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无涯挡在他们身前,“遥幽,你带着她快走,我能解决。”
遥幽似有犹豫,但陶梅的情况看上去很糟糕,他咬牙道:“你可以吗?”
“可以!快走!”
“擅闯雪原者,死。”
镇守瞭望塔的守卫可不必南宫府的追兵,他们已经习惯雪原的白雾,挥剑间都无需用眼去判断敌人的方位。
风停了,很安静,瞿无涯莫名生出不安。
过了几招,他擦去嘴角的血,注意到地上的雪被风卷起来,又起风了,而且很剧烈。
风雪越来越剧烈,他得用灵力才能维持住身形,白茫茫倾盖而来,什么都看不见。
敌人在哪里,风声干扰着他的判断。
发带飘向风雪中,瞿无涯的黑发彻底散开,凌乱地盖住半张脸,黑衣黑发在空中飞腾,显得白的越白红的越红,茫茫天地间就余下这黑白红三色,简锐而锋利。
他持剑立于暴风雪中,闭眼去感受四周的敌人。
有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他感受到,在西北方向,擒贼先擒王,要打就打来头最大的。
他想起师父教的第一个功法,惊雷,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他生出白色藤蔓,师父没收他的剑,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要懂得蛰伏。
他屏住呼吸,分水诀是用雾气挡住敌人视线,所以在这个时候没必要使用,先青藤绕,再逐月流。
要快,要隐蔽。
瞭望塔的守卫看见一道白光,似月色般皎白流光溢彩,划过风雪,亮得出奇。
雪组成的藤蔓缠绕住了敌人,就是这一刻。瞿无涯挥剑,穿过层层风雪,剑气将白雾扫开,他睁开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周遭变得很安静,心中乍起春雷,整个北州的磅礴风雪也不如这一刻能撩动他的心绪。
春雷春雨春泥,刹那间春天破土而出,瞿无涯收了剑。中止的剑气反噬,他没站稳,后退几步,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剑自动回到鞘中。
“敌人”也是一身黑衣,手指上卷着发带,世间万物都在动,唯他在风雪中、刀光剑影间,连发丝都没有动一根,狂乱暴戾的风雪让开一条路,让他们得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没有任何遮掩,除了隔着人皮的心,其余都暴露无遗。
是雷声还是心跳声,是风雪乱还是心乱。剑那么锋利,握着剑的手却如此柔软——
作者有话说:开大开到队友身上了就这样:[害怕][求你了][爆哭][求求你了][小丑]
队友:[托腮][白眼][摊手][托腮][托腮]
第86章 第 86 章 “我不杀你了。”……
苍天啊暴风雪啊, 把我埋了吧!瞿无涯浑身僵住,北州真的太冷了,他恨不得钻入雪地中。
直到敌人的出击,他下意识拔剑格挡, 才回魂一些。
白雪藤蔓依然缠在凤休的双腿上,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手毁掉, 眼见瞿无涯被群殴也没有动作。
两个人都在思考。
他怎么会在这?
心绪万千下,瞿无涯想逃跑。可是漫天的风雪, 四面的敌人,能往哪儿走?
暴风雪来了。
瞭望塔的人再熟悉不过这暴风雪, 列阵稳住身形, 力求在风雪掩盖一切之前将瞿无涯抓回去。
真是群不要命的人,瞿无涯早在书中了解过暴风雪的厉害, 以为他们会先求自保, 却感受到更浓烈的杀意。
倾倒的雪堆从天地间将他们裹住, 他终于知道对方为何没有放弃,因为他们能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战斗,而自己却不行。肖张有训练过他在水中的战斗, 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雪原上, 被风雪困住。
雪水吹入口鼻中,他甚至难以呼吸, 剧烈的风声让他无法判断敌人方位。他看着凤休的方向,心道,我拿走了神仙骨,他怕是也要杀了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算能对付这些人,还是难逃一死, 还不如顺着风雪被埋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这招应当叫雪遁。
好消息是瞭望塔一视同仁,对于凤休这个擅闯雪原者也没有放过的意思,瞿无涯的压力减少了一半。
在雪中和在土中的原理是一样的,他在雪地之下,算自己还能闭息多久又能逃开多远。
黑暗、封闭,他全神贯注避开敌人追踪,确认周围无活人气息,手腕上却兀然一热。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浑身一颤。
然后是脖子,他不敢动了,生怕惹得凤休不高兴,直接给拧断。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保持安静是最优解,因为安静才不会惹怒凤休。
一直在跳,是紧张还是惧怕。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凤休当然不想看见瞿无涯死在别人手上,就算有婚契,他也能杀了瞿无涯,反噬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两人以这种诡异的姿态出了雪地,入目是一个半圆形的冰房,十分漂亮,瞿无涯眼前一亮又一暗。
说实话也有点像坟墓。
比之那一夜不同的是,他更不想死了。当年年纪小,孑然一身,想着都要死了,气也气不过还不如骂一顿。那会确实委屈,但今日好似是问心有愧,咎由自取。这么一想,死得也不冤。
这笔账从哪开始算?他想不出什么话要说,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包括凤休都应该觉得,从头到尾来计算,凤休对他的好是大于坏的。他也是这么认为,从对他的信任到愿意用神仙骨换他。
就当他不识好歹吧,信任他,归根结底是凤休的自负和他的弱小,愿意用神仙骨换他,也是这触不到凤休的痛点。难道能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吗?就算是有,那这点喜爱的含量又能有多高呢?
这些想法,他真说出来,只会惹怒独断专行的凤休。就像他们前几年的相处一般,凤休的想法和决定都不是他能改变的。
凤休不想说就直接禁言他,亲热一顿就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还有心思走神?凤休心道,他还真是一点也不怕我会杀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就算有婚契,也是拦不住凤休。瞿无涯呼吸困难,内伤让他嘴角流出一丝血,他看见凤休也是如此。
外头的声音仿佛隔绝,他靠在冰墙上,唯一一点热源是凤休的手。
哭了?凤休用手指碾瞿无涯眼角的泪,是因为无法呼吸吗?他成熟了许多,从容貌到神情。原来对人族来说,六年竟然这么漫长。
凤休没有折磨人的习惯,可此刻他却没有下狠手,了断这张可恨的脸。
如果不杀了他,如果不杀了他,那该拿他怎么办
杀了瞿无涯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瞿无涯的手放在剑柄上,也不知道如果他反击,婚契会不会警告他。
但没有被掐死还不能反抗的道理吧。
明明眼下青黑,一副倦容,可眼睛却那么神采奕奕,就算是水蒙蒙,也不能模糊其中锐意。和当初不一样的眼神,六年前的眼神是怎么样的?清澈懵懂。
凤休在这双眼中,惊讶地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
抛开其他东西不论,凤休是一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松开了手,用这只手去解瞿无涯的腰带。
还没劫后余生的庆幸,瞿无涯就发现不对劲,声音沙哑道:“等等”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凤休自然不会听他的,“闭嘴。”
这句话下了一个定义,瞿无涯抓住凤休的手,阻拦道:“做完了,你还杀我吗?”
他跟着肖张抓过一个喜爱先奸后杀的犯人,心理阴影有点严重。
凤休:“没想好。之后再说。”
“我不卖这个。”瞿无涯心道,倘若是因为这个才不杀他,显得自己像什么?
凤休被逗笑了。
他说不上爱笑,但也不是不苟言笑。瞿无涯从前常常判断他的笑容含义,多半是讥讽。可这个似乎不是。
“我不给钱,说不上是卖。”
这句话让瞿无涯思索了半响,实在是没听出内里的含义,似乎真是在顺着他说笑话。
“卖命也是卖。”
凤休:“我不杀你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凤休就没有回答,因为衣服已经脱完了。
一切都是冷的,唯有躯体是热的,滚烫的心、跳动的青筋、蓬勃的气息。迷蒙中,瞿无涯想,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一直在重蹈覆辙,他们永远都无法沟通,只能进行这种浅层次的亲密来缓解氛围。
大约凤休对他的那点喜欢也就止步于此了,再深层次的感情,凤休能懂吗?或者说,凤休愿意去懂吗?
不同于一般的妖族,凤休不是那种愚钝的妖,他只是懒惰装作自己不懂的模样,总归他实力强大,众人都要为他让路。
这其实相当聪明,有些事倘若你懂了,旁人反而对你有要求,认为是你该做到的。像凤休这般,大家也只会说,他是妖,他是妖王,他一直都是这样,你和他计较有什么用。
谁能比他更逍遥恣意?
可是我为什么要迁就凤休?瞿无涯心底的声音告诉他,凤休爱懂不懂,他这样傲慢,我才不惯着他的毛病。
就像凤休从未说教过他一般,他也不欲对凤休指手画脚。思及此,他又有一些惆怅,连这份冷酷也是他从凤休身上学过来的。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感情,不喜欢这么复杂的东西。可是,这是凤休倘若将凤休从他的人生割舍出去,那他的性情、经历都会大不同,也不会躺在这北州的雪原上。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凤休冷静下来,才发现原来之前自己并不冷静。旁边躺着一个把他骗得团团转的人族细作,怒火中竟然能滋生情欲?
要说失忆时他最难以忍受的一点就是,滋生的欲望太多,而又太过重视这些欲望。就像适才一样。长老们一直很忌惮他,认为他随心所欲,那是他想让长老们这么以为。
从前,他奉行的是想让自己做到什么便去做,包括一统妖界,而不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让长老那群蠢货这么以为也没什么不好。沦为欲望的奴隶是十分可笑的,掌控一切,也包括掌控自己。
唯有性情使然时,他才是随心所欲,比如他从不会定下让自己卑躬屈膝的目标。谁都有要低头的时候,但他自诞生起,还真没有这种需求。
“无能为力”,凤休又想起这四个字。
痛会磨去一些心性,他见过许多在痛苦中沉沦的人,那些能从痛苦中新生的才是少数。
难不成他也是被磨掉了一些意志力,才会觉得这般纵情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挺愉快。
心念转变后,看什么都眉清目秀。什么叫懦弱?臣服于欲望是懦弱,难道不敢正视欲望就不是懦弱吗?
刹罗背叛他,他不计较,是因为他接受这样的逻辑。倘若有一天,要达成他的目标,需要杀了刹罗,他也不会手软,而刹罗也是如此。
让他动怒的是,刹罗的理由是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沉沦堕落的理由,他并不喜欢。
不管怎样,这样的逻辑是通顺的。他曾对瞿无涯动过杀心,所以他也应当接受瞿无涯背叛他的结果,这很合理。
而他却为此消沉了。
他不应该因为愤怒想杀瞿无涯,不应该狠狠地掐着瞿无涯的脖子,非常不冷静也不符合逻辑。
倘若真想杀瞿无涯,他手起刀落,不会手软,这才是他的作风,这才是他真要杀人的姿态。因瞿无涯站在他的对立面,因立场问题,多么合适的理由。
是在那一瞬间突然想通的,瞿无涯说了一个笑话。
然后他笑了。
瞿无涯的不告而别让他恼怒了六年,而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笑话,竟然能让他忘记那些情绪,好似他们还在妖界时一般。
他不是来求衷情,也不是想索命。以及,瞿无涯并没有什么说笑话的天赋,至少不如他有,而他会因为这个发笑,存粹是喜欢听瞿无涯说话。
他不喜欢用言语表达,行为可以代表他的言语。这些举动原来只是想向瞿无涯表达他的情绪,而非真正的杀心——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不固定日期更了,晚上十点没发就是没更,我好像不太适合这样子写文,太规律了。
因为我是写东西纯靠灵感,灵感来了一下写很多,没灵感啥也写不出。
之前因为很多人都说规律更新更好,不管是对读者的体验还是对作者的收益。
但现在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收益娥也不管了,所以和大家说一声抱歉,我实在是散漫惯了,有点不太能保持写文状态。
下一本会吸取经验,多存点稿的(嗯,一定[求你了]
第87章 第 87 章 “你来雪原做什么?”……
能表达愤怒的行为有很多, 可不止掐脖子。总之能让瞿无涯为难的事,凤休通通想做,就算这些行为本身是不能取悦他。
想让对方死和想让对方痛原来完全不是一种心情,凤休产生许多陌生的心情。
这种伤口需要敷药吗?龙的牙齿还真尖利, 瞿无涯坐在雪地上, 抬起手臂, 在天光下看盯着血齿印。
也不知道陶梅和遥幽怎么样了,也许是七情蛊的作用, 凤休明显比从前嗜睡很多。
里面响起动静,这是个结界门, 凤休松松垮垮地穿着衣服走出来。
“你不冷吗?”瞿无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补救道,“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有伤风化。”
凤休施法, 瞬时服装整齐, 靠在冰墙上, 问道:“你来雪原做什么?”
给你拿雪莲花?瞿无涯才不会这样回答他,“南宫源在雪原失踪了,我来找他。”
“他和你什么关系?”
“不认识。”瞿无涯觉得稀奇, 凤休还会关心他来做什么?说不定就是凤休太想杀他, 上天才把他送到雪原来给凤休杀,“和他哥哥认识。”
还真是大人有大量, 当年凤休放过了刹罗,如今也不同他计较。果真是一视同仁的前妖王风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怎么也在这里?”
凤休:“拿雪莲花,可是已经被人先行一步取走了。”
雪莲花?这是巧合吗?瞿无涯问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解蛊。”
“你,你知道怎么解了?”
凤休云淡风轻地看他一眼,“很难吗?”
“可是南宫源带着雪莲花在雪原失踪了。”瞿无涯抓起地上一把雪, “能找得到他吗?”
“他不在雪原。没有人在雪原。”
“可是我朋友说他在雪原失踪了。”
凤休走向前方,“那他错了。”
瞿无涯跟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印,“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凤休转身,靠近一步,“你要跟着我?”
瞿无涯喜出望外,“我可以不跟着你?”
“不行。”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提当年之事,瞿无涯问心有愧,真要提起来多半容易陷入辩解的境地,可这事没什么好辩驳。
而凤休是认定瞿无涯当初狼子野心,没有任何提起的必要,说再多也不过是假情假意。难道他是那种会揪着这种事寻求补偿的人吗?
多半是好色,瞿无涯摸着下巴,思量凤休把他留在身边的理由。可能也是有一些喜欢么?还想报复他?
天寒地冻的雪原中竟然有冰泉,中央一株青白色的雪莲,但是并未开放,泉水极为清澈,瞧着很好喝。
瞿无涯好奇地想凑过去看,凤休拉住他的手腕,“别过去,你进不去。绽放的雪莲花已经被摘取,我来晚了一步。”
“那你带我来是为什么?”
“看风景。”
狂风刮过冰泉,那株雪莲无动于衷,风进入其中像被吸收了一般,天地灵气皆为养料。瞿无涯目光放远,一望无际的冰雪中唯有雪莲这一点青,碧蓝空中白云缓缓袭来。
天地之浩大,众生之渺小。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从前看海,海至少有波动,是活的。而这浩瀚的雪原,除了风声就是一片死寂。
北州终究还是太冷了。
“早知道有这种地方,我也不必总是在海岛上一待就是几十年。”凤休勾起嘴角,“这是一块特别优秀的墓地。”
听见凤休的形容,瞿无涯奇异般地懂了他的意思,说这是坟墓,自然不是凤休在提前准备棺椁,而是喜欢这片雪原。
“你从前没来过北州?瞭望塔的妖,你也不管吗?”
“北州从几百年前就管控严格,并不欢迎外人。我也瞧不上这种封闭的习性,因而没来过。至于瞭望塔,有罪当罚,我还没闲到为他们背负罪孽的地步。”
瞿无涯拿出通信仪,发现没有新消息,有些担心,“昨日我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一直没有消息。我得去找他们。”
“朋友?谁?”
瞿无涯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遥幽和陶梅。”
“那个半妖?”
“你还记得?”
因为我想过很多遍,从碧落村到永劫山,反反复复地去想。凤休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向东方走去。
“我也许知晓他们在哪里。”
瞿无涯捂着额头,心道,为了陶梅和遥幽,忍你一回。
一众错落有致的冰屋立于眼前,其中可见人影走动。原来这雪原上还有人生活,且是一群人?
“雪原怎么会有人?瞭望塔不知道吗?”
“准确来说,这不是人,这是雪狼一族。”凤休微微挑眉,讲道,“刚发现的时候,我也有一些意外。这北州,竟然还有妖族生存。”
“至于瞭望塔,不管他们知不知晓,但肯定管不了,雪狼可是极其骁战的种族,而且这还是雪原,说是雪狼老家也不为过。百年前我覆灭问斋时,看过账本,有许多雪狼被卖到了北州。北州人好战,就算要妖奴,也钟爱雪狼这等悍勇的。”
所以在那之后,这群雪狼便集结起来,在雪原扎根?北州确实是一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他们不想走也情有可原。回到妖界还有许多俗事,当然不如待在雪原自在逍遥。
昨日,遥幽说听见狼嚎,他还以为是风声诡谲,才让遥幽误判,原来这真的有狼。
“把婚契打开。”
瞿无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哦。”
狼嚎声响起,且是一屋接一屋,像是在传递信息。
“我们被发现了?”
瞿无涯被突然的响声吓一激灵,“大白天的,他们突然叫什么?”
“我们还没接近,他们发现不了我们。”凤休望向前方,语调迟缓,“听着有些像庆祝,也许是有喜事。这雪原一览无余,我们得走土路。”
大约是因“喜事”,雪狼的警惕性不高。瞿无涯从雪中冒出一个头,张望四周。
“别看了,没有人,快出来。”凤休走在前头。
瞿无涯拍掉身上的雪,小步跑起来,跟着凤休身后。
“要去哪里?”
“找狼主?”
“既然要杀上门,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进来?”
凤休停住,瞿无涯的脑袋撞到他的后背。
“瞿无涯,你是在装傻吗?杀进来见狼主,和潜入进来见,哪个更方便?”
这一个全名,把瞿无涯脑子叫回来了。是啊,他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又不是六年前那个啥也不懂、见什么都好奇的傻子。可是和凤休在一起,会变得不善于思考。一是因为凤休不喜交流,独断专行,二是因为凤休确实能独自解决事情,就显得旁人多余了。
而他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一般人不敢多说,他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有红色。”瞿无涯一指一个冰屋,那屋前镇守着许多侍卫,“可是怎么那么多人围着?”
凤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狼主一定不在那。雪狼一族,高傲非凡,狼主是不可能需要侍卫守在身旁的。”
瞿无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难道我是向导吗?和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凤休惊悚地察觉就算瞿无涯不问,他也会自然地说出来。
凤休挑了一间气息最强大的冰屋进去,里面布置简单,一名白胡子老头坐于圆桌的主位,其余两男一女零散地坐在圆桌四处。
好简陋,瞿无涯没想到狼主的生活这般平易近人,要知道师兄谈事时,都是坐于大殿宝座上,而其余人只能落座于下方。不过一想,这雪原这般简陋,也要求不了太多。
一旦真起狂暴的风雪,这冰屋都可能塌陷,要那么多物件也不过是葬于雪中。
众人面面相觑。
女子警惕地发话:“你们是谁?南宫家的吗?”
“隐居这么久,连同类都不会辨认了?”凤休轻笑一声,“我是凤休。”
瞿无涯狐疑地看凤休,这些雪狼避世这么久,难道还会听过凤休的名字?
果然,如他所料,他们露出疑惑的表情,而凤休波澜不惊,好似全天下都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一般。
狼主怔了一会,似有所悟,问道:“百年前,是你解了妖奴契?”
“是的。”
“你于我们雪狼族有恩,就是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凤休看瞿无涯。
什么情况?轮到我说话了?瞿无涯问道:“我和两个朋友走散了,不知狼主可有见过他们的踪迹?他们是一男一女,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凤休用婚契对他说道:“你说错话了。”
“哪儿错了?”
“你朋友失去消息,证明他们要么是死在暴风雪里,要么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失去行动能力可能是昏迷但那和死了也差不多,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挟持。你倒不如说是来找南宫源的。一来,倘若是昏迷在雪中,可以让他们帮忙寻找。二来,倘若你朋友是在他们手上,他们也不会对你起警惕之心。”
“你看他们神情,显然是你问对了。”
瞿无涯还是不理解,“他们抓陶梅和遥幽做什么?他们看着也不像恶徒,我哪知道会是他们干的?”
“傻子。”凤休扔下这两个字,便没再说话。世上又不是只有恶徒才会站在对立面,以善心做恶事的更是数不胜数。
狼主半响才开口:“未曾见过,但我们可以帮小兄弟去雪原中寻一寻。”
瞿无涯只能道:“多谢狼主。”
“还谢呢,谢他给你朋友收尸?”凤休嘲讽道,“我们来雪原这么稀奇的事,他们不多问一句,怕是下一句就是给我们下逐客令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谁说的?”
这人真的好烦, 明明什么都懂,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冷嘲热讽。瞿无涯使出毕生功力,露出无害的笑容。
“适才我听见狼嚎, 可是有什么喜事?”
余下人没说话, 狼主道:“老夫的孙子要成婚。”
瞿无涯笑道:“恭喜恭喜, 就是不知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喝一杯喜酒。这雪原太荒,我们还要找人, 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几番眼神交流后,狼主还是允许了。毕竟凤休于他们有恩, 找不出借口让他们走, 若是要动武,他们也不想和凤休动手。纵然他们不知凤休实力, 但凤休能无声无息带着人来, 想必取他们首级也是轻而易举。
“他们很奇怪。”
狼主派侍卫带他们去空下的冰屋落脚。
瞿无涯还是不太认为对方有恶意, “他们扣着遥幽和陶梅干什么?不会南宫源也是被他们扣下的吧?你之前不是说这没人吗?”
“南宫源不在雪原。”
“可是原大哥说他是在雪原失踪——”
“那你问你的原大哥去吧,问他雪狼为什么要扣下你朋友。”
凤休往床上一躺,合眼。
“你, 你怎么这么烦人?”
瞿无涯语塞, 终究在口舌上落了下风。
对于莫须有的指控,凤休的回应是冷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话那么多在一直吵吵。
狼?对,瞿无涯想起遥幽也是狼,莫非是有什么渊源?比如祖上有仇?
“凤休,我要救他们出来,你帮我,然后我也帮你找雪莲花?”
这招真是一箭双雕, 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取雪莲花。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不是在狼群里吗?”
“谁说的?”
“你说的啊。”
凤休不咸不淡地扔一句,“哦,原来我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不就是质疑了几句,至于这样记仇?
瞿无涯自然不知道,质疑过凤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这个,人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像在永劫山时你也没怀疑过我。
“我从不合作,尤其是和不听话的人。雪莲花,我自己就可以取,要你帮忙”凤休用笑声中断了一下话语,“不如我早日找个清静地当坟墓。”
至于这么夹枪带棍吗?瞿无涯回想,从前的凤休情绪可稳定,难道是七情蛊加重了?
泉露说过副作用是暴躁易怒,这个状态对凤休来说称得上暴躁易怒了。
原来不克制之后自己脾气还能更差,凤休从前虽没觉得他脾气好过,但至少很多事也是懒得计较。如今随性一下,不知怎的,更加畅快了。
都说由奢入俭难,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堕落成随处可见的俗人。
“你要是能取到雪莲花,你还在这雪原待着干什么?怎么不杀进南宫家拿走?”瞿无涯伸手放在凤休的腕上,这个脉象可不太乐观,但也没多悲观,“你已经没办法一人对抗南宫家、对抗北州,所以只能想办法智取,对吗?”
凤休不太想直面自己战力不如以往这件事,“就算是靠智慧,也无需你出谋划策。”
那我还非帮你不可,瞿无涯逆反情绪上来,这么不喜欢承别人的情,到底怎么养成这般独的性情?
“我会取来雪莲花给你。”
郑重、坚定的一句话。
凤休终于睁眼,还真是长大了。有想法、有主见,也敢说出这种遥不可及的承诺。
从前枕在瞿无涯腿上时也是这个视角,多数时候眼中是棱角分明的下颚,偶尔看见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幻影和如今的瞿无涯重叠,交织成已经称不上美的脸,尽管这张脸还是美的,但不会再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容貌,而是眉宇间的凛气。
能在容貌上付诸过多的注意力,无非是因对方是一个能被轻佻地观赏的对象。除了瞿无涯,世间也再无人敢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下手和帮手,不是一个概念。尽管烬绯诟病他这个王当得极为小气,把她当免费劳工,但他若真对手下吝啬,那也不会被追随。
像取雪莲花这种,手下做不到的事,他也不会强求手下不惜命也要取来。那帮手就不一样,在他和刹罗修为最相近的时刻,刹罗也不是他的帮手。
更别说像瞿无涯这样说为他取来雪莲花,这么狂傲,简直是在蔑视他。
他需要瞿无涯为他取来雪莲花吗?
瞿无涯眨眨眼,不懂为何凤休沉默了。难道不应该嘲讽他怎么可能拿得到雪莲花或是说不需要他取?
“这个价值是不对等的,帮你救出朋友轻而易举。可这雪莲花你要取来,十条命也不够你花。”
属下敬重他,愿意为他献出力量和性命,是因为他能回馈他们的崇仰,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可是瞿无涯提的这桩交易,像个傻子。
占了便宜话还这么多。瞿无涯分析道:“你看,这是妖的地盘,你行事方便。等到南宫家,就是人族地盘。如今人族可是刚取得战争胜利,士气正旺,任你是凤休也不好使。”
“我是人族,我行事比你方便,这难道不是互惠互利吗?雪莲花在南宫家,难道你愿意去南宫家当家仆打听消息吗?但我可以啊。”
凤休笑了一声,道:“你长大了。”
“六年对人族来说很久了,能从一个尿床的婴儿变成会念三字经的学童。”瞿无涯坐在地上,靠在床沿,道,“二十四岁,对于普通人来说半截腿入土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凤休有些奇异地道:“你还想要孩子?”
“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瞿无涯有些忧愁地想,也不知是不是遇见凤休太早了,他似乎根本对女子没有兴趣,当然,对男子也没有。
在遇见凤休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这几年在圣都,他也认识了不少姑娘,却一点别样的欣赏也没有。陶梅喜欢美男,她夸赞每一个美男子都是以对方可能会成为她未来相公的前提下。
而他对于任何人的想法,都没有这个前提。难不成这点也是从凤休身上学的?
“我不喜欢幼童,他们很吵而且愚蠢,就像随地出恭的狗。”凤休话锋一转,“但你要是想生孩子——”
瞿无涯打断他:“等等,男子怎么生孩子?我可没有想生孩子。”
凤休继续说没说完的话,“不如养一只狗。”
又被戏耍了,瞿无涯还以为凤休能说出什么让男人生孩子的狂话——等等,他对凤休是不是存在盲目的信任,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为何他觉得凤休能有办法?
月黑风高,正是查探的好时机。有凤休的相助,他们犹如入无人之境。
“你的半妖朋友,气息融在雪狼之中,我寻不到他。”凤休走向一间被看守的冰屋,“但你的人族朋友,应该在这里面。”
“我们怎么进去?”
也不知道阿梅怎么样了。
凤休往前走,“就这样进去。”
瞿无涯小声惊呼,却发现那些人似看不见凤休一般,小步跟上,“他们看不见我们?你怎么会研究这种暗杀的功法?”
说研究是因为妖族传承的顶级功法极少,更别提这种旁门左道,凤休定然是自己鼓捣出来的功法。
“方便,低调。”
就继续仗着天赋挥霍吧!就为了出行方便研究怎么暗杀。瞿无涯默默地跟在后边。
“她昏迷了,气息很乱。”
凤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褥中的陶梅,下结论。
瞿无涯快步上前,给她把脉。似乎有人给她调理过伤势,总归没有继续恶化。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疗伤的丹药,喂到她的嘴里。
“伤势不轻,幸好不危及性命。”
“她的体质太脆弱,承受不来这命格,和宝器链接反而是一种负担。”
凤休看见陶梅身上绵延的红线与九根针缠绕在一起。
“什么意思?”
“她太弱了,却有了不得的法器,差距过大,无法掌控才会引起反噬。”
凤休仔细观察,又察觉妙处,“还真是有趣,她天资不足,可这法器偏偏和她有缘。要么是祖上有渊源,要么是前世种了果。”
“前世?”瞿无涯重复道,“还有前世的事?”
“正常来说,转世一切因果皆消,可这因果这么深,也许前世她是这法器的第一任主人。”凤休便道,“这也只是猜测,有可能只是她合了眼缘而已。前世终究只是前世事,死后烟消云散,今世就再无瓜葛。”
“探究前世的人,往往都没好下场,你就当个闲话听。”
瞿无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我也觉得前世和今世不是同一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记忆,怎么能算一个人?”
“这么想就对了。”
所以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问前生不论来世,还是要好好珍惜性命。瞿无涯看陶梅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才放下心来。
“小少主。”
屋外响起声音,显然这什么小少主是要进来了。这北州的少主怎么这么多?他们扣下陶梅和遥幽,不会是因为这什么小少主看中了陶梅——对啊,说是狼主的孙子要成亲,难道就是和陶梅成亲?
瞿无涯越想越愤怒,握紧剑柄,势必要记住这色胚的脸,伺机给他一个教训!
凤休招手,示意他躲到桌底下。
小少主走进来了,瞿无涯手握成拳,听见小少主说:“你们在外面候着,治疗的时候我习惯一个人。”
哈?这是遥幽的声音?瞿无涯茫然了,怎么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是少主?
第89章 第 89 章 “但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瞿无涯从桌底冒出头, 喊道:“遥幽!”
遥幽转头,向来冷静的他在这个时候看见瞿无涯,还是不免语调一喜,“无涯?”
烛火幽幽, 三人围着木桌坐好, 遥幽看了凤休一眼, 再看瞿无涯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我被讹上了, 那个老爷子非要说我是他女儿的孩子,让我留下来当小少主。他们没收了我身上的东西, 陶梅也还在昏迷, 要是反抗,指不定他们会对陶梅做什么, 我只能认下来了。”
“他们说的是假话?”
瞿无涯不知遥幽为何说是被讹上了。
“一他们没养过我, 二我什么也不记得。”遥幽冷淡地陈述, “就算真是他们的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留下来给他当孙子?我问他,若我是他孙子, 那我娘呢?他说死了。那这一切就更和我无关了。”
两个少主全是被绑架的, 瞿无涯哀叹,哪怕来一个货真价实的, 这趟北州之行也会顺利很多。
“所以你还要成亲?”
“老爷子急于留后,或者以为我会因为成家而有了责任留下来。”遥幽勾起一边嘴角,讥讽道,“也不知我是他仇人还是他孙子,倒这大霉,要被强迫做这些事。”
“我不娶。”
原无名跪在大厅的青石板上, 南宫家主南宫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众长辈落座于两侧。
面对这多双审视的目光,他的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唯一站着的是南宫旭身旁的姑娘,她天真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就算被原无名拒绝,她也没有羞恼。
南宫旭沉声道:“夏河是南宫少主的未婚妻,你要当少主,就必须娶她。”
“为什么?她是什么身份,为何孙儿非娶她不可?”原无名不急不燥地道,“孙儿和她素不相识,并不想娶她。”
“哼,她是最合适的,你没有资格拒绝她。”
江夏河走下来,看着原无名,笑道:“爷爷,他好像和你说的不一样,他是南宫源吗?”
“换了一个,那个不好。”南宫旭竟是露出一个说得上慈祥的笑容,“这个是延儿。”
“南宫延。”江夏河重复一遍,绕着原无名走了一圈。
“南宫爷爷。”
从外头走进来一名女子,她声音清亮,手中转折一把折扇,“实不相瞒,我同无阿延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这从家和南宫家,可还称得上门当户对?”
南宫旭不吃这套,“景同,你以后是要继承从家的,你若和延儿成亲,是你来北州,还是他去东州?”
从景同遗憾败退,这确实没法圆,她尽力了。要是钟离柏在,就可以让钟离说他要嫁入南宫家了。
这勾起江夏河的兴趣,她盯着从景同手上的折扇,问道:“这是什么?”
从景同一甩,折扇打开,上面写着“天下无双”四字,“这是无双扇。”
“没听过。”
“没听过?”从景同扬眉,这可是她最出众的作品,多少人想要,她竟然没听过。
“另一边写的是什么?”
从景同翻过一面,给她看。
江夏河念出:“但求一败。哇,它没有败过吗?”
“经常败,这个话只是勉励我造出天下第一神兵。”
南宫旭总结发言:“这事就定下了。夏河,你就跟着延儿,多熟悉熟悉。”
原无名也盯着那把扇子,没有再反驳。他是怕不拒绝,南宫旭明日就要推他们入洞房了,也没有真想和长辈们撕破脸的意思。
“未婚夫,你带我出去玩吧?”
江夏河在原无名前面,与他对视,倒着走。
原无名:“我很忙。”
“哦,那这位姐姐,你带我出去玩吧?”
从景同挑眉:“你一定要人带你出去吗?”
“对啊,我很少出门,对外面不太熟。爷爷说,外面有很多坏人,让我不要乱跑。”
原无名停住脚步,江夏河也停下脚步。他伸手去捏江夏河的肩膀,然后是小腿,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家里啊。”
“你是哪儿的人?”
“北州啊。”
从景同有些了然原无名的目的,敛了笑容,“你家在哪里?”
“我家就是我家啊,什么在哪里?”江夏河一本正经,“男女授受不清,不过你是我未婚夫,我不和你计较。下次再对我动手动脚,要经过我的允许。”
“她和我的母亲一样,根骨很好,却丝毫没有修炼过。”原无名无视了江夏河,“同样来历不明,却被钦定为我父亲的妻子。父亲早亡,而我和母亲从来没能单独相处过,一直有人在旁边看着。所以关于母亲的身份,她没有机会可以提及。”
从景同若有所思,道:“江小姐,我带你出去玩。”
直到天黑,从景同才回来,她眉毛稍稍拧起,坐在原无名对面,手指敲着桌面,道:“她很奇怪,她缺乏很多常识。”
“她是在哪里长大的?”
“一个房间,也许就你这个房间这么大。我问她,你不会觉得闷吗?不会想出去走走吗?我想,在一个房间里度过十几年,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的。”
“她却说,没有啊,外面很危险,待在房间里没什么不好。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没有父母,一日三餐会有人送进来,窗外只有雪,出去也没什么意思。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原无名猛然一抬眼,气息不稳,“景同,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也许很荒谬,但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从景同接过话,“她是在瞭望塔长大的。”
两人在寂静中沉默,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毛骨悚然中北方呼啸而来,他们脑中唯有一个想法,南宫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原无名率先打破沉默,笑道:“我们可真是疯子,江夏河是人不是妖,她为什么会在瞭望塔长大?若她是被抓进去的,南宫家何至于抓一个婴儿,他们又怎么能知道这个婴儿的天赋能够为南宫孕育优秀的后代?”
“那只有一个解释了,她是在瞭望塔出生的。”从景同也是见过大风大浪,这不是明面上的危险,更似黏稠的蛇缠住腿脚,冰凉诡异,“我们不应该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南宫家真的没人探究过吗?”
“南宫家甚少与外界往来,而且但凡有异心者,都会被送去改造。”原无名闭眼,“且南宫家几百年的荣耀,他们是利益共同体,这背后的秘密他们未必感觉不到,只是揭开来对谁都不好,也没有必要。”
“异心?是指像你一样会提出质疑的人吗?”
“这个是,但不止。不够坚强、努力,感情太充沛通通是大忌。不合格者都会被淘汰。”原无名缓缓道,“南宫家对瞭望城的控制严格,那些被逐出的人,就算是知晓什么也不可能把消息传出去。”
“我要回一趟瞭望塔了。”从景同后仰,靠着椅背,“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之前都是同爷爷在修复瞭望塔,他们说不能乱走,我也没想去看一群囚犯。”
“你的无双呢?”
原无名明知故问,“我还以为你刚修复好,要日日拿在手上显摆。”
“送她了。”
“南宫源”原无名想起这个失踪的堂弟,“他失踪了。”
“他是真的失踪了吗?”
“是的,我也在想。哪怕真有探究过的人,会不会都失踪了呢?”原无名目光锐利,沉思片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还有人莫名其妙出现。”
从景同摇晃了一下脑袋,“我从没想过,这种事竟然能做到一点风声也传不出去。该说可怕还是说家族荣耀,怪不得想让你成亲,等你真有了一个家,那你做事就不能只考虑你自己。就算那些老古董死光了,你还要为你的后代、你的亲人着想。”
“所以他们不怕我掌管南宫家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一我若真是合格的继承人,那我什么也不会做。二我要是想做什么,会被亲情束缚住。我没想过有一日血缘不仅仅是纽带,还是绳索。”
“他们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吗?想来你多年不回北州也是在他们意料之外,因他们不同外界过多来往,你出了北州他们就难以寻到你。最后还是你母亲的死讯把你召回来,这也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原无名抱着赤影,摸着剑鞘,道:“其实我还挺好奇,他们说的改造是什么?从小到大我表现太优异,都没能进过刑堂。”
“你们家的人真是太烦了。”从景同看向窗外,“用法器隔绝他们的监视,他们就从窗外读唇语。”
“你要进一进刑堂吗?”
“是。”
于是当着窗外暗卫的面,从景同凑近原无名的脸,完成了一个借位接吻,在他耳边道:“这样够了吧,能把那群老古董气死。”
“你是要气死我!”
狼主狠狠地一摔碗。
周围狼妖通通跪下,唯有遥幽站着,“没这个意思,是你太容易生气了。”
见着凤休和瞿无涯,遥幽也懒得虚与委蛇了,他一开始本还担心瞿无涯出事,想借狼族的力量搜救瞿无涯。他找狼主说要走,狼主气得吹胡子瞪眼。
瞿无涯两边放不下,抉择一下还是让凤休看着陶梅,他出来陪着遥幽,很明显凤休也没凑这个热闹的意思。
狼主指着遥幽,“你,你。”
“老爷爷,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认识吗,你养育过我吗?你上来就说我是你孙子,我可没有认爷爷的癖好。”遥幽用一张纯良的脸,平静的语气,吐出冷漠的话语,“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第90章 第 90 章 “我到底多少岁了?”……
“你!你娘当年和人族私奔, 下落不明!”狼主吼道,“我怎么能知道她在哪?只能当她死了,没有她这个女儿!”
“那你怎么能知道我是你孙子?”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能不知道吗?”
遥幽慢悠悠道:“我就不知道。”
“臭小子!”狼主厉喝一声, 瞪向旁边的瞿无涯, “还有你, 胆敢欺骗老夫——”
遥幽打断他,“不是声音越大就越有理。”
“狼主, 只要能找到遥幽的娘,这一切就能说清楚。”瞿无涯提出一个建议, “您说她当年私奔了, 和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南宫家的贼人!”狼主一瞬间似苍老了十几岁, 方才还神气的眉眼露出疲态, “是我没管好她南宫家追杀雪狼族近百年, 逼得我们躲到雪原上,我怎么可能同意她和一个南宫人相好。”
“他们追杀雪狼族?为什么?”
狼主冷笑一声,“人族追杀妖族, 不是应当的吗?不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瞿无涯同遥幽对视一眼, 他道:“狼主,这些年, 你们从未得到过外界的消息吗?”
“躲在雪原反而安全一些,何必冒着危险出去打听消息。”狼主坐回椅子上,“还能有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妖族零落,人族鼎盛,这些事我早就看腻了。”
“而且我们要出去, 就得经过瞭望塔,瞭望塔是不可能让我们离开这片雪原的。”
“肯定有别的原因,南宫家没必要非对雪狼族赶尽杀绝的,耗着精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能得到什么?”
狼主一直沉浸在人妖势不两立的情绪中,被瞿无涯这么一问,才缓缓道:“也许是记恨我们混淆了他们的血脉。在凤先生没有毁掉妖奴契之前,那可能是几百年的事,我那时还没出生,也是听长辈说过。”
“一名南宫家的继承人爱上了雪狼妖奴,并孕育了后代,之后南宫家就和记恨上雪狼一族一般,疯狂地追猎、采购雪狼一族。”
这事有些奇怪,因为太疯狂了,就为了一段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就要灭掉一个种族?
但一想南宫家如此诡异,说不定真是一群疯子。
“你们真的没有见过南宫源吗?就是前段时间来取雪莲花的南宫家子弟?”
狼主摇头,“取雪莲花这事我们知晓,只不过我们没法和他们正面相斗,所以从来也没想过和他们抢雪莲花。”
“那是自然,你们与世隔绝几十年,一群老古董在那用古法,能打得过南宫家才稀奇。”遥幽接话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如今还有妖在用书上都不屑于记载的术法。”
狼主本气得脸红,随后又想到什么,那股气弱了,比方才提起爱女时的哀伤还深切。从前在妖界,雪狼族也是赫赫有名的战斗族,寻常种族见到都要绕路三分。
可现在到他的手上,骁勇的雪狼们躲在雪原几十年不敢出去,连功法也是落后,不断地恶性循环。他们真有能出去的一日吗?也许雪狼一族就要在这雪原灭绝。因此,雪狼族尤其注重子嗣,他就是怕这血脉断绝在此。
“是,你说的对。老夫这个狼主当得太失职。”
遥幽本就是要顺毛哄,狼主一示弱,他反倒心烦意乱,生出几分愧意。
据狼主的讲述,遥幽的母亲遥蓝当年因为好奇去看瞭望塔,碰见了看守瞭望塔的南宫子弟,也就是遥幽的父亲——狼主不知这人姓名。两人相爱,狼主自然不允许,于是遥蓝出逃,从此不知所踪。
而在遥幽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带着他逃亡,后有一日没有再回来。
今夜的冲突,既说开也就此作罢。
月光撒下,遥幽坐在篝火旁,瞿无涯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多少岁了?”遥幽听着滋滋的火声,久违地思考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我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也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从我记事起到如今,应该至少过了三十年。”
“我只记得,往南走,要一直往南走,离北边远远的。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东州、西州我都去过,我那时不认识路也不懂术法,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只能一直往南走。”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活了多少年有什么重要的,接下来能活多少年才重要。”
遥幽怔怔地抬头,“我想想起关于母亲的事,我想知道她在哪里,到底是不是死了。”
“可以先在这等陶梅好起来,总之狼主不再催你成亲。”瞿无涯歪头看他,“我觉得狼主很在乎你的,有亲人其实也很好。”
亲人,遥幽在心里回味这两个字。他本以为自己忘记了这种感觉,可寒冷的天地让他好似回到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他有想过母亲是抛弃了自己,有想过母亲是去世了,有过怨恨也有过想念,到最后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是南宫家在追杀我娘吗?”
“我想应该是的。不然也没有其他解释了,但奇怪的是,你的父亲呢?我以为他们会私奔,应该是一起逃亡。”
遥幽:“可能是死了吧。”
“哎,你别这样说话。”
“只能是死了,不然为什么他不在?”
瞭望塔是七层塔,从景同说的修复,并不是修复这整个塔,而是第七层所放的核心——模样是缩小版瞭望塔,这的人一般叫它塔心。
可从景同却喜欢叫它瞭望塔,她认为这才是真的瞭望塔,它在则塔成,是它维持着这座塔的威严。修复也不是因瞭望塔出问题,而是正常损耗,隔上个十来年就要检查。
瞭望塔的三层是在地面上,而有三层是在地下,也就是说,她进塔实则是在第四层。
地下关的是穷凶恶极之徒,她倒不怀疑这个,因为江夏河说能从窗外看见雪,那些囚犯可是连日光都见不到。
来了这,天王老子也是住在牢房。从景同在守卫的监视下进牢房休息,面对能解构塔心的她,这瞭望塔和豆腐做的一般。
在固定时间内,这门是不会开的,倘若有事,她可以按铃叫守卫来开门——真不知道爷爷是怎么忍下这南宫的破规矩,他们是免费劳动,还这么不尊重人。
自然,这道门也是豆腐做的,她在塔心上做了手脚,轻轻一推,这门就开了。
让人尴尬的是,隔壁门也开了。从景同和从关慎面面相觑。
从景同微笑:“爷爷,这么晚了,去干什么呢?”
“咳咳,这太闷了,出来透透气。”从关慎摸着胡子,笑嘻嘻的,“景同你呢?”
“爷爷,你来过这么多次,没觉得这瞭望塔奇怪过吗?”从景同不答反问,她爷爷老狐狸一个,没准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哪里奇怪?”
从关慎自然不会傻傻地接话。
“有古怪。南宫家有古怪,这瞭望塔也是。既然这固若金汤,为何不准我们乱走?”
从关慎意味深长道:“也许是怕我们放出罪妖。”
“可是有瞭望塔在,这些妖不可能有所反抗。”
“瞭望塔是从家先祖研制出的最精巧的法器,几乎可以接近神器,其中涵盖的器术全面、繁杂,是所有从家继承人的必修课。倘若无法修复瞭望塔,那就没资格继承从家。”
从关慎话锋一转,“所以瞭望塔不止是南宫家的锁妖塔,更是从家的瑰宝,是一场考验。没有再比这个更能给继承人打基础的法器,这个道理,你上次来北州时就该懂了。”
“景同知道。”
年少的从景同第一次见到塔心,几乎是被迷住了,越深究这个法器,她越感受到自身懂得太少,浩瀚的器术里她是如此地渺小。也就是从这开始,她决定要出门走走,不止在北州,去西州去南州,去各种地方。
“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要做出一个比瞭望塔更厉害的宝器。爷爷,瞭望塔没了,我会再做出一个地炎塔、一个鬼谷塔。就是要对祖宗说一声抱歉了。”
从关慎哈哈大笑,连说三声好,“景同,那到时爷爷先下去替你请求祖宗原谅。有什么爷爷替你担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谢谢爷爷。”从景同走出几步,骤然回头,问道,“爷爷您当初为何没有这么做?”
“因为爷爷没办法造出比瞭望塔更厉害的宝器,我的父亲也叮嘱我不要轻举妄动,惹到南宫家这群疯子给从家带来灾祸。”
从关慎依然是笑着,却有一些苍凉。
这个年纪刚刚好,从景同想,十几岁的她没有能力去发现什么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后果,只能帮无名逃出南宫家。而如今的她,是从家钦定的未来家主,是名扬天下的从景同,她有能力也会尽责任去承担后果。
爷爷肯定是发现她做的手脚了,才出来——也许是想拦她也许是想鼓励她。
瞭望塔的牢房和外边不同的地方是似迷宫一般,有多条小道,一不小心可能就在拐角撞上守卫。但这难不到从景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的运作。
江夏河的房间不好找,她没法确认空房间中哪个是江夏河长大的地方。有些人,一看就不是罪妖,面相不对。
瞭望塔有千年的历史,曾经的的确确就是关押罪妖的地方,且不是罪大恶极的妖是无法被关入其中。凡是罪妖,无不面凶气戾,就算有例外者,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面相平和者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娥滴天,没更新压力之后灵思泉涌了(暂时性,果然我就是有压力没动力的人
这里稍微介绍一下天龙五人组的定位:原无名是哥、从景同是姐、诸眉人是妹、钟离柏是弟(狗?,轩辕琨是神。虽然没有具体写过因为不是主线,但他们四个心底里是很崇敬轩辕琨的,和轩辕琨的身体还有他们的一些经历有关。
草根三人组就很简单了:瞿无涯是男的,陶梅是女的,遥幽不是狗是狼(到底在说什么废话
还有这几章含爷爷量很大:南宫旭是坏爷爷,从关慎是好爷爷,狼主是傻爷爷
暂时没有戏份的凤休依然在回味情爱中,突然发现撂担子不干的世界这么美好,不需要搞事业的世界如此轻松,江山不坏美人也妙。
以及这一卷终于揭开了凤休的逻辑,他就是不太在乎性命这种东西,所以他想杀一个人呢就是和决定今天吃啥一样,自然在他的逻辑里他的性命也不会比别人珍贵到哪里去,这就是他的底层代码。
当初设计凤休的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是,他的逻辑是不双标的,尽管他的性格很傲慢,严于待人宽于利己,但他实际上不是一个双标的人,这可以说是他底层代码最重要的一环。这样设定也是因为凤休是神,所以他不能是一个恶人,所以他傲的成分是远大于狂的。如果是魔君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以后要写的魔君受就是一个很狂但不怎么傲的神经病[让我康康]
而小瞿就不一样了,小瞿虽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但小瞿的逻辑是双标的,他是会为了感情站边的人,感情是影响他判断的绝大因素。