护送的队伍带回给朝恹的。
古代通讯真是麻烦。
再一想,他想到自己昨天从许景舟手中拿到的几亩地,这会儿,肯定是被黄沙埋了,还得清理。
唉,不想动,黄沙糊得满身都是,磨得皮肤也痛,要是麦种能够直接种在沙里就好了。
正这样想着,布艾像个窜天猴一样蹿了进来。
他没有看院里众人,径直奔向西厢房,从中翻出一堆火柴似的裹布棍子,又从木盆里头捞了一件湿衣服,抱在怀里,匆匆往外去。
顾筠见状不对,横起扫把,拦住了他。
布艾没有刹住脚,直直撞了上来,眼见要撞上顾筠,一旁的周玮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后猛地一扯。
布艾:“?”
什么玩意?
布艾控制不住身体,往后栽去,后脑勺着地之前,又被人抓住了前襟,定睛一看,正是诌二。
布艾顺势站了起来,惊叹着道:“两位好身手啊!”
诌二和周玮没有答话。
顾筠问道:“你这样急匆匆要去哪里?”
布艾想想,大人并没有说不能跟天小弟说,这才解释:“去帮大人,大人和姓王那个兔狲打起来了,具体原因我不知道,我是他们打起来时,方才加入战斗。对方人多势众,我方落入下风,我本想去搬救兵,但大人说是私人恩怨,不让摇人,所以我回来,拿秘密武器。”
顾筠看向他怀中的小包:“什么秘密武器?”
艾布咳了一声,道:“神棒。这头的布用豆油浸了,里面包着马粪,和湿草捂了好些天。等会到了战场,我们把湿衣服扯开,捂住口鼻蒙了,点燃神棒,把王兔狲那群人围在中间,熏死他们!”
顾筠:“……”
“大人那话怎么说来着,白猫黑猫,黑猫白猫,那抓耗子……”
“抓什么耗子?猫不抓耗子,带路。”顾筠把扫把一丢,径直出门。
布艾忙追了上去,道:“我给你带路!”
诌二和周玮见状,追了上去。
出了院门,想到只是打赢,不是歼灭,于是收了使用短刀的心,折回院子,提着扫把跑了。
马姐:“好贵的扫把!别给大人打坏了!”
旁人不知道,马姐却是知道,许景舟每月俸禄都不够花,到了月末那几天,油腥都见不到一点,还要去蹭亲兵的饭。
现在,许小弟来了,虽然生活上面,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但当大哥的也不是没有支钱给人开小灶,马姐估计不到月末那几天,家里就该见不到油腥了。
倘若扫把打坏了,那就真真真买不起。
马姐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昨天顾筠请来的妇人“张娘子”看着院子,自己提着扫把追了出去。
马姐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追,家里就要痛失三把扫把,剩下一把扫把,寂寞如雪.
顾筠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了战场。
许景舟和他的亲兵正和王兔狲那群人,打得正凶,个个气喘吁吁,赤红着眼,身上带血。
顾筠认出了王兔狲,正是那天开他玩笑,被许景舟踹了一脚的王千户。
布艾对着许景舟喊道:“大人,伙计们,神棒来了,接着,弄死这群小兔狲!”
第129章
许景舟等人从混战之中钻了出来。
此地的黄沙已被衙役指使着基层人物和镇民清扫了,众人不惧摔倒,几个跃步,来到布艾面前,夺走武器,捂住口鼻,点燃神棒,支向王千户等人的同时将其团团围住。
王千户等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一阵接一阵的浓雾滚了过来,他们皆被熏得直流眼泪,呼吸困难。
有人骂道:“一群牙行鬼,他娘就这点本事?有种正面来!”
许景舟捂着鼻子,连连冷笑,道:“你们不见多么光鲜,哪来的脸说我们?”
布艾随即附和。
王千户喘着粗气道:“突围出去!”一伙人抱团,向着一个方向猛冲。薄薄一层,又站得稀稀拉拉的人圈,经不住这样的冲击,豁然裂出一个口子。
许景舟见状,对顾筠道:“快来帮忙!”
顾筠正要上前,诌二和周玮拦住了他,两人提着扫把上前,对着王千户的人就是一顿输出。王千户见状,怒骂不止,顾筠对上了他的视线,尚未移开视线,便见他嘴一张,道:“许婊子的婊子弟……”话未说完,许景舟手中持着的神棒怼他嘴里。
许景舟骂道:“给你脸了!”王千户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掀开神棒,一把扫把从天而降,原是马姐来了。她对着王千户就是一打,边打边骂,我房子被你打垮了,赔我房子。
王千户怒不可遏,狼狈挨了几下打后,终于扯开许景舟怼到嘴里的神棒,嘴巴被烫出了泡,顶着一口马粪与湿草的骚臭味,道:“我什么时候打垮了你的房子!泼妇!”
马姐眼神飘了一下,骂得更加大声了:“你还不承认,我亲眼看见了!”
王千户:“你!你……”浓厚的烟雾熏得他说话都觉得喉咙火燎火烤地痛,他虚着流泪不住的眼睛,怒吼一声,朝前冲来,一把折断了马姐的扫把,一拳砸向马姐,“你这泼妇再说一遍!”这力度分外是奔着打死马姐的。
许景舟伸臂挡住,道:“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话毕,神棒捅向对方的脸颊。王千户的亲兵见状,忍着不适,忙来助王千户。许景舟的亲兵和诌二等人见此,也围了上来,西风不让东风。
现场乱作一团,直奔对方致命点去。
顾筠围着看了看,自知自己加入进去,也不能按下这场战火,还可能误伤,果断退远,去请大夫。
等他回来,战火已经停歇,王千户等人捂着被熏得刺痛不已的眼睛躺在地上,低低哀号。
许景舟率人对其连踢带踹:“兔狲,来,起来,继续啊!”
王千户等人自然不能应答。
许景舟冷笑一声,擦去额头的血,一记撩阴脚就踹王千户最为信重的亲兵胯下:“管不住这东西,我就替你废了!”
顾筠朝王千户看去。
许景舟碾灭燃烧部分的神棒,伸臂一揽顾筠,道:“回去。”顾筠弓起手指,抵住鼻子,道:“你好臭。”
许景舟:“……”
许景舟把神棒往顾筠身上蹭去,道:“就你干净。”顾筠额角青筋连跳几下,好险没有给伤员两脚。
一行人回了千户宅,大夫依次治疗。
许景舟和他的亲兵受伤较重,诌二和周玮是皮外伤,至于马姐……光看表面,是没受伤。
她抱着三把打断的扫把,坐在门前,正在骂人,骂得很低,估计把主人家和诌二两人,混在王千户等人里面,一并骂了。
以防万一,顾筠找到张娘子,让她询问马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个时代,即便女人哪里不舒服,出于礼教对人的驯化,轻易也不会告知外男。所以让张娘子询问马姐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最为妥帖的。浪费时间事小,隐藏伤情事大。
听到马姐表示没有受伤,顾筠方才放心。
大夫第一个给许景舟瞧好,由于磕到了后脑,所以大夫给许景舟脑袋裹了厚厚一层细麻布。许景舟纳闷说道:“早知道今天就穿上兵服,好歹能护住头。”
顾筠立在原地,将他看了看,道:“哥,你不换身衣服?”
许景舟拎起自己衣袖,轻轻一闻,臭味扑面袭来。他站起了身,朝卧室走去。
顾筠静默不言,跟了上去。许景舟奇怪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转念一想,捏着下巴,“贪恋我的美色?”
顾筠:“……”
顾筠抬脚踢上房门,道:“你为什么要与王千户打起来?”
许景舟表情微滞,手上一松,寻了张矮凳坐了下来,伸直两条长腿,道:“那个SB,嫉妒我英俊潇洒,年少有为,心地善良,私下给我使绊子,我气不过,就与他打起来了。”
顾筠本来还不能确定许景舟因打架缘由,现在见他的反应与回答,便明白自己猜测对了。
——王千户肯定是做了对他不好的事情,或者说了对他不好的话,许景舟知晓了,这才和王千户打了起来。
顾筠轻轻叹一口气,要是紫藤今天就到北荣镇就好了。她能为他易容。
顾筠打着去南菱府见“父母”的旗号,从东宫乘坐马车出发时,虽然极为低调,却也带了一队东宫的人。
分别是拱卫东宫的护卫,以及几个伺候起居饮食的宫人,宫人之中,其中包括紫藤。
内城分路之时,因为护卫中有皇帝的眼线,对方盯着整个行进队伍,朝恹说,出了京城再行解决此人,现在需要此人传递出的消息稳住这段时间的皇帝。
故而这些从东宫带出的人,他一个没有带着,在接应人诌二等的护送下,直奔北境。
不过临行之前,他吩咐紫藤,一旦皇帝眼线解决,确定安全,即刻来此。
紫藤应下了。
算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算上风霾耽搁的一天,对方最晚大后天应该就能抵达此地。
顾筠想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到许景舟身上,许景舟有些烦躁,指尖点着膝盖。
“怎么?你不相信?”
顾筠善解人意道:“相信。”
许景舟松弛下来:“这还差不多!赶紧出去,你杵这里,我衣服都不好换。”
顾筠出去了,他站在门口等上片刻,许景舟从头到尾焕然一新,身着简单常服,出来了。
顾筠看到他之前悬在犀带上的鎏金鞘雁翎刀。
此刻,对方拿着雁翎刀,正对着太阳比划,明亮的刀光与金光,胜过日光。
顾筠琢磨着言辞,道:“王千户这次被你折腾得这么狠,后面肯定不会放过你,或许他会在上司面前告你的状。”
许景舟道:“他去上司面前告状,我也去上司面前告状,一根不可雕琢的朽木,且理也在我这头,难道上司会偏向他?”
顾筠道:“更有可能会挑着你的缺点,进行诋毁。人言可畏。”
许景舟道:“我能有什么缺点?”
顾筠点了点雁翎刀,道:“这刀哪来的?”许景舟道:“射箭大会拔了头筹,上司赏的。”顾筠道:“犀带呢?”许景舟道:“与敌国军一战,打了胜仗,我从上司私库里头挑中的。”顾筠道:“与人时常聚餐呢?”许景舟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筠道:“你与从前不同了。”
许景舟洋洋得意道:“自然不同,我现在可是有军功在身,按理,你得称呼我一声许千户。”
顾筠道:“你想听我现在就能叫,不过,我更想以后叫个更好的称呼。我们上学的时候,不是读过一句话,自满、自大、轻信是人生的三大暗礁?”
许景舟表情凝固了。
顾筠道:“我先走了。”走上两步,“对了,中午吃什么,我让张娘子和马姐去买。”
……
许景舟和王千户打架这事,当天下午,他们的直系上司“卫指挥使”就知道了。
双方皆在养伤,不曾上告,对方是听自己的人说的,毕竟两位,一位是上头特意关照的能干人,一位是在千户位置钉了数年的老货,他并没有主动插手这事,烤着炭火,听手下汇报完毕,便与人谈事去了。
眼下风平浪静,顾筠吃过午饭,又嚯嚯了一番院落里面的黄沙。他另行购置了三把扫把,因为家中仅剩一把扫把,实在寒酸。
花了一日,总算把宅中黄沙尽数清理干净,虽然活儿主要是马姐和张娘子做的,但顾筠还是感觉腰酸背痛,好久没有干粗活了。
为了身体健康,田地那头的黄沙,顾筠便没有亲自动手,他请了人,处理这事。
当日下午,紫藤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父女。
怎么多了人?
顾筠远远瞧见这幕,遣了诌二去接待,自己则在暗处,静静观察,等到确定没有危险,方才出来。他问紫藤,这两位是何人。
紫藤回道:“厨子。郎君担心您过来这边,吃得不好,于是在临近京城的地方,另择了厨子。”她指着父女中的父说,“就是这位师傅了,师傅的女儿不放心他爹来这么远的地方做事,跟着来了。我等他们一同来的,不然昨日就到了。”
顾筠道:“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个事情?”
紫藤道:“郎君怕找不到愿意来此的好师傅,所以命我们不许对您说。”
危险的顾筠心中还是有着疑虑,这疑虑直到后来朝恹的信到,方才打消。现在,他把父女看了又看,对他们说,你们风尘仆仆先行休息几日,再行办事。
正说着话,马姐和张娘子回来了。两人挎着篮子,提了满满一篮子菜,见到紫藤等人只以为是顾筠的朋友,并未放在心上,喊了一声顾筠,便要打算做饭。
顾筠发觉张娘子提着的篮子的盖菜布有点潮湿,颜色偏深,因而问道:“你买了什么?”
张娘子掀开盖菜布,一侧的马姐替张娘子回道:“好东西。”
顾筠探看,对上一个剥了皮的羊头,心中恶心,觉得腥味至极,将头一扭——呕,竟然吐了起来。
第130章
顾筠心中恶心,觉得腥味至极,将头一扭——呕,竟然吐了起来。
大家吓了一跳。
张娘子无措至极,马姐忙将布盖了回去,紫藤快步走了过来,抬手轻拍顾筠的背部,又命厨子女儿端了一碗清水来。
顾筠吐尽胃里的东西,方才停住,他接过清水,喝入嘴里,含着转上一圈,垂头吐在花坛之下,又重复几次,终于好受。
紫藤道:“您这是怎么了?病了?”她说着,猛地看向诌二两人。
诌二两人:“……”他们发誓,真的之前没有瞧见顾筠不适。
顾筠将碗放入伸着手臂来拿的厨子女儿手里,摇头说道:“不怪他们,确实没有生病。单纯是闻着羊头腥味,不太舒服。”
顾筠回想了一下,以前不曾这样近距离地接触生羊肉,故而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对不对。
当天中午,羊头照例做了,马姐做的红烧。
顾筠吃了一些,无恙。
不过以防万一,午饭过后,他去看了大夫。
大夫诊断后说没有问题,但听他说是近来才来北境,考虑到他可能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开了些调养的药,饭前服用。
顾筠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一面记挂着信什么时候到京,一面沉下了心,弄自己的麦种。
北荣镇这个地方,土地化冻晚,按照朝廷规定,得在交春前完成播种,而农户可以延后一段时间。
这是为了避免秋收延误,以及减轻财政压力等,即便粮食因此减产。
顾筠改良麦种最终目的是解决日后的天灾。
天灾维持时间不长,大宣灭后,天灾没了,环境转好,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争夺土地人口资源。
故而择定的播种日期与军户齐平,不超过交春。
如此,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给土地化冻。
土地上头的黄沙已经清理了,顾筠请人清理的,请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本租种此地的军户。
——这几亩地是军囤田,许景舟从某个军官手中买来的,低价租给两户贫困军户栽种,顾筠要了地后,许景舟找了人情,让他们以同样的租金,租种其他地方。
地被沙埋后,这两户军户自发帮忙,顾筠见状,便请了他们干活。
黄沙清理过后,可以看见,这几亩地是接连在一起,位于阳坡。
由于距离交春不远,加之这是小规模试验田,故而可以不考虑土地化冻成本。
顾筠绕着土地走了一圈,有了法子。
他回到镇中,让诌二两人定制陶管,购置了九面青铜凹面镜、九个三角镜架等物。
于第二天,带着人和这些东西来到此地。
根据昨天晚上通过北斗七星勺距算出北荣镇大概纬度,排列镜子,进行聚焦,强行化冻。同时,模仿皇宫地龙,往地下埋入陶管,陶管相连,通过燃烧加入地灶的羊牛干粪等物,加热陶管,辅助化冻,以及保温。
这一套下来,不出三日,土地便成功化冻了。
接下来便是防冻增肥,防冻增肥简单,只需翻土后,撒上硝石粉和腐熟粪肥,完成过后,就能移植麦苗。
顾筠在破冻前,预处理了两种麦种,一种特别抗寒,一种不易伏倒。前者作为母本,后者作为父本,等到花期,进行杂交。
预处理麦种之后,借用历史上的土坛法和磬声法培养出了麦苗。
麦苗带到地方,又请了老农,准备移植时,顾筠方才发觉自己忘了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给土地消毒杀虫。如果这步不做,他的种子播下去,发芽率便会很低。
顾筠于是连夜进行补救,为此他伸出邪恶爪子,抓了马姐等一干人帮他干活。
这样异常的动作,难免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麦苗移植完成,设下石灰作为隔离,并请人帮忙看着地后,顾筠被许景舟的直系上司“卫指挥使”找上门了。
卫指挥使姓张,单名一个牧字。对方长得端正,身上有股肃杀之气。他温和地问顾筠:“小兄弟的人,成日在地里忙什么?”
顾筠带人去地里忙活时,紫藤都给他易了容。故而,大家并不知他也在其中,只以为在场之人皆是听命于他。
许景舟道:“他闹着玩……”
张指挥使摆手,示意他闭嘴。许景舟厚着脸皮道:“我俩是兄弟,您问他不就等于问我么?”
张指挥使瞪他,道:“王千户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许景舟击掌:“妙啊!”话落,收获了张指挥使的眼刀。
张指挥使冷笑,道:“你和王千户私下斗殴,违反军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许景舟摸摸鼻子,看向房顶:“他不惹我,何至于此?”
张指挥使道:“还说!你这张嘴就不能给我缝上?”
顾筠闷闷地笑,他向张指挥使行礼,道:“大人,您这问题是为了解决他人的议论,还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
张指挥使道:“有区别吗?”
顾筠道:“我知道您向着谁,我与您一样。”
张指挥使道:“果然我们是一路人。”
顾筠道:“您要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我就不同您说了,几个月后,答案自现。您如果是为了解决他人的议论,那就得给我一会时间,容我给您编一个合适的答案。”
张指挥使颔首,道:“其实这事我是不想来问你,毕竟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镇中有人传你这是在弄什么巫蛊之术,我想,凭空不会起风,此事后面必定有人煽风点火,大概率针对的是你哥。
“你哥风头太盛了,自己却也不懂收敛,虽然现在收敛了,但少不得多少人眼红。借你搞他,依我看来,是很常见的事情。
“未免此事传到其他大人耳朵里,引发严重后果,所以我上门要个合理解释,以便掐灭这股邪风。”
许景舟闻言,即刻向着张指挥使道谢。
顾筠随之道谢,他立在原地想了想,编出合适的答案。
“张指挥使,我文不成武不就,但又实在想要做官,所以另辟蹊径,意图于农业上有所建树。”
张指挥使闻言,笑道:“那就是闹着玩了。你名声不要了?”
顾筠道:“我本来也不在乎名声。”
张指挥使起身,道:“好,我就这样对外说了。”说罢,起身就走。
许景舟送他离开,回来之后,道:“怪我牵连了你,要不,咱们出去吃饭?我请客。”
马姐和张娘子的手艺说来真不算好,来此的厨子,顾筠还不放心,故而没叫他碰厨房,连同他的女儿,一并没让碰厨房。
顾筠道:“有钱?”
许景舟道:“明知故问。张指挥使都看出来我低调了,方才也说了。”他没有佩戴犀带和鎏金鞘雁翎刀了,与其他军官的聚餐也找借口推了。
顾筠笑着应下,于是两人出去吃饭了。饭毕,归家,途中诌二再次说有人偷偷跟着,许景舟也察觉了。
在此之前,顾筠以为是王千户的人。
周玮留在顾筠身边,许景舟与诌二一个纵身,追了上去,这次没叫人跑了。
诌二堵住了路,许景舟擒住了对方肩膀,骂道:“小贼,你偷偷跟着我们想干什么?!偷东西是吗?看看我是谁,你踢铁板上了!”说着,将其一提,迫使小贼转过身来。
他倒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小贼长什么狗样!
许景舟定睛一看,看到一张很脏的脸,上面纵横着疤痕。
不等他再细看,对方放声尖叫,声音特别刺耳,许景舟被刺得耳朵嗡嗡响,略微一松手,那小贼就从他手臂下头钻走了,一头扎入附近酒楼。
他忙追了去,酒楼人多,竟叫对方借势跑了。
许景舟骂了一声,回来了,道:“这小贼跟黄鳝一样,滑不溜秋!”诌二闻言,看他一眼,心道:那还不是你没有设防?
顾筠安慰许景舟二句,回头命诌二和周玮四下搜寻此人。他看到了小贼,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没有恶意。
这事告一段落,顾筠去看了地里的麦种,移植成功,每一株都活得很好。接下来有霜,未免麦苗被霜冻坏,顾筠再度采用了磬声法,硝石水法偶尔也用。
麦苗一天一个样,长得很快,未免虫害,顾筠着手购买麦麸等物,准备防虫。
朝恹的信就是这时到的北荣镇。
许景舟收到,捏了捏厚度,转交给顾筠,道:“他写什么东西,这么厚。”
顾筠没有吱声,默默地想:
根据寄信时间和路程来看,朝恹的信与他的信是差不多时间,寄出来的。
既然朝恹的信到他手里了,他的信想来也到朝恹手里了。
顾筠把信揣入怀里,朝房里走去。
许景舟拉住了他,道:“我不能看么?”
顾筠道:“你看什么?”
许景舟指着自己,道:“所以我不能看?”他瞪大眼睛,“不是,你俩有事瞒着我?”
顾筠道:“没有。”
许景舟道:“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顾筠纠结了一会,情绪复杂:“其实……”话说到此,诌二飞奔着进门了,说是找到那个小贼了。
许景舟一听,也不听顾筠的解释,飞奔着诌二跑了。
顾筠:“……”白费我酝酿的勇气。顾筠揣着信回房了,他关上了房门,拆开信封,里面有着十二张信纸,居然是他的一倍之余。
顾筠忽然就有些心虚,垂下眼帘,从上至下,仔细阅读。
这人先是问了到此适不适应,随后便从衣食住行,问了个遍,又说自己的安排,还说另请了厨子……絮絮叨叨,跟他爹一样。
顾筠忍了一会,没有忍住,还是笑了,他支着下巴,重新将信看了一遍,研墨提笔,一一回了,尽管之前给对方的信,已经简要写明。
写罢,顾筠说起自己在弄麦苗了,还算顺利,最后,请他万事小心。
这儿距离京城较远,顾筠打听不到朝恹的消息,除非去问与京城那头有着密切联络的将领,但这对他而言,太过危险了。
顾筠命紫藤暗中关注从京城来此的商人。
昨日,紫藤告诉他,新来北荣镇的商人在说他们出发来北荣镇时,京城起了风霾,这是“朝政昏乱,皇帝蔽聪塞明”所致。
顾筠猜测,朝恹极大概率会借风霾动手。故而,忧心不已。
但他不想将自己的情绪抛给朝恹,故而只请对方万事小心。
停下了笔,顾筠晾干笔迹,收起信纸,写了半天,也才四张。
顾筠掂了掂,越发心虚,但再补些,也不知道补些什么,只得作罢。
他找了一个崭新的信封,封好,打算之后交给许景舟回来,让他和着发往东宫的密函,一并发出。
信中说了麦苗这一重要事情,因此顾筠不放心让民间的人相送.
朝恹确实收到了顾筠的信,但他没看,自然,也没有回信。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皇帝与大臣们僵持数日,上前天砍了发言激烈的言官,同意下罪己诏,时间是下个月底。
正如他的预料,同意下罪己诏后,皇帝便不间断针对孟丞相和孟派,闲来得空,还要刁难东宫。
朝恹一面应付刁难,一面处理各项事务,私下又命自己的人,不着痕迹在民间散播致使朝政昏乱,皇帝蔽聪塞明的罪魁祸首是宫中某个颇得皇帝信任之人。
顾筠的信,等到一切结束了,方能阅读并回复.
北荣镇。
许景舟和诌二回来了。
顾筠见他们两手空空,问道:“那人呢?”
许景舟道:“在后头。”
后头?顾筠道:“你们把人带回来了?”顾筠边问,边朝他们后面看去。
许景舟压着声音,道:“她说她是当朝郡主,跟着你只是觉得你像一个人,问她像谁,又不肯说。虽说当朝确实有位什么郡主不见了,但我们又没见过,不知是真是假,想了想,就哄她说,你不是像,你就是本人,把人带回来了。”
顾筠此刻已经看到了跟着来的女孩,不算矮,很黑,脸上带着已经痊愈的伤痕。
许景舟凑近了他,接着说道:“倘若真是,咱们就狠狠敲那什么珠公主一笔,我听说她找你麻烦,既然如此,那咱们也不必与她客气。”
说到此处,许景舟琢磨了一下,“不对,她要真是郡主,那你们以前很有可能见过,你可是那位的人。这样说来,她所说的话就是真的,我哄她的话,也是对的。”
顾筠盯着女孩的眼睛,眼睛有点血丝,不过目光很是清澈。对方很是警惕,正在打量他。
顾筠请张娘子和马姐带她去洗漱,又让厨子准备饭菜。
许景舟道:“还真是郡主啊?”
顾筠道:“不知道。”
许景舟一愣:“不是,那你这样做?我以为你认出了人。”
顾筠声音很轻,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但这不代表对方从来没有见过我。我在东宫时,听说公主和郡主来过东宫,去找朝恹,或许那时,对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过我。”
许景舟皱着鼻子,想了想,道:“算了,管她是不是,反正也掀不起风浪。对了,你之前说,其实……其实什么?因为什么原因我不能看信?”
顾筠把信件塞到他的手上,嘱咐他有送往东宫的密函时,一并捎去后,借着尚未消散的勇气,慢吞吞回道:“他知道我是男的了。”
许景舟差点把信件抖到地上,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他没怪你?”
“没有,他早知道了。”顾筠答道。
许景舟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不对啊,这跟我不能看信有什么关系?”
顾筠:“……我和他在一起了。”
“哦哦哦,在一起了。”许景舟把信件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因为接受太大的冲击而死机的大脑,缓慢恢复运作,他发出一声尖鸣,“你在说什么鬼?!你癫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院中树木枝丫都抖了一抖。诌二两人侧目看来,一旁的布艾等人也看了过来,个个满眼迷惑之色。
许景舟定神,没法定神,他双目发直,喃喃自语,道:
“天呀……xxx,恐怖如斯。好吧,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注意,注意什么?反正也不会怀孕,担心太多了。不行,我撤了,该上值了。”
拔高声音,“布艾你们去哪里了?走了!”
布艾等人道:“这在这里!大人。”
一行人风风火火跑了。
顾筠:“……”顾筠有点怀疑自己是个病毒。顾筠险些气笑,他带着人出去防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