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谢我什么?”
而如钟离柏所愿, 他的救兵来了,从后门悄然进来,因为身份见不得人。
风雪夜,烛火微光, 钟离柏大喊一声救命。
院中灯火通明, 黑色披风褪下, 露出一张霜雪敲打英俊的脸庞,他声音低沉:“你丢不丢人?”
钟离柏一捂着鼻子, “你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重?”
“这次杀的妖有点多。”原无名眼中隐约有红血丝,“瞿无涯真在这, 安全?还成了轩辕的师弟?”
“是的, 而且他最近好像很苦恼,到瓶颈期了。”钟离柏搂着原无名的脖子, “你有空可以去指导两句。”
一阵安静, 钟离柏奇道:“咋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很奇怪,这件事。轩辕是有什么计划吗?”
“哦,你在想这个?”钟离柏满不在乎地笑笑, “你相信轩辕吗?如果你相信, 就别想太多,轩辕总是对的。没有信任, 那我们几个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直接了断。”
“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无名换了话题,一扫疲倦,“这次杀了妖族的探子,短时间内可以瞒住消息,但时日一长,定起风波。钟离, 战争要来了,你怕吗?”
“开什么玩笑?”钟离柏哈哈大笑,“我们都等这一天很久了。这个时代,由我们开创。”
门被推开,诸眉人一时间只看见两人背影,钟离柏正和贼勾肩搭背,她嘲笑道:“大半夜的吵什么吵,猪都没你能叫。”
原无名回头,微笑:“小眉。”
“无名!”诸眉人惊喜地喊道,冲上去抱住他,踹开钟离柏,“你怎么来圣都了?”
钟离柏呲牙咧嘴地做鬼脸。
“好久没见你们了,听说你们都在圣都,这么热闹,那我肯定要来一趟。”
“那你留下来过年吗?”
诸眉人抓着原无名胸口的衣料,“你和轩辕也很多年没有见了吧?”
“会的,我也要和轩辕见一面了。”
诸眉人欢呼起来,“要是景同也在就好了。”
“算了吧,凭景同的习惯,连家门都懒得出,更别提出东州。”钟离柏泼她冷水,“你就别为难她了。”
“就你话多。”诸眉人瞪着他,“我看你又皮痒痒了。”
对于新成员的到来,遥幽的评价是,总算来了一个男人。
瞿无涯很奇怪:“钟离不是男人吗?”
“他是太监。”
“肃公子呢?”
“他是医师。只有原无名才是真男人。”
于是,瞿无涯乐不可支地笑倒在榻上,火炉丝丝冒出热气,沉香味充斥在屋中,浓烈的空气和止不住的笑声让他两颊通红。
“笑什么呢?”
原无名走进来。
“原大哥,你找我?”瞿无涯看一眼遥幽,遥幽可不喜欢生人进他房间,“去我房间?”
原无名方才去瞿无涯的房间没有逮到人,听下人说他在这里才找来。
“不了,我是来和你过招的。”
“可是我的剑被师父没收了。”瞿无涯说起这个有些丧气,“她说我心性不定,学得快但心不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动作中。”
“这么严重?”原无名笑了,“那你就赤手空拳和我打吧。”
那不是欺负人吗?瞿无涯吃惊,本来自己也就打不过原无名。
庭中雪皑皑,红梅艳艳,瞿无涯一时出神。
“无涯,剑在心中。”原无名靠在树下,“需要剑,天地间皆是剑。”
“不不不,原大哥,师父说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东西。”瞿无涯连忙摆手,“她说我又不飞升,多悟剑道毫无益处,反而容易心高气傲,脱离当下。”
“什么?”剑道重度痴迷者原无名惊了,“你师父在哪?我要和她论道。”
肖张会在哪呢?
秦楼楚馆喝花酒。一身正气的原无名进了靡靡多情的郎君堆,从中拉出肖张,要和她论道。
肖张喝得醉醺醺,瞿无涯偷偷在一旁看热闹。
这一夜闹了许多乌龙,总之肖张酒醒后非常愤怒,和原无名打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原来在欺负小辈,只能收手。
“前辈,你用剑只是为了战斗吗?”
肖张怒道:“不然呢?难道是为了飞升,天天在那里钻研怎么悟道,最后疯疯癫癫的。你修炼不是为了打败别人,是为了提升自己?”
“是。前辈,恕我直言,您这种想法太肤浅了。”
“你清高!你,你理想主义,天天说这些不着边的东西,能做到什么?能赢妖族吗?”
肖张闭眼,收了怒火,叹一口气,“原无名是吧,人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平庸,才能进步。我理解你们年轻,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能飞升能当英雄是天下第一剑。”
“可是,当你们真正看见剑道的时候,你们才会领悟到自身的渺小,保持敬畏和谦逊。”
平时傲慢懒散无法无天的肖张,在提到剑道时,却展现了她极为稀有的谨慎和尊重。
“我说把剑当工具,是因为大部分人的水平就到这里了。不从实际出发,整天谈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会陷入虚无。我没收他的剑,是为了让他先把剑只当剑,而不是抱着心中的憧憬,觉得自己在干什么特了不得的事。”
肖张说到这,大叫一声,“啊!你们真是烦死了,老娘就是不怎么会说这种东西!就好像你们有一个心上人,你们是要尊重她,但是也要打破心中对她的幻想,认识真正的她,构建属于你们之间特殊的关系。”
“而且,也不要觉得自己一定能追求到人家,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合不合适,时间长了就会有分晓。那小蛐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是他自己还没多了解对方,结果还偏偏讨了对方喜欢,各方面认知都不清楚,我能同意这门亲事吗?你说,我能同意吗!连怎么用剑都不会,就想着论道论道,狗屁!”
这话让原无名有一些怔怔的,他学剑就是为了问道,战斗只是顺便的事。而从肖张的角度,也是有道理的,因见识过辽阔而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她说不论道不是因为轻视剑,而是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当下的事,路见不平拔刀就是,而不是去想这样做会不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道理。
从道的角度来说,掺因就会有果,就比如他当初出手帮了瞿无涯,结了现在的果,假若以后瞿无涯做了什么恶事,他也要背负罪孽。
“但是,前辈,我们就是年轻人。无涯以后要吃亏让他吃,吃多了就悟出他自己的道,前辈这样把思想灌输给他,一是他听不懂,二是妨碍他形成自己的道。”
“我是在除害虫,害虫知道吗?你叫我前辈,就应该尊重我,而不是嫌我老,在这里彰显你年轻人的风范。”
肖张仰天长叹,“我的天哪,难道老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招恨?看来真不能怪老师们日日教训我了。”
瞿无涯弱弱地道:“你们别吵了。其实弓箭也挺好的,我之前没学过,所以不了解。但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能够一击必中,岂不是比用剑打斗一番来得快多了?”
这下原无名和肖张一起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了。
原无名:“你说这话,是想背弃剑道?不要沉迷奇技淫巧。”
肖张:“我说了多少遍!耐心,耐心!战斗是漫长的事,弓箭的重点不在于一招制敌,而是漫长的潜伏!是大丈夫就堂堂正正的决斗,而不是像猎手那样投机取巧,那是打不过的下下策,是偷鸡摸狗,知道吗?”
好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猎手,不然这场架还要再吵三天三夜。瞿无涯牺牲自己,终结了这场“论道”。下场是,接下来的时间他被两人一起磋磨。
在轩辕琨回来之前,瞿无涯终于得到肖张的认可,拿回四海剑。钟离柏在轩辕琨和原无名长谈的三日里享受了最后的混世魔王时间,此后彻底老实。
这个年底,是瞿无涯有生以来最热闹的一次除夕夜,湖中心的凉亭,半冰半水的湖水,焦香的鸡腿、醇厚的烈酒,从来没停止说话的钟离柏,一个人干掉三缸酒的钟离肃。
不胜其烦但被陶梅拉出来的遥幽,正襟危坐但北风一吹就咳嗽一下的轩辕琨,互相往对方头上插梅花的唯二女子。
漫天的烟花落下,原无名跃于湖面上舞剑,瞿无涯有点眼熟,这好像是之前在千瞳府学过的舞剑。凤休这个孤家寡人,大概是一个人窝在山洞里睡大觉呢。
“陶梅,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诸眉人伸展双臂,微笑着。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像姐姐你一样的人。”
钟离柏插话,“陶陶,我把我毕生医术传授给你,你可前往别和这个毒妇学什么毒,夭寿还缺德,对你不好。”
诸眉人嗤道:“你毕生医术能有多少,能有肃哥一根手指吗?”
“诶,媒婆,你的愿望呢?如果想见景同,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厚脸皮去求她出门。”
“滚,我的愿望就是明年之内把你毒哑了。”
陶梅以为诸眉人开玩笑,“那岂不是可以马上实现?”
“陶陶,你这就不懂了,她是没办法把我毒哑,她要真有这个本事,我一年都有三百天不能说话。”钟离柏说这话脸上虽还是带着一些笑意,却流露出罕见的意气,不像是平时混不吝的玩笑样,“媒婆,我是认真的,你还是少玩的点毒吧。虽然不像蛊术那么夭寿,但实在也不是什么积德的事,小心下地狱。”
“如果不能用毒,我还不如下地狱。”
烟火再次炸开,打断了这次的对话。
钟离肃还在喝酒,遥幽坐到他的身边——因为这最安静,两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喝酒。
忽然,钟离肃开口:“人容易繁衍,妖也容易繁衍,但人和妖是极难繁衍的,能有孕的概率不下于雷雨天劈死行人。你有病吗?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体吗?”
喝醉了,说话没什么逻辑,他便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把脉吗?”
遥幽考虑了一下,心道,这人是瞿无涯的医师,无论什么时候,医师都是不能得罪的。
于是他伸出了手。
“师兄,谢谢你。”
轩辕琨诧异,挑眉,“谢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谢谢师父,谢谢大家。”瞿无涯笑眯眯的,“我现在,特别特别开心。”
我也算是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他望着天上月,坐在青砖地,靠着红漆木,乐呵呵的,一直在笑。
年后,战争就要开始了。先走的是原无名,随后是诸眉人带着圣文院的一些子弟走,最后走的是钟离柏。
陶梅都有些焉了,日复一日,周遭都是古井无波的事,她竟然开始有些想念钟离柏,这太可怕了。
而瞿无涯没有想那些事,就像肖张说的一样,他不去想太多,只管当下所学的招式,只去想如何应对肖张的诡计,这才是他该担心的战斗。
终于在夏季时,人族向妖族宣战,轩辕琨离开灵仙山,远赴前线。这之后的两年,他们都没有再回来过。
每月只有战报源源不断地传来,瞿无涯翻遍了战报,果真一点凤休的消息也没发现,看来凤休是真的不管这件事。
东州的器修源源不断地研究新法器往前线运,断掉的武器堆积成山送回东州回收利用。期间,肖张带着瞿无涯去运过一批法器,一路上的妖族伏击不断,瞿无涯那半个月都是睁眼度过。
等到了战场,他也没能见到轩辕琨,只和钟离柏打了个照面,又匆匆离去。他见到了尸体、伤者,众人都是形色匆匆,连最爱玩闹的钟离柏都不太有闲情说笑。
熬过前期的焦灼,情况好转,期间诸眉人来过圣都三个月,选了新的一批精锐走——瞿无涯心想,倘若他是正常上学,说不定也有机会被诸眉人选进这个光荣的精锐队。
他曾在圣文院看过那些被选中的学生,个个意气风发,等待着去战场上大展拳脚,立下赫赫军功,幻想着名垂青史。
三年后,这场战争终于结束,妖族同意了人族的要求,不再把人族当作附属国,人族无需再臣服于他们。
这让人族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场战争对人族的消耗也极大的,再打下去真就伤筋动骨,能获得暂时的和平是双方都愿意见到的事。
整个人界为之狂欢,而瞿无涯也迎来了出师战。他在心中叹气,这得出师几年啊,师兄当年都是失败了一次,看来自己三年内是出不了圣都——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结束了,也是三十万字了我的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三十字主角才有金手指,感觉大家也是很有耐心在这里追连载。
接下来还有点历险记,凤休也要重新连接了嗯。想到我第一版文案那么狗血,结果写下来感情线这么少我就想哭。
第82章 第 82 章 “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
距离他投奔王都已经过去六年, 瞿无涯回想起来像弹指一挥间,恍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打败葛沃时,他那会想着再过七年能否和轩辕琨并肩。
可如今竟然就要七年了, 他却也没成为想象中那样掀天揭地、锐不可当的大人。好似一切没什么区别, 但真正去对比从前, 还是十分不一样。
也许这就是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十九岁的他并不明白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也不一定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直在焦虑来日。
大战五年,四起纷争, 人界心惶惶, 妖界猝不及防。他陪着师父去过前线,也接过任务去抓要犯, 哪儿都不太平。不知是不是见过太多的人, 不幸的、恶劣的、有苦衷的, 他逐渐理解当初师父为什么要没收他的剑。
连他都要不记得自己当时在着急什么,可能是出于对凤休的盲目信任,他想, 凤休怎么会找不到我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凤休做不到的事吗?
除非凤休不想找他?为什么?又失忆了?是凤休大度地不计较, 还是幡然悔悟他们之间算两清——算两清吗?他不这么觉得。
金色的锦囊浮在空中,瞿无涯用指尖去触碰它。这个锦囊要打开无需什么技巧, 只要让它认可实力,当然仅限于瞿无涯,倘若别人想强行打开它,它就会自毁。
这几年,瞿无涯不知碰过它多少次,它都十分冷酷地不予回应, 他不知自己差了多少,甚至怀疑老头是在耍他。偶尔,他梦中会看见凤休的尸体,就像他离开时看过的最后一眼,一条黑色的龙盘踞在地,一动不动。
问心有愧,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但愧疚如影随形。
指尖同锦囊间爆出白光,瞿无涯的手抖了一下,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毫无征兆,他停顿一下,拿起那张纸。
焚漠极火、南州开阳花、虚湮沙地藻、北州雪莲花。
前三个都不是问题,最后一个,他的目光定格在“雪莲”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少年,北州是一个很封闭专制的地方,就连进出境都要严格审查身份,圣都都没有这样严苛。
而且北州人十分排外,他们享有天地灵气最浓郁的土地,对上外来人便会认为是想占来便宜,没有得到长期居住资格的人会被北州驱逐。想要定居北州,就得投诚北州家族,去当那的外门子弟,比如南宫家就是开放名额,只要是够资格进外门的人都能学习启天剑法。
进北州倒不是问题,真正难的是接近南宫家,更难的是从南宫家中拿到雪莲花。
雪莲花生长在北州雪原,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南宫家,但一来雪原危险,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二来南宫家势大,没有人敢去和他们争夺雪莲花。
师兄去南州前提过,雪莲花就要开了,最快一月最慢三月。
瞿无涯捏着那张纸,纸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
现在是四月天,他对师父的刺杀已经到了瓶颈期。什么方法他都试过了,甚至扮成他人的模样潜入师父最喜欢喝花酒的地方。
这样不公平,他略微恼怒地想,师兄当年用过那么多招数让师父有更多的经验,到了他岂不是更难?
师父应该让他一只手之类的才公平。
时间不多了,雪莲五百年一株,若是错过这株就要再等五百年。
五百年都够他转世三次了,所以他要赢师父,在四月结束前。
赢师父假如用老头的力量,那肯定是能胜过师父。
“不行,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钟离肃身上是浓浓的酒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理智,“你现在还没有掌控它的能力,这样不安全。”
“那我什么时候能掌控他,我什么时候又能够安全?等我死后吗?”
钟离肃沉默了。是的,这股力量本就是危险,而且并不属于瞿无涯,与其说瞿无涯是它的主人,倒不如说瞿无涯是它的容器,只要找到方法将其隔离出来,还能放入新的容器。
他是一个医师,他只能给病人保守、安全的提议。
在不了解这股力量前,瞿无涯还天真地以为过,老头给他的力量是天上掉馅饼,就算是有生命危险,所得到的也是相应报酬。
可钟离肃研究后告诉他,这股力量因为失去主人,是静止的——听到这,瞿无涯非常怀疑老头研究出来的传功大法传承计划根本不靠谱,而他不幸成为了第一个继承者,至于老头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再也无从得知——也就是说,这是死物。
这里,钟离肃解释了活和死的区别,活是生生不息、物质转换,而死就是已经定形,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力量用了就会消失,是一次性的。
也就是说,瞿无涯心道,我体内真有一个火药弹,随时可以自爆。
这个“引爆”就很讲究,倘若胡乱使用,有可能会造成反噬——这下瞿无涯终于琢磨过来,他完全是被坑了,这东西负面收益大于正面,说到底还是要靠自己,这东西一用他也离死不远了。
要不是老头没有坟墓,他是真想把人挖出来问一下,只能使用一次的力量该怎么带领人族走向胜利?
在钟离肃的监督下,让他短暂地使用过一点点,没什么异常。再多的,钟离肃就不建议他尝试了,必须慢慢来。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事史无前例。”钟离肃拧眉,“我终究是天赋有限。如果你有非用不可的理由,你就用吧。”
认识瞿无涯六年,他也了解瞿无涯的性格,别的不提,瞿无涯绝对是一个相对而言惜命的人。像他的弟弟,一开战就迫不及待地在战场上待了五年,从未离开过。
圣文院也不乏甘愿为人族而战的学生,可瞿无涯一次也表现过想上战场。平时瞿无涯也十分听医嘱,对身体的事很上心,这是很多修道之人不会有的,尤其是剑修,喜欢把伤疤当勋章,一群蠢货。
“我觉得不会死,所以我才想用。”瞿无涯没钟离肃那样懂医,却懂自己的身体,“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有。”
圣都不缺寻欢作乐之地,但要论最有名的,还要是长青阁。据说这的声乐音就没有停过,比不夜河还要夸张,流水般的歌舞、美人,是真正的销金窟。
而这的老板白雨石是肖张为数不多的朋友——这要说到四年前,瞿无涯有一次来长青阁寻肖张,被白雨石撞见,问他愿不愿意来长乐阁卖脸不卖身,报酬很多。肖张破口大骂,说无涯是正经人,别教坏他。
于是她们就出卖色相正不正经吵了一晚上,白雨石说想赚钱的人比你这种来消遣的败家子正经多了,肖张说你放下碗骂娘,没老娘这种色胚你早倒闭了。白雨石说麻烦你搞搞清楚,你有需求,老娘提供给你,没老娘你早饿死了。
而瞿无涯在她们的吵闹声中思考了一晚上,思考自己要是快穷死会不会来长青阁上工。比如,陶梅重病,自己没有钱医治她,假设钟离肃、师兄、师父等人通通不存在,那他要怎么做?他非常深沉地思考一晚上,连陶梅的坟墓都想象出来,还挤出几滴眼泪。
也就是这次,他们认识了,白雨石很喜欢他——关于这点,瞿无涯认为是白雨石和肖张之间的事,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是肖张的小徒弟,还疑似肖张的私生子,白雨石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如果瞿无涯亲近她,她就会特别开心,还暗示过很多次她也可以教瞿无涯一些东西,而且她比肖张有钱很多,当她的徒弟肯定比当肖张的好。
关于白雨石,肖张是这样解释的。
“不是朋友,是对头,你离她远一点。她简直丧心病狂,从少年时期就一直和我争,又比不过我,呵呵。在你师兄选为师当师父后,她就彻底疯了,也不潜心修炼,而是跑去钻研什么经商,说经商都是夸她,弄出个长青阁。白家是清流,你看白家还认她不?”
说到这,肖张表情扭曲。
“还有你,千万别和她学什么东西,早年里还好,她好歹学的是正经东西。如今她要教你,只会教你一些,呃,算了,小孩子不要听。反正听我的,别理她就对了。”
然而,肖张说这话时已经晚了,瞿无涯已经被白雨石的糖衣炮弹收买。长青阁的厨子会做南州菜,他想,白雨石果然很会做生意。
师父固然是好师父,但也仅限于是好师父,他的师父是一个潦草且没心没肺的人。
但白雨石不一样,她年长且心细,瞿无涯很难拒绝她的好意,因为她能看出他需要什么。有些事,和陶梅他们关系太亲近反而不好倾诉,师父则是不关心这些小事。
和白雨石说就刚刚好。
而与一些人以为的不同,长青阁真正赚钱的地方可不是声色犬马,而是情报。别说圣都大小事,就连北州的不少事,白雨石都了如指掌。
侧面可见,师父是真除了剑和花酒什么也不关心,她对白雨石的评价就停留在歪门邪道,还声称没有她给长青阁当保镖,长青阁早被红眼人砸烂了。
但知道的事太多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师父说她保护了白雨石也不全错。
阁楼后是庭院,庭中一颗桃花树,白雨石躺在树下美人塌上,青色的宽大衣袖垂下。
东边起风,一道黑色的身影飞入院中。
白雨石袖袍中的手微动,三枚暗器钉向黑衣的要害。
剑鸣中那三枚暗器被击碎,桃花树摇摇晃晃,吹了瞿无涯满脸。
“不走正门?”白雨石笑道,“要是让你师父知道,该怪我带坏你了。张晓觉自己也不害臊。”
“白姐姐。”
和师父看重辈分不同,白雨石十分看重年龄,所以尽管她和师父同辈,但瞿无涯得叫她姐姐。
“我有事求你帮忙。”
“出师的事,我不帮。”
瞿无涯诚恳道:“我可以弃暗投明,帮姐姐坑师父一次。”
“你这么想出圣都?”
“有点事要办。”
白雨石笑眯眯地道:“好吧,那我教你——”
“不不不,不要这个。”瞿无涯捂着耳朵,“我不能学这个。”
“可是我唯一一次赢你师父,就是用了媚术。”
瞿无涯惊讶:“同性之间可以生效吗?”
“嗯,你要愿意,对这棵树都能生效,怎么样,愿不愿意试试?”
瞿无涯疯狂摇头,他只是容易好奇,“不行不行,这太奇怪了。我只是想问,师父的弱点。”
“你不怕你帮我,你师父生气吗?”
反正我都要走了,师父又不记仇,瞿无涯答道:“师父说了,我现在和她是敌人,所以不算我背叛她。”
合理利用优势,师兄靠自己能赢,他做不到,要认清现实,这也是师父一直教导的,好好解决当下的事。
老头的力量也不能乱用,且不说生命危险,就是师父也不是傻子,他几斤几两师父清楚,突然爆发会引起师父怀疑。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好吧,你欠我一次。”白雨石折下一根树枝,甩两下,“你还真是问对人,没有人比我更想打败她。只是我不用剑很多年,当初我离开白家,在祠堂前被废右手经脉,剑也还于家中。”
“让我教你武功,我还真教不了,但对付张晓觉嘛,我还是很有心得。”——
作者有话说:这卷开新地图,说实话之前是很忐忑,差点删掉这一卷的剧情。
本入第n次首谈本文一开始是没有剧情线的,剧情都是为了推动感情塞进来的。
二十万字的时候觉得,卧槽剧情这么多还是删了吧,反正我也不擅长写。
等写到三十万字,发现感情戏也和我想象中有很大出入[害怕]
那还说啥了,反正能看到这的都是能看到这的,证明读者是能看下去的,我就这样写下去吧[竖耳兔头]
第83章 第 83 章 “师父,你输了。”……
在肖张这, 瞿无涯最深的感悟就是,不能太听师父的话。
肖张一直强调,道无对错无优劣,倘若瞿无涯觉得自己有理就说出来, 他们吵一架, 明面上的结局一定要是肖张对了, 但背地里瞿无涯要干什么,她管不了。
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想法, 肖张一再强调这一点,模仿别人是为了超越而不是成为, 她教瞿无涯东西不是为了让瞿无涯成为肖张第二。
所以肖张会生气, 但不会真的生气,而白雨石也不会真的害肖张, 这是瞿无涯会来长青阁的原因。
白雨石带着瞿无涯进了一间屋子, 里面吊着许多小圆球, 她眼神中有些许怀念,“这是我和你师父战斗的记录,你先看完, 看完我再跟你讲。”
这得看个三天三夜吧, 瞿无涯咂舌。身处其中和抽开来看是不一样的,肖张的打法凶猛且不按套路出牌, 他是知道并深受其害。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白雨石,凭白雨石平时的作风,他以为会是冷静中寻找机会的打法,而在这些圆球中,他看见了两个肖张。
是的,白雨石的战斗逻辑、攻击思路几乎就是另外一个肖张。她们不相上下, 而最后总会以肖张的修为更胜一筹告终。
看下来的收获就是,毫无收获。白雨石败给肖张的每一次,都是修为不如,而非技巧上的不如。
就这样一直被压着,被天赋压着。瞿无涯终于懂了为何白雨石这么执着于肖张,她们本是一镜双生,却败给了天赋这种无能为力的事,这个理由,白雨石接受不了。
“看完了?”
“没看完,但看懂了,这些东西都没用。”
“没错,张晓觉是战斗天才,在被王太子暗算过后更加谨慎,你打不过她就是打不过她,堪称无懈可击。”
瞿无涯思索一会,道:“不对,不对。师父说过,比起优劣,更重要的是对错,就像坚硬的剑无法挥断柔软的水。师父并不是无懈可击,她只是把她在战斗上的优发挥到了机制,所以如她一般是无法战胜她的。”
“其实没有你师父,我也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弟弟。”
“我都被师父挖坑习惯了,她也喜欢引导我的思路进误区。”瞿无涯叹气,“假若我真顺着她说,她就会洋洋得意说我僵硬不知变通。”
如此一看,两人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白雨石没有那么锋芒毕露。
“张晓觉把你教得很好,没有教出肖张第二。”
“师兄也不像师父。”
“不不不,那是不一样的。”白雨石手中转着那颗树枝,“王太子早慧多智,张晓觉最多能教他修行,其余的就难以去影响。”
树枝一顿,她稍微声音小了一些,“如今我能想通他为什么不选我当师父,因为他只是想学武功,张晓觉就是这样纯粹的师父。他心思太深,你”
“你不要太听他的话。”
瞿无涯没太听清后面的话,“什么?”
“没事,我们继续说。在你修为和意识都不如张晓觉的情况下,只能取巧。”
白雨石神秘一笑,“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师父天不怕地不怕。”瞿无涯迟疑一会,道,“除了比较好男色。”
“错了。”白雨石伸出食指摇晃,另一只手的树枝刹那间变成利箭射出,从瞿无涯的脸旁擦过,“她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别人。”
春风起,桃花斜斜飘落,瞿无涯的手指轻轻触摸脸颊,生出流血的错觉。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她心思单纯,你要赢她,就要骗过她。她以为这是树枝的时候,你用箭给她致命一击。”
“阿梅,我向白姐姐投诚了,她说我跟着她学媚术,她就会帮我,教我怎么对付师父。”
陶梅一口水喷出来,遥幽嫌弃地躲开。她跟着瞿无涯去吃过几次南州菜,对白雨石和肖张的关系是一清二楚的。
“你这不是,诶。不行不行,肖前辈会生气的。”
瞿无涯忧郁地仰望天空,“那没办法,白姐姐说了,她只用媚术赢过师父,所以我只能这样了。”
“肖前辈,肖前辈!大事不好了!”
山坡青青草,肖张正叼着草,双手枕头,含糊不清道:“出什么事了?”
“无涯说,白前辈要教他媚术来赢你!他明日就要跟着白前辈学习了!”
“什么?”肖张弹射而起,“幸好我让你帮我盯着他,果然这白混蛋不安好心!”
她摩拳擦掌,走出半步,想,不对啊,自己正在躲着无涯,要是出手阻拦,那无涯都免去把她找出来的过程。
不行不行,明日悄悄去看一眼,要是白雨石想做什么不好的事,看她不行侠仗义、惩治奸恶!
院子墙头冒出一个脑袋,肖张看见瞿无涯跟着白雨石进了房间,好个小蛐蛐,等出师战失败,看她怎么教训他!
得让他倒吊十天!
不一会,里面传来白雨石的惊呼声。
“无涯!你怎么样了?”
肖张闯进去,“白雨石!你搞什么!”
她看见瞿无涯躺在地上,推开一旁的白雨石,托起瞿无涯上半身,“无涯!你怎么样?”
瞿无涯闭着眼,机会只有一次,他看不见肖张的要害,只能去感受。而且还要隐蔽,但凡气息有一点不对,肖张就能反应过来。
白雨石教他的招式,他无法发挥到极致,唯有借一点老头的修为才能在肖张心不在焉的情况下成功使出。
根据肖张声音传来的大小、方向,脖颈的位置应该在——
肖张脖颈一凉,比起触感,更先来的是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低头看见小徒弟冷峻的双目,嘴唇死死地抿着,全然无平时温和无害的模样。
凉的不止是暗器,而是这股森然的战意。形如白骨,她面对敌人时往往看到是一具白骨,所有敌人都一样,因而她可以完全专注于战斗,不在意外界的变化。
她刚刚就看见怀中一具白骨。
“师父,你输了。”
“你骗我?”肖张不敢置信,“你们一起骗我?”
瞿无涯双手合十,卖可怜,“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肖张怒而把他摔到地上,“瞿无涯!”
瞿无涯在地上滚一圈,半跪着,“师父,这是战斗的一部分。”
白雨石哈哈大笑。
肖张怒火转移,质问道:“白雨石!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王八蛋!无涯才不是这种人!”
“对啊对啊。”白雨石得意地笑,“怎么样,爽不爽?”
肖张领着瞿无涯的后领,发现如今瞿无涯竟然长得比自己要高,拎得不顺手,怒中火烧,“白雨石,你给我等着,我先好好教训这小子!”
白雨石悠悠然地送他们出门,和回头的瞿无涯对了一下眼神,“好啊,我等着你。”
王太子府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陶梅抱住肖张的腰,“肖前辈,冷静啊冷静!”
“师父,战场无师徒,你说过要把你当敌人的。”瞿无涯躲在遥幽身后,“我这是听你的教诲。”
钟离肃幽幽地来了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肃公子,别添乱了。”遥幽不动如山地看他一眼。
“对啊,之前是敌人,现在你出师了,我们又变回师徒。”肖张森然一笑,摩拳擦掌,“师父教训徒弟很正常吧。你还和那个白八蛋联手,我输了这次,三年都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白姐姐只教了我一招,我没和她学别的东西。”瞿无涯急中生智,“她说她没有徒弟,以后她研究出来的功法只能埋黄土,实在是羡慕师父你有徒弟。”
假若她们相似,那她们生气的点也是相似。肖张对于战斗一事是非常开放,不至于为被设计而生气,那生气的点应该也是白雨石最在乎的点,教他东西。
白雨石这么想教他,就是知道这是肖张的痛点。
“真的?”
“真的,就这么一点时间,我哪里学得会那么多。”
肖张哼一声,“反正,你要认别的二师父我不管,不准认她当二师父。”
瞿无涯赶紧表明忠心,“我这辈子只会有您一个师父。”
肖张成功被顺毛,大发慈悲地走了。
陶梅一琢磨,她好像也成了设计的一环,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就听见瞿无涯说:
“阿梅,去北州吗?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州吗?”
钟离肃收起把脉的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还是要小心一点。”
“北州?我要去我要去!”陶梅惊喜地蹦起来,抓着遥幽的袖口,“我们去北州吧!”
“北州?您要去北州?”
魁虚震惊地重复一遍。
凤休坐在巨型炼丹炉上,单膝曲起,窗外进来一阵春风,玄色的衣摆被吹起。
“差一味雪莲花。”
魁虚依旧震惊:“您研究出解药了?”
“嗯,毒蛊术,也就那样,没什么稀奇的。”凤休手中出现一个箱子,他扔给魁虚,“去虚湮取沙地藻的时候顺手拿的,就当这几年你和烬绯的报酬。”
魁虚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珍珠。这就很稀奇了,她想,据说王上以前带着刹罗他们的时候,传来没赏赐过什么东西,完全理所当然地领受他们的追随——倒不是说王上吝啬,他们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会给,但不可能主动给什么赏赐。
就算她并不是王上麾下的,她也没想过王上能有回报这一说法,她听命完全是出于生存安危考虑。
难道这几年王上想通了什么?终于能把旁人放在眼中了?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物件,但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上,冥骸一直找你,六年了王上。那么好的手下不用,非要揪着我和魁虚不放,有必要吗?”
烬绯走进来。
凤休微笑:“我说了你们可以走。”
魁虚可不敢走,默默低头。
烬绯一开始是想凑热闹,最后是莫名其妙地习惯了,反正就是做点事啥的,她本来就闲。直到最近才琢磨出不对劲,怎么她倒成了凤休麾下妖君一般?
凤休做事不喜欢解释,所以也懒得见旧部给交代,等有需要再召见就是了。
烬绯眼尖,看见那箱珍珠,夸张地捂住嘴,“这是什么?”
魁虚:“王上赏给我们的。”
“傻啊,这怎么会是给我们的。”烬绯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华而不实、空有美貌的东西给下属?赶紧还回去,这是王上给小情人拿的,送不出去又懒得处理才给我们。”
这傻子,被人当渣斗还偷着乐呢。
魁虚一惊,赶紧放在地上。
“你的话很多。”
烬绯也摸清楚了凤休的脾气,其实脾气很好啊,除了真动怒会杀人之外,除了烦了会把人扔进海里水牢之外。这点事不足以真让他生气。
“雪莲花不好取,不能用别的替代吗?”
凤休没想回答,但一想,烬绯真好奇起来可能会跟着他去北州——就像她好奇瞿无涯的事一直跟着他来了海岛,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行动。
“七情蛊与我同生同死,所以除不掉,只能净化它,让它变成无害的蛊虫。雪莲花是无可替代的净化之物,所以在南宫家取走雪莲前,我要先取走。”
“北州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烬绯喜热,对极寒之地没什么好感。
“而且南宫家实力强劲,这次战役,我和魁虚虽然没参与,但也听说过有不少妖族都死在他们手上。取了他们的雪莲花,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一下。”
凤休目光看向被魁虚放在丹炉旁的珍珠,没有接烬绯的话。
第84章 第 84 章 “少主会处置你们。”……
就算是四月, 北州依然白雪皑皑,瞭望塔在瞭望城外十里,而瞭望塔十里外是雪原。北州人闻之变色的危险禁地,有人说那有狼, 有人说有鬼, 传说不断但除了南宫家的人, 无人能从那片雪原回来。
雪莲花正是开在雪原中心,也有修为高强的人试图同南宫家抢夺雪莲花, 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片雪原。
这是瞿无涯三人拜入南宫家的第七日, 启天剑法学得津津有味, 雪莲花的消息是一无所知。
要往雪原去就要从北门出城,北门看守森严, 那可不是有路引就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没有南宫家的批审, 根本出不去。自然,从城外绕弯去雪原,也是一条路, 但瞭望塔随时视察着周围, 倘若是没拿到许可的人在那乱晃,瞭望塔自会出手。
“不能这样下去了。”瞿无涯说话很小声, 因为南宫道场不允许闲聊,“我们要——”
武师用棍子打了一下小腿肚,“张知,闭嘴。”
除了剑出鞘的声音,再无其他,压抑得瞿无涯胸闷。而陶梅没握过几日剑, 练起来颇为费劲,是武师的重点观察对象。
她满头大汗,心道,说好的看风景呢?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又在这受苦受累,她要看的北州风光何在?
遥幽倒是很自在,雪狼习武天分高,虽没怎么用心,但摆个假把式足够了。
下学后,瞿无涯小心翼翼道:“阿梅,我说了你可以和遥幽去周边逛逛,不一定非要跟着我的。”
“你不对劲。”陶梅甩甩酸痛的手,“你急着要来瞭望城干什么?”
遥幽也难得说话:“你不说,陶梅就会一直担心你。”
“我想拿雪莲花。”
“什么?”陶梅提高嗓音,路边的行人奇怪地看她,她赶紧作揖,抱歉地笑,“这瞭望城也太冷了。”
“你拿雪莲花干什么?”
瞿无涯低头,“我欠凤休一点人情,要拿这个还他。”
这些年,瞿无涯绝口不提凤休。陶梅也不好问他,只能悄悄同知情人八卦一下,说起凤休,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哦,原来是这样。”
遥幽知道雪莲花的难取,“一定要雪莲花?”
“对,一定要雪莲花。”瞿无涯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可是南宫家的消息太严密,难以打听,本家也是守卫森严。”
“那还打听什么?”陶梅这时倒是利索,“天天练这启天剑法,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非练不可的理由。他们这全是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你待再久也没有用。”
“收拾收拾,准备夜闯南宫府吧。”
遥幽:“没想到你这么讨厌练剑,宁愿去南宫府送死。”
三人便计划起来,打探了几日南宫外围布置,陶梅制定了严密的计划,她手往图纸上一点。
“这儿,我观察过了,他们子时会换班,所以有半炷香的时间,这里是没有防守的。我们用偷玉,可以从这打破阵法进去。”
“你哪来的偷玉?”
“圣文院认识的器修朋友送的。”
这几年,他们虽住在一起,但真论相处下来的时间,并不算多。瞿无涯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肖张修行,也不太了解陶梅具体的生活。
到这一刻,他才有些察觉,陶梅也长大了,不止是他在向前走。有些陌生,在他印象中,她总是活泼傻气,胆子不大却会在关键时刻硬着头皮上。
当初那个说修炼好苦好累的少女,如今也是能安排起夜袭计划。
陶梅浑然不觉,继续道:“先说好,我们这次就是打探一下情况,不要真的轻举妄动。按照他们的说法,南宫这一代的继承人南宫源已经多日没出现,八成是去取雪莲花了。”
“我们先打探一下,他在不在南宫府,再做打算。”
大概是没人敢擅闯南宫家,所以守卫换班得异常放松。三人顺利进了南宫府,第一印象是规整。
瞿无涯观察四周,不像一般院落有绿植流水——北州绿植少,光秃秃的房屋,没有多余的装饰。明明是开阔的场景,却生出逼仄感,和南宫道场一样安静,没有任何吵闹嬉笑的声音。
“我们分三路。”
陶梅拿着图纸,严肃地盯着。
遥幽反驳:“两路,我和陶梅一起。她修为太低。”
瞿无涯也赞同,“这不比圣都,有什么可以把王太子搬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小心一点。”
陶梅被说服了,“好吧,那你一人要小心。三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汇合,他们三个时辰换一次班,得在这待三个时辰不被发现,还真有挑战性。”
挑战失败,陶梅和遥幽对视一眼。这南宫家一群疯子啊,大半夜还在着打坐修行,完全不睡觉的。
她捂住那女子的嘴,唤出如意针,想点穴让人昏睡过去。可惜,这女子下嘴极狠,一口咬得陶梅大叫。她一个过肩摔把陶梅摔到在半空中,遥幽接住陶梅。
奇怪的是,女子也不欲大喊大叫人来,而是拔出剑,俨然要一打二的架势。南宫家可没有碰到贼人还需要叫救命的规矩,那都是弱智行为。
南宫柔挽了个剑花,冷笑,“这点修为还敢闯南宫府?活腻了?”
陶梅一推遥幽,“快上!”
九根针在月色下反着瘆人的光,围着南宫柔。
结果很惨烈,南宫柔一根绳子把两人背对背绑在一起。
陶梅想好自己的遗言了,道:“你为什么打不过?”
明明在圣都,他们加在一起也算个中高手。遥幽擅近战,她只需要在一旁伺机辅助,再加上如意针的加持,没受过委屈。
遥幽有些惊讶,这些年就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是学了些东西。他知道自己天分高,又是半妖,不需要像其他人族那样努力就可以到达他们的境界。
而这个少女,强得不可思议了。她的年纪看上去也就十八左右,不论陶梅的年纪,他也算是几十岁的大半妖,可她的实力远比圣都十八岁的弟子要高上许多。
要么她是南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要么这个水平在南宫家就是稀疏平常。
“你是谁?”
南宫柔:“败者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陶梅也很惊讶,她甚少听见遥幽问问题。
“妹妹,你好厉害。我没见过比你天分更高的人。”
南宫柔拖着他们走,声音依然冷漠,“我是南宫家天分最低的。”
太奇怪了。陶梅和螃蟹似的横着走,这人不好奇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进南宫家,怎么能有人对贼一句不问的?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刑堂,少主会处置你们。”
“少主,是南宫源吗?怎么处置我们?”陶梅套话,“实不相瞒,我一直仰慕源少主,想见他一面,才闯进来。”
南宫柔不想理她,但想起先生教导要有礼貌,“不知道。最多是死刑。”
那最少呢?陶梅心道,不会吧,南宫家不会这样草菅人命吗?可是看这阵势,确实像心狠手辣的。
路边经过的人,无论是华服还是侍从,通通都对这少女拖着两个可疑人物不闻不问。偶有眼神对视都如看尸骨般漠然。
横一刀竖也一刀,陶梅索性放开了,“遥幽,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他们像看不见我们一样?”
还没等遥幽说话,南宫柔冷声道:“我知道你想嘲讽我修为低,所以他们都可以无视我,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我的娘啊,这可是天大的冤屈,陶梅赶紧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是外地来的,不太懂规矩,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不打招呼。”
南宫柔:“为什么要见礼?我又没有地位。”
老天啊,谁知道你们南宫家是这样的,陶梅心中仰天长啸。
直到刑堂门口,南宫柔才第一次同旁人说话,“进来两个小贼,我送进去。”
刑堂门口的侍卫让开路,三人进去。
一路上,陶梅什么招都试了,这少女就和冰块一样,完全无动于衷。
“遥幽,你还不想想办法?”
遥幽:“我已经通知无涯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陶梅怒了。
而南宫柔听见他们明显还有同伙的对话没有反应,毫不迟疑地把人带进大厅,“少主,抓到两个贼。”
少主没转身,而是在研究刑具,“什么贼?”
南宫柔:“不知道。可能是偷雪莲花的。”
陶梅倒吸一口冷气,不要乱说啊,他们这次没打算偷东西!
按照通信器的位置,瞿无涯找到了刑堂,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排查,就这样被抓。
未必是坏事,能和南宫家的人接触,还能套点话,说不定比他们胡乱查看效率更高。
要知道南宫家的人从不与外界接触,南宫道场的人都只是一些外姓人。瞭望城中,他们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话的南宫家人,就算有,也是早早被逐出南宫家,空有一个姓,毫无对话价值。
富贵险中求,就是不知道有多险。在这,师兄的名号也不管用,瞿无涯摸着腰间白雨石送的令牌。她同南宫家有些商业往来,虽说南宫家不一定讲情面,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阿梅,遥幽,你们没事吧?”
既是打算直接同南宫家人对话,瞿无涯也不再遮遮掩掩,反正要说打架,阴着来也打不过,到时候见势不妙再跑也是一样的。
南宫柔:“少主,又来了一个。”
这时,少主终于转身,手上还拿着刑具。
瞿无涯嘴唇微张,几乎以为是幻觉,“原大哥?”
第85章 第 85 章 “我是被绑来的。”……
怎么可能?原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少主不会是什么任务,不对,什么任务能够在南宫家当少主,好歹南宫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就这样让细作当少主?
而且, 这是原大哥他自己的脸。
钟离柏、诸眉人、从景同确实差一个南宫家的, 瞿无涯合计着,从前还没想到这一层。
陶梅和原无名并没有多相熟, 所以她只乖乖地看着,不欲说什么寒暄。
场面如此, 实在是有些安静到尴尬。原无名咳咳两声, “这事说来话长。”
“你是南宫少主?”
“这个吧,本来不是的。出了点状况。”
原无名放下刑具, 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出了点状况当上少主?瞿无涯扬眉, 注意到旁边有外人, 也没多说什么。
原无名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陶梅一直想来北州看风景。”
又陷入沉默,多余的南宫柔自然不会觉得她多余,少主没叫她退下, 她便笔挺地站在一旁。
瞿无涯想过套话, 但没想过要从原无名口中套话,不太熟练道:“那南宫源呢?你是南宫源?”
“不, 不是。他失踪了,在雪原。”原无名皱眉,语气犹疑,“这也是我留下来的理由之一。”
那就是雪莲花没在南宫家?瞿无涯还没能多思索,原无名侧头看向一方,“不好, 有人来了。”
陶梅已经解开绳索,心道原无名是少主,那还担心什么,可以在南宫家横着走了。
“怎么不好?”
“你们快走,他们是来抓你们的。”
陶梅顿时看着瞿无涯,“无涯,你干什么了?”
瞿无涯也很懵,“我没干什么啊,你们干什么了?”
原无名替他们总结,“你们夜闯南宫家。她把你们送来刑堂,本该是少主处理,可惜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说了不算。”
瞿无涯:“你不是少主吗?”
“严格上讲,我是被绑来的,没有话语权。”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瞿无涯问道:“所以,他们觉得我们是来帮你逃走的?要抓我们?”
原无名点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你们适才已经表明认识我,他们自然要来抓你们。”
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啊,虽然他们确实没安好心,但毕竟什么也没做啊。
瞿无涯扶额,“原大哥,你需要我们帮忙吗?”
原无名笑了,“暂时不需要,你们赶紧跑吧,再不走,少不得一顿严刑拷打了。”
寂静的南宫府变得闹腾,火光冲天,在剑甲碰撞的追逐声中,瞿无涯喊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都被追杀了,不如我们直接去雪原?”
这瞭望城肯定是待不下去,南宫家对这座城的管控是绝对严格,可不能说能像在沧澜城一般躲在小院子里。
陶梅一寻思,也对,反正都到这地步了,也不差去一个雪原的罪名。落在南宫家手上也少不得受罪,还不如去雪原一探究竟。
“好!我们去看雪!”
遥幽不知她又在激动什么,明明被追得屁滚尿流,无语地往后扔烟雾弹阻挡追兵。
“府里进贼了?”
原无名立于窗台旁,担心地看着远方,闻言回头。
“景同?你不是在瞭望塔吗?”
“爷爷说给我放两日假,就让我回来了。”从景同抱着手臂,“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他们真要这样囚禁你?能囚禁你一时,等那群老头死了,还能囚禁你一辈子?”
“难为你为这事跟着从爷爷跑到北州来。”原无名用大拇指抵着剑柄,“我母亲的葬礼,我不可能不回来,他们知道,我也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且南宫源失踪,这事太奇怪,我想留下来弄清楚他们的秘密。当年走的时候,年纪太小加上母亲的叮嘱,母亲怕我留下来变得和他们一样。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南宫延,这里埋葬了母亲的一生,我想揭开这个坟墓。”
“也不全是为你,我跟着爷爷修复瞭望塔对我自己也有益处,何况,爷爷百年后就是我来修复。”
从景同浓重的眉眼拧在一块,语重心长道:“但你知道,倘若留下来,你很有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幼时,他们为了让南宫家子弟免受外界干扰和诱惑,用各种手段来锻炼我们的精神承受力,无法像标准南宫家人的孩子都难以生存下来。”原无名轻轻闭上眼回忆,“失败的孩子会送去改造,我是唯一一个承受住的。他们大喜过望地以为我是天生的兵器,以为我是完美的继承人,我也照着他们心中的模样去做,才让他们放松警惕,你才能帮我逃出来。”
“情之一字,在他们眼里太过多余,实则我能撑下来都是因为母亲,我不想母亲发现她的儿子变成一个冷漠的南宫家人。我既然当年能骗过、撑过,如今的我更应该做到。”
从景同伸手,“把剑给我,你要是变了,我就拿赤影杀了你。”
原无名将剑抛给她,笑了,“多谢。”
“那群老头还真是残忍,南宫源当了这么多年的少主,你一回来说给你就给你。我要是南宫源,也要带着雪莲花跑得远远的,才懒得伺候他们。”
“武力为尊,这是南宫家的传统。”
从景同饶有兴致地问道:“说来也奇怪,他们不怀疑你吗?你可是出逃了这么多年,他们竟然还以为南宫少主的位置对你有什么吸引力,招了一只狼回来。”
“他们那群夯货,脑子里缺了点东西,自然想不到我不仅不想继承这南宫家,还想掀了这片天。就等着我松口继承,然后把我送去改造,成为南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继承人。”原无名用手去接窗外的雪,“时间不多了,他们等不了太久,我再不松口,他们就会强行送我去改造。”
雪飘在瞿无涯的脸上,天边蒙蒙亮,无边无际的雪原,一座黑色的高塔,苍茫凄凄。
空灵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这是瞭望塔的警示。这下是前后夹击。
遥幽和陶梅习惯了配合,因而两人的走位和瞿无涯是明显两种方式,互相间没有配合,各打各的。
这样下去打不过、耗不起,瞿无涯思量着自己体内的“火药弹”,他喊道:“别恋战,进雪原!”
雪原既然如此危险,也许能分走追兵的一些精力,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
三人边打边跑,进了白雾漫天的雪原。
瞭望塔中又出来一堆守卫,他们在雪原前明显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跟进去了。
“这群人是疯子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杀了南宫家主!”
陶梅回头看见他们穷追不舍,喊道。
瞿无涯猜测:“他们可能只是执行命令的本能高于求生本能!毕竟也没有疯子会被追进雪原里!”
可见度太低,三人纯凭本能在打斗。陶梅的脸上胳膊都挂彩,她一擦脸上的血,顷刻间那伤口被冻住,还真是方便。
遥幽的衣服也被划得破破烂烂,唯有瞿无涯稍微体面一些。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瞿无涯听见很远处传来风声,似呜咽似咆哮,持续而低沉。
遥幽:“听见了,我听见了狼嚎。”
陶梅实在有些体力不支,背后一人看出她是修为最低的,一掌袭去。遥幽正在和另外的人打斗,只能喊一句:“小心!陶梅!”
瞿无涯刚撂飞一个人,来不及推开陶梅,只能挡在她身前受了一掌,血珠在空中被冻结。
“无涯!”陶梅扶着瞿无涯,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先不说雪原,他们就要输了。
她聚集意念,去操控如意针。她这样的修为,本是不能这样去使用如意针,强行拔高使用度会遭到反噬。
王太子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过,非生死关头不可用此招。
九针霎时间快速移动着,随着她的意念,快出重影似有几十根针一般,刺入追兵的穴位。
南宫府的追兵是倒了,可瞭望塔的追兵也追了上来,他们的修为比南宫府的还要高。
陶梅喷出一口血,倒在遥幽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